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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稻草人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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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柳没用捆仙锁,朔月便跟着他走了。看方向,是往极北的寒水牢。
他会受到何种处罚,纪棠无心去管,自二人走后,明梧目光便钉子一般钉她身上。
她低头看看鞋子,抬头瞧瞧天,就是心底发虚不敢瞅他。
明梧颇有耐心,她不说话,他亦不开口。
风吹了一会儿后,纪棠说:“受伤没?”才出口,立即面显恼色,这破问题不是明知故问么?方才她又不是没看见他擦血。
明梧说:“伤了,不重。”
“不重就好。”
“嗯。”
“……嗯。”
气氛并没再度凝滞,失了屋顶的土地庙里走出三个人。
两高一矮,两白一黑。
那个矮的、黑的、瘸着一条腿走路的是石头,两个高的、白的,分别是岚岫和……叶绯玉?
纪棠揉了揉眼,她没被风沙吹花了眼,朝她而来的三人中,真有一个是叶绯玉,腰带上挂着和岚岫一样形制的令牌,隶属缉魂司。
他竟去缉魂司当值了?
两拨人汇合,岚岫与叶绯玉对明梧行完礼后,便寻问发生何事,动静之大令他们在三十里外都感受到波动。
大抵是朔月身份特殊,明梧没有多言,只说事情已经解决,让他们无须担心。
太子殿下既这样说了,岚岫的心自然放在肚子里,他见明梧面色略白,衣角也有打斗留下的痕迹,很体贴地从袖中掏出几粒丹药,送给他疗伤。
缉魂司事务繁忙,天庭与纪棠那一面,并没在岚岫心中留下多少印象,他只觉得眼前人面熟,点头一笑后,继续同明梧说话,言语间又提及他下月婚事,祝贺他喜乐美满云云。
纪棠被石头拉到一边树下,只听他压低声音问:“那个人是谁啊,怎么穿着阿土衣裳,缉魂司两位大人看着还对他怪恭敬的?”
纪棠语塞,幸好想起自己捡到了石头的灵石袋,忙从怀里拿出来给他。
不成想石头非但没接,反往她身上推了推。
“你宝贝疙瘩不要了?”
“不要了。”
纪棠一笑,“好,不要可算我的。”说罢,作势往袖子里塞。
石头稍稍往边上走了一步,小声说:“本来就打算给你的。”
“啊?”纪棠拿着灵石袋的手一顿,看妖怪的眼神盯着石头瞧,“你是不是被怪物夺舍了,还是三魂六魄没全部回来?你的灵石,给我?”
“对,给你。”
“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不是,你忽然拿出符纸干嘛?妖孽都除干净了。”
“我看最大的还没除,”纪棠说着,捏在手里的黄色纸符便要往石头额头上贴,“让我看看你叫谁附了身,竟舍得将自己的灵石送人!”
石头被她逗得一慌,连连后退,瘸着的腿差点没站稳,“哎哎哎,你别闹!我是认真的!”他声音拔高几分,“那灵石我真心诚意想送你的!”
“真给我?”纪棠玩笑神色淡下去,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给我做什么?我又不缺。”
没战神之女头衔,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挥霍,但银钱和零碎灵石还是够用的。
石头挠了挠头,黝黑脸上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红色,只低头瞅着自己脚下的泥土,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不缺……但那不一样。我攒钱,是为了娶媳妇的,这两年你一直很照顾包容我,待我很好,这次你又救下我,我……”
“别别别,别恩将仇报啊!”纪棠看他越说越离谱,忙出言打断。
石头急道:“怎么是恩将仇报呢?戏文里面都是这样写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也有说‘下辈子给恩公当牛做马’的,下辈子你投胎成大黄牛、小白马,给我犁地驾车吧。”
石头白她一眼:“爱要不要,不要拉倒!”一把夺过了灵石袋,气鼓鼓朝另外三人走去。
空荡荡的手让纪棠狠狠松了一口气,这才是她熟悉的石头。
不远处,石头的忽然走近中断了三人谈话,叶绯玉目光复杂朝她这边一扫,随即又移开视线,跟岚岫一起向明梧告辞。
石头大约真有些生气,招呼也不同她打,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朝云和客栈走去。他对人抠搜,对自己亦是节俭,腿瘸了仍不肯耗费一丝法力飞行,一瘸一拐,一步一挪缓慢移动着。
背影甚是凄凉,纪棠看得心有不忍,几步赶了上去,一张飞行符贴他后心,送他走远。
茂密的树林,又只剩下她和明梧两人。
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飘过。
明梧走近,他说:“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么?”
纪棠心虚地耙耙脸颊,回答不出。她对他许下的承诺太多,给她三天时间仔细回想,恐怕也猜不到他说的是哪件。
明梧倒没问难她,直接揭开谜底:“我救了你朋友,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下辈子我投胎成大黄牛、小白马,给你犁地驾车,成不?”
“你觉得呢?”
纪棠厚脸皮小声嘀咕:“我看挺好的。”
“不好,换一种。”
“你堂堂太子殿下,我身上有什么能给你的?”
明梧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一物递给纪棠。
她打眼一瞧,红彤彤的,竟是一张喜帖。
明梧道:“下月初九,我们成婚。”
“成婚……等等,你说的我们是谁和谁?”纪棠猛抬头。
“自然是你和我。”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叫风沙把耳朵吹出毛病了,急道:“你不是要娶上官淮柔么?”
明梧微一挑眉:“我一直说的是娶孔雀王族公主,没说是淮柔。”
“紫商王后又生一个女儿也是有可能的。”
“花巳节上,你是上官柳当着众仙承认的妹妹,别想抵赖。”
纪棠嚷道:“那是拒绝华玦的托词!”
明梧只留给她一个清隽背影。
“喂,话还没说清楚,你先别走啊!”
隔着风声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抵赖无用,喜帖已送,下月初九,我来接你。”
“你回来,我还没答应你呢!”
“这次别想用落纱羽衣逃跑,你身体里有我的法力,走到哪里我都找得到。”
“没你这么不讲道理的!”
“成亲后,我们慢慢讲。”
“……”
踩枝踏叶声中,纪棠追着明梧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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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寒水牢和昨日一样冷,他得了两粒丹药,听说是因为太子殿下与孔雀公主喜结连理,他们这些罪犯也跟着沾沾喜气。
三十六道业火,七十二道雷刑,折了他几乎全部法力,风裹着雪渣吹在破损仙身上,冰冷得如同刀子。
他一点也感受不到,似乎回到五感尽失的那段日子。
只是这次没她在身旁。
宁宁彻底消散了,是徽息告诉他的。
她反抗不了他喂来的药,劝阻不了他挥下的刀,能做的唯有将那些破碎的灵识碎片一一收拢,以自身精元温养。
小小一株兰草精,有多少草木之灵?
徽息把她偷偷护住的残魂投入轮回,她自己药石无医,虚弱到承受不住净水灵元。
他害惨了她。
宁宁则说,两不相欠。
枯洄河畔,箭矢纷飞,挡在众人前的他一身精铠,是所有人的救世主。而她,那株默默无闻的兰草精,亦在保护之列。
丹药从朔月手间缝隙滑落,不知滚向何处。他漠不关心,闭眼靠坐在一处石壁下。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很快在他身上积起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碎盐。
白蒙蒙一片中,依稀传来铜铃声响,吞梦兽口中衔珠,奔得急切,爪印歪歪扭扭印了一地。
碧荧荧的含魄珠中,一株小兰草疏叶纤纤,香风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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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纪棠睡到日头晒到屋内珠帘才堪堪睁开眼。
成亲前几天,紫商王后派百淬宫的仙娥接她过去,荷倾恰在其中。她气色红润,人也比三年前结实,手里提着一个荷花彩灯,说是阿元让她带来送她的。
婚前事务全由紫商王后和上官柳安排,人人都有条不紊做着自己的事,对比起来她清闲得像个外人。
唯一的坏处,是她需每日被仙娥们按着头描眉画鬓,试穿各式各样的华服。那些衣裳料子极好,绣工精美,动辄便是金线银线,宝石珍珠点缀,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尤其是百花金冠,压得她脖子快断了。
初九早上,灵拂挽着沉宣袖子一道来送亲,她仍是一袭红裙,颜色没有往日深。沉宣手腕上骨玉依旧,凝在眉宇间的沉郁淡去许多,目光扫过灵拂时,眸子里总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上官淮柔站在众人之后,神色淡淡,边上的上官柳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一掌打他肩上,力道不轻,他笑意更浓。
再多的,纪棠就瞧不清了。吉时将至,紫商王后已亲自将红盖头盖她头上。
太子殿下年纪轻轻便位列上仙九阶,底下仙家并不太敢灌他,反是明梧自己高兴,多喝了几杯。回来时喜袍上都沾着些酒气。
到底是没醉。
那夜纪棠方知他不但精通修行,某些方面也颇有天赋,她被折腾得不轻。
嗯……不止那夜。
她瞧着镜中自己脖颈上的红痕,得出如此结论。厚厚涂了一层粉,才推门走出。
秋千吱呀晃着,青越坐在上面荡过来,荡过去。
小雪站在枝叶掩映成的阴影中,跺脚催促着:“又过一炷香了,该下来换我玩儿。”
“我再荡会儿,很快就给你。”
“已经等你很久了。”
“一炷香,不,半炷香后我就让给你,这总成吧。”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眼见青越荡得更高,小雪委屈地看看乔芸芸。
片刻,一道无形的力骤然缚住秋千绳子,青越身体失衡,狼狈摔在石板地上。
没理会身后的痛呼哀嚎,乔芸芸径直走向纪棠,她说:“什么事用忙到现在才出来?”
纪棠下意识看向罪魁祸首。
凉棚下,蓝袍玉冠的青年卷起衣袖,一子落在棋盘之上。
上官柳紧跟着下了白棋,神色悠然,道:“明梧,若再这般分心走神,这一局可稳稳是我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