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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稻草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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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风沙,六月的永合县没有黄昏,过了正午两个时辰天就黑成一片。街边的摊贩们早已收了摊,偶尔有裹紧头巾的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云和客栈门口挂着的两盏羊角灯笼,晃荡在风沙与夜色里。
纪棠和石头回来时,看到正是这些。
屋檐下石头蹦跳跺脚,沾在布衣上的沙土簌簌落地,呛得纪棠打了一个喷嚏,赶忙离远了些。
摘下的披风被她捏在手里上下抖动,飞扬的沙尘中传来石头抱怨声:“都弄到我衣裳头发上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风吹得人满头满脸都是沙子,纪棠懒得和他斗嘴,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大堂里几张方桌旁零星坐着几个客人,他们目光在纪棠和石头身上短暂停留,便又各自收回,继续着未完的话题。
店小二端着木盆,拿着手巾,朝纪棠走来,“姑娘擦擦手,洗把脸吧,热茶汤面并两道小菜已经备上了,在西南角你常坐的位置。”
被忽略的石头不满嘟囔道:“她是客人?我不是?大爷我的洗脸的清水呢?”
店小二斜睨了石头一眼,不言语。
纪棠将披风递给店小二,接过他手里的热手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那股被沙土裹挟的粗粝感才稍稍散去些。她瞥了眼还在跟店小二较劲的石头,笑道:“他的那份记我账上,另外再帮我拿份纸笔来。”
店小二这才像是刚看见石头一般,从木盆里拿出一块手巾扔过去,“出门在外都用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石头一把接住手巾,狠狠瞪了店小二背影一眼,又转向纪棠,愤愤不平道:“你看他那什么态度!迟早我要把这破店给掀了!”
纪棠对他的豪言壮语不置一词,径直走向西南角那张靠窗的方桌。桌上果然摆好碗筷,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汤,两碟精致小菜。她刚坐下,方才的店小二已拿来纸笔,轻轻放在桌上。纪棠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两块灵石递了出去。
信,是写给缉魂司的。
那女尸与稻草人固然被纪棠除去,但幕后之人、做这些事的目的仍隐在迷雾中。她没了七星铃,凡事多靠着半吊子符纸,真动起手来,石头都比她厉害许多。她没能力调查真相,能做得也只是告诉岚岫他们。
对面椅子让人拉开,一道黑沉沉人影被烛光投射到桌面,纸张上视线昏暗,好在已写至末尾。等墨迹一干,纪棠麻利地折叠好信纸,“五块下品灵石,把这封信送到缉魂司。”
等了一会儿,信纸仍在她手中,纪棠微微皱眉,心想石头胃口愈发大了,按行情来说,这趟三块灵石已是他占便宜。她说:“我的灵石也是靠正经生意得来的,不能多给了……”
冷哼声打断未完的话,她这才意识到,对面坐着的似乎不是那个爱财如命的石头。抬眸一看,昏暗不清的油灯照着一张细眉长目的白净面庞。
“阿土?”纪棠试探地喊了一声。
“真荣幸,还能叫你记得。”阿土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讥讽。
纪棠脸皮一向不薄,明摆着被人不喜,仍能像没事人似的盯着他瞧。
阿土眼睛瞬也不瞬与她对视,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不明情绪。
纪棠先开了口:“你怎么会来这里?”来人气质不同寻常,或许真如石头猜测,是哪个家族出来历练的小公子,然而永合县可没像清河县那样的灵兽妖丹。
阿土不答反问:“你呢,你又来干什么?”
“采晶粉石。”
“做什么?”
“制香膏,我们这些平民小百姓,就靠着这点小买卖讨生活。”她故作可怜一笑。
阿土闻言,眼神扫过她身上虽朴素却干净的布衣,又落在她刚刚擦过、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上,淡淡道:“晶粉石制成的香膏很好用么?我倒是第一回听说,正好,下月我与未婚妻完婚,买姑娘两瓶香膏试试水。”
话落,两颗浑圆饱满的紫灵石被他丢到桌面,先后滚到纪棠面前。
纪棠不是石头,当年也是吃过见过的人,目光掠过上品紫灵石停在阿土脸上。他也正目不转睛看着她,看来方才并非她误会,他的确刻意加重了“未婚妻”三字。
这神情倒是像找她讨债的。
纪棠心中泛起嘀咕,观阿土面容,过分清秀了些,不是她会看上的类型。纪棠更加肯定,清河县一行前二人肯定不认识。
那他为何对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疑惑之际,石头提着一袋东西,骂骂咧咧地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纪棠对面坐着的阿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到他们身边:“真巧,你们已经遇到了。”边说边解开系带,只见十几块黄亮亮的桂花糕整齐排列在油纸上。
桂花糕散发出香甜气息,却没得到阿土一瞬目光,他始终默不作声瞧着纪棠。
石头敏锐察觉出二人间不对劲的气氛,故意当作不知,双手捧起油纸递到阿土面前:“才出炉的,还冒着热气,这时候吃味道最好了,快尝尝。”
阿土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沉默片刻,道:“我不吃,拿走。”
石头笑意更深,凑近阿土:“那天晚上的篝火边,我看你坐在树边一个人吃了十三块。张记桂花糕清河县有,永和县也有,招牌都一样,味道肯定没差。”说着,他硬是把油纸往阿土手边推了推,桂花的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阿土手指在桌面上顿住,眸色一沉,忽然站起身。
石头“哎”了一声,看着他离去背影,又低头瞧瞧手里的桂花糕,“他这是怎么了?我好心给他带的,又没惹他。”说着,将桂花糕往桌上一放,自顾自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不吃拉倒,我自己吃,甜滋滋的,比这里的清汤寡水好吃多了。”
纪棠没接话,阿土方才的话还在耳边,“下月我与未婚妻完婚”,那语气里的刻意,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有些莫名的别扭。
阿土上了楼上厢房,吃完几块桂花糕的石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紫灵石上,压低声音问:“他给的?”
纪棠默认。
石头一笑,颇为志得意满:“我说他不是寻常人吧。”
“想好怎么巴结了么?”
“巴结多难听,咱们这叫……叫‘良禽择木而栖’。这样的富贵公子哥,底下人一定想方设法讨他开心,他看也看腻了,咱们不能再走老路,好一阵歹一阵,他才记得住……”
“信还没送。”纪棠岔开话题,指了指桌上叠好的信纸,“方才两颗灵石都给你,替我去趟缉魂司。”
“都给我?”见她再次点头确认,石头眼睛放光,比起阿土,这位更像他的财神爷,好伺候,出手也大方。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纸和那两颗灵石,“放心,放心,保证给你送到!”
“先吃饭吧,明日送也来得及。”
石头脚步一顿,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他嘿嘿一笑也不客套,一屁股坐到纪棠对面,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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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夜更深了,窗外风沙依旧肆虐,张扬舞爪拍打一切实体。
纪棠躺在木板床上,没有人声的夜晚她总会想起明梧,今晚也不例外。
这个时候,丰泽殿的夜明灯一定还亮着,他伏案批阅文书,边上也许是研墨的单书,也许是打盹的听末。烛火会将他的身影投在纱窗上,拉出一道修长暗影。
他还会想起她么?那个骗了他两次,抛弃了他两次的人。
纪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枕头里,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同埋进去。可越是刻意不去想,明梧那双看向她时含笑的眼睛,就越发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一早便知和明梧绝无可能,临别之时走得很是洒脱。不可得之物,放下是最好的解法。偏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她离开天庭无数个日夜里,像蛛丝一样缠绕着,时不时便会收紧,勒得她心口发疼。
“算了,算了,”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都过去了。”
她早已不是那个顶着战神之女名头,天不怕地不怕的纪棠了。她现在只是一个靠着制些符纸、接些小活计的散修,一个需要提防身份暴露的逃犯。明梧有他的天下苍生,有他的责任担当,她不该再去打扰,也不配再去奢望。
窗外的风声小了些,但依旧能听到沙石敲打窗棂的声音。
纪棠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被油灯映照出的模糊梁木,思绪又不由自主地转到阿土身上。
那个自称阿土,出手便是上品紫灵石的男人。他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是因为清河县的那次偶遇么?还是……他知道些什么?那句“下月我与未婚妻完婚”,是随口一提,还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若真是故意,又是为何?想让她难堪?还是想让她……死心?
想到“死心”二字,纪棠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是这风沙天气让人心情也跟着变得糟糕起来吧。她这样自我安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里,一会儿是明梧温和的笑脸,一会儿是女尸狰狞的面容,一会儿又是阿土那双带着些许讥讽的眼睛。直到天快亮时,风沙渐歇,她才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