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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卷四 冰裂1 楼外楼惊闻 ...

  •   残雪尚凝青瓦檐角,上元节过后,寒意未随烟花散尽,反倒沉进砖石缝隙里,一呼一吸都带着刺鼻冷意。

      是日下午,李持岸按照和关游的约定,同委红梅一起来到逍遥山下太子镇。

      至二楼约定地点,进门便瞧见个熟人倚窗而立,李持岸眼底闪过抹惊讶,随即失笑:“小窦侯,真是别来已久,难得重逢。”

      委红梅抬眼,只见临街窗前一蓝袍青年长身而立,白皙俊美,英气温润,光看模样,竟然难辨雌雄。

      “自去年三月狩场一别,转瞬已是一载。官舟公务缠身,今日得见,实属不易。”
      窦书阖上窗扇,请二人落座,提壶斟茶,将一盅热茶递向委红梅:“想必这位便是委书办了,初次见面,在下西南窦都督府窦书,草字文是,书办唤我小窦即可。”

      西南窦都督府,封疆大吏,独掌军政,查办蒋学只死亡案时,曾听人说过,都督府送了爵位继承人长住邑京,应该就是这位。
      委红梅捧茶颔首:“问小窦侯好,我是委红梅。”

      房间门窗紧闭,隔绝杂音,窦书含笑道:“早些时日里,关游忽然要我帮忙带几个人上楼外楼,我总也没有恰当机会,今晚有人在楼外楼设宴,我恰好应邀,委屈二位,扮做小弟的从人一同前往。”

      这位小窦侯,不仅亲切平和,还甚是谦虚。委红梅无意间望进他含笑的眼眸,舌根阵阵泛苦。
      窦书自幼被送来邑京,表面看光鲜亮丽,地位尊崇,实则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其中辛酸苦辣,想来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李持岸喝口茶:“不敢欺瞒小窦侯,我二人上楼外楼乃负查案之责,许关游未尝与你点明过,我们要开罪的人是谁。”

      “是谁,又怎样,”窦书唇边笑意微深,朝李持岸举了举茶盅,“某与官舟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各有所图,各得其利,关游的人情,我也还她了。”

      事关生死,谨慎应当,窦书的话是颗定心丸,吃得李持岸肺腑熨帖,含笑饮尽茶盅水。

      “跟着小窦侯进出楼外楼,”她同委红梅道,“起码性命无忧。”

      力弱不以求庇为侮,委红梅以茶代酒敬窦书:“多谢小窦侯。”

      窦书开颜,令人如沐春风:“往后少同李官舟一处厮混,再好的人,也会被她带得胆大妄为。”

      “小窦侯想当着我的面挖墙脚?”李持岸起身为二人添茶,“不厚道哦。”

      窦书再次展颜,委实貌美,委红梅不禁心生感叹,他要是个姑娘该多好。

      窦书带一仆一卫上楼外楼赴宴,及至山中楼外楼门外,暮色已然漫上山林。

      厚重高墙绵延向远山,几乎与暗沉山影相融,楼外楼正门看着质朴简约,门前悬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若非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倒像是隐者避世的山居。

      “小窦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人给您赔罪!”
      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殷勤上前作揖,摆手退下欲查请帖的下人,亲自引窦书进门。

      窦书也不矜身份,竟然拱手回礼:“胥管事,许久未见,我瞧您老又发福了呢。”

      姓胥?
      委红梅偷眼瞥过去,只看到中年男人堆笑的半点侧颜。

      “全托小窦侯福泽。我们不过是池中小鱼虾,沾贵人余光,方能苟安。”胥管事奉承寒暄着,不忘转头同走路不方便的委红梅道,“楼里有小轿,我给您唤一抬来,您坐着过去,省些体力,更好侍奉咱们小窦侯。”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招,朦胧灯色下出来顶二人抬的小软轿。

      窦书笑融融亲自掀开轿帘,道:“梅姐姐上来坐,胥管事拿我做人情,咱可不能不接哦。”

      足底有伤的委红梅,依言坐进去。
      胥管事在旁咯咯乐:“分明是小窦侯每次来,都不肯乘轿代步,轿子跟着也是跟着,不如让人坐进去,要不是得服侍您,小人也想坐进去歇歇脚哩。”
      窦书低声一笑。

      软轿悠悠前行,李持岸默然在侧。
      胥管事回头看了眼这个瘦瘦高高的陌生护卫,什么也没说。

      步行一柱香时间,来到此次举办宴会的地方。
      这是座独栋楼宇,三层高,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楼体上彩灯缀映,雾岚萦绕,宛若九重仙府。

      “我带梅姐姐进去,你去吃点东西,休息休息,”窦书瞟眼李持岸腰间佩刀,“有事我叫你。”

      “喏。”易容装扮的李持岸拱手止步,目送窦书带委红梅入内。

      待二人身影消失,李持岸转身,一名年轻女侍即刻上前欠身:“这位侍卫,请随我这边来。”

      楼前宾客云集,尽是朱门勋贵子弟,李持岸飞快扫过四周,明面上不见护卫巡守。
      如此场合,那些打手护卫理当候在暗处。

      “敢问,”李持岸压着声音道,“我初次随主人来此,不知净房在何处?”

      女侍提上把灯笼,脚下调转方向:“请随我来。”

      一路行去,从宴楼到下人净房,再到仆从休憩用膳之处,处处有人值守看管,脱身探查并不容易。

      那厢里,委红梅跟着窦书进到宴会场。

      照面的人都会上前和窦书寒暄两句,但寒暄过便作罢,无人坐下来和窦书好好说上几句话。

      “你也坐。”窦书叫立在身后侍奉的人坐到案边,与他同食同饮。

      “不合规距。”委红梅瞥着满厅金尊玉贵的人,轻轻摇头推辞。

      窦书将一双筷子推到她面前,偏头示意身侧矮凳:“我不过挂个名头赴宴,吃饱便去另一栋楼歇息,无人留意。你看我的席位本就在角落,坐下无妨。”

      席间美人穿梭作陪,小窦侯孤身一人,确实有几分可怜,委红梅接过筷:“您何不唤几位美人相伴?”

      窦书愣了下,噗嗤笑起来,眼波流转,美得摄人心魄:“你没听说过么,我不行人道的。”

      委红梅手一抖,险些掉了筷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

      “文是?”一华服青年携酒而来,话没说完先把委红梅从上打量倒下,“怎的又躲在角落里逗人家,出来与我吃酒!”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窦书嘴角的笑里染上几分无奈,捏起酒杯起身,“能喝酒的人找上门了,今晚不醉不准走喽。”

      带人找过来的青年,是今晚宴会主角,他后日过生辰,今日提前在这里和朋友们庆祝。

      窦书身陷酒局,委红梅跟在后面,要做的不过是倒酒,倒水,倒酒,倒水,偶尔再递几口刚端上来的热菜。

      热闹间宴席过半,酒意渐浓,伎人轮番登台献艺,厅内喧嚣不绝。

      宴会主人转去别处与人应酬,余下一众子弟闲谈。
      委红梅端来碗清汤面递与窦书时,众人正聊着昨夜大云佛寺烟花盛会,话锋一转,落到长安街命案之上。

      “据说死的是个赌坊掌柜,赌坊名字很一般,好像叫什么鸿升。”

      在场倒还真有人知道鸿升赌坊:“那不是申少君家里产业?”

      窦书接过面碗,抬下巴示意旁边矮凳,让委红梅坐下等候。
      无人留意窦书带来这名跛脚侍女,有人开口问窦书道:“申少君近来常与文是往来,不知文是可有听闻,京中数起命案,皆牵扯申少君。”

      “是么,”窦书指尖触到烫手的面碗,缓缓道,“我早年在城外置下一块地,眼下申少君有意购入,我不愿出让,他曾数次前来游说,至于命案,我未曾细听。”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我三伯父不是在刑部当差么,听我他老人家说,邑京府署少尹,为此都被都察院拘提了。”

      小矮凳上,委红梅目不斜视端坐,悄悄竖起耳朵。

      “邑京少尹,不是霍家首徒李官舟么?”发问的人噗嗤笑出声,“都察院拘提她,那不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太上皇帝尚在微翠宫,于奉笔侍奉圣天太后御前,霍家少君停职亦能复起,霍家路且还长着呢,谁叫拘提的李官舟?”

      “和霍家没有关系,”旁人低声纠正,“李官舟查案查到申少君头上,申少君要是什么反应也没有,申相府面子往哪搁?”

      “究竟是何案子?”
      “听说是拐卖人口!”

      窦书吃着面,含笑插了句:“呦,那可不得了。”

      “可不是么!”
      都说女子爱说三道四,男人凑一桌,闲话更多。
      “说句掏心窝子话,在座各家,当初起家之时,谁手上没沾过脏事?背负人命者亦有之,只是申家运气不好,撞上李官舟。”

      “这个我听说过,据说申相早已勒令底下人洗干净手做事,不料霍家首徒从飞翎卫补去了邑京少尹的缺,要我说,时至今日,弄李官舟也没用,纯属申家倒楣。”

      窦书语气淡淡:“也没有说的那样严重,查到跟前,舍两个弃子就是。”

      对面人摇头反驳,声音压得极低:“那要是还牵扯申相身边人,怎么办?申少君哪有那个胆量把申相心腹做弃子,他终究不是申相亲子,申相府上年里刚得了个小娃娃,依我看,申府偌大家业,以后还是那个小婴儿的!”

      一时间唏嘘顿生:“申少君忙碌多年,终究是为他人做马牛。”

      窦书:“怎的从未有过耳闻,申相老来得子?”

      “哪能啊,申相都快七十的人了,”那人道:“小孩是申相大儿媳所生。”

      申进长子,是个智力有缺的人。委红梅心神微动,似乎哪里不对。

      酒桌前的人忽然四下张望,见周围没有可疑之人,拿酒杯挡着半边脸,鬼鬼祟祟道:“传闻说,那个小婴儿,是申相的种!”

      “咳咳咳……”窦书吃面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席间的闲谈因窦书这一阵剧烈咳嗽骤然中断。

      周遭几人连忙放下酒杯,有人伸手替他抚背,有人取来清水递上,轮不到委红梅挤上前侍奉。

      窦书垂首,以袖掩口,咳得肩头不住起伏,好半晌才缓缓平复。
      他眼底浮着一层呛出来的湿意,面上笑意却依旧稳住,只是淡了几分。
      “失礼,诸位方才所言,太过骇人,一时没有稳住心神,这话在此处,还是少说为妙。”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座中闲谈的几人神色皆是一敛,酒后失言,忘记此处本就是申少君申弼底盘。

      “是是,文是提醒得对,我等失言。”最先说起流言的那人讪讪一笑,端起酒盏掩饰慌乱,“酒后妄语,不作数,不作数。”

      话题就此生硬转开,众人重新谈起园林金石、开春围猎之事,方才申相府的秘辛,再也无人敢提起半句。

      委红梅安坐矮凳之上,垂着眼,指尖轻轻扣在膝头。

      申进长子心智残缺,长媳所生幼子,民间传言竟是申相血脉,一桩污秽秘闻,藏在相府朱门之内,若传言属实,申府内部的继承权之争,远比外界所见更加阴诡。

      鸿升赌坊归属申弼,申弼与申相之间本就隔着一层不是亲子的隔阂,如今凭空冒出这样一个婴孩,申弼是何态度?

      窦书余光扫过身侧的委红梅,见她沉静如常,才继续与席上众人周旋,谈笑应答,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只是委红梅反而留意到,不过又三杯两盏下肚,窦书整个人状态,比方才更松散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卷四 冰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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