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落北路遥遥

2、陈宽 网友陈宽

　　2012年9月。

　　谢行被开门声打断睡梦，室友推门进来的时候，谢行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没开，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影子。

　　“谢行，你桌上那本子是什么？“

　　周海路走到桌前，看见一个黑色厚皮本，有点好奇。

　　“照片。“

　　“我能看吗？“

　　“看。“

　　谢行懒得翻身，由他去。周海路坐在椅子上翻起来，前面都是风景照——西藏的雪山、湖泊、经幡，蓝得不像真的。

　　翻到后面，忽然多了很多人像，谢行也入了镜。

　　“谢行。“

　　“嗯。“谢行快睡着了，声音含糊。

　　“这是你朋友？“周海路拿着一张照片走到床边，递到他眼前。

　　谢行不情不愿地睁眼。

　　照片里，他站在纳木错前面，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手臂搭在他肩上，姿态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旅游团的。“他说完又躺下去，闭着眼补了一句，突然睁开眼来了兴趣，开玩笑打趣道：“你看上呢？“

　　“你有病吧！“周海路瞬间炸毛，怒喊道：“我是直的，我就是好奇，一个团那么多人怎么你就只和他合影。“

　　谢行闭着眼，没接话。

　　他想起陈宽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是在纳木错湖边。那人举着相机，说：“要不要帮你拍一张？这里光线很好。“

　　他向来不喜欢被人拍，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周海路悻悻坐回去，继续往后翻，看到最后是一张旅游团大合照。

　　谢行和那个男生站得很远，中间隔着四五个人。但男生身边挨着另一个少年，两人肩膀碰着肩膀，姿态亲密。

　　“大合照里站他旁边的是他朋友？“

　　“对。“

　　谢行被这么一问，彻底没了困意。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个名字——陈宽。

　　甚至能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伸出手，掌心温热干燥：“陈宽，江城师范的。“

　　同行的还有一个朋友，他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那人看陈宽的眼神——专注、柔软，总是一副很傻的样子。

　　谢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旅行认识的，没联系了。“

　　他说的是实话，两人西藏旅行已经结束一个月了。两人从拉萨机场分别，没再联系过。

　　本就是萍水相逢，回到各自生活再正常不过。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陈宽竟主动联系了他。微信名还是原始的：【狼】

　　狼：在忙吗？

　　谢行：？

　　狼：不记得了吗？陈宽，西藏一起旅行过的。

　　谢行：不忙。

　　狼：西藏那家卖牛肉干的老板微信你还有吗？我室友也很喜欢，我还想再买几包。

　　谢行看着聊天界面陷入了沉默，他明明记得两人都加了。

　　那天，导游带他们经过一家卖牛肉干的店，大家都打算买些带回家，老板很热情让他们先试吃后买，味道很好，特别是香辣味的。谢行买了四包给室友们一人一包，刚买完老板又开始推销。

　　“如果回家后还想再购，可以加我们店的微信，到时候联系我们。”

　　谢行觉得麻烦便拒绝了。

　　陈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仿佛跟老板一伙似的开口：“加一个呗，老板家的牛肉干味道不错，说不定你想二次购买。”

　　“你加呢？”谢行无语地看着他，反问道。

　　“加了，我挺喜欢这个口感。”陈宽举起手机给谢行看。

　　谢行无奈之下也加了老板。

　　谢行回复：你不加了吗？

　　狼：不心删了

　　谢行：也太不小心。你那你朋友呢？

　　狼：其实没删，纯纯想和你做个朋友。

　　谢行怔住了，有被这个理由土到。

　　陈宽这个人在印象里，热情是有的，真诚不真诚的，他分不清。但印象不算差——或者说，太好了，好得让他害怕。

　　原本谢行不太想理他，便去刷微博了。刷了一圈，又退回微信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又打。

　　谢行：你是江城人？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像没话找话。

　　狼：不是本地的，在这读书。

　　谢行：江城有什么推荐的地方？

　　狼：你打算来？

　　谢行：没想好。

　　狼：国庆来吗？我当导游。

　　谢行退出聊天，把手机扔到床上。他觉得这人也太热情了，热情得让人心慌。

　　可脑子里却开始盘算——从兴城到江城，高铁两个小时，国庆七天假，如果去的话……

　　他猛地摇头，把念头甩出去。

　　可确实快国庆了。他正愁没地方去，网上说江城不错，也有人说无聊。他拿不定主意，可如果是陈宽……他好像真的在考虑。

　　陈宽被晾了几天，消息还是断断续续地来。

　　狼：【图片】江大三月的樱花。

　　狼：还有宝通寺、江汉路、楚河汉街……

　　谢行每条都看了，但没有回。他把陈宽说过的地方在网上搜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然后买了从兴城到江城的高铁票。

　　买票的时候，他盯着支付界面看了很久。手指悬在“确认“上方，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国庆前一天，陈宽又给他发消息了。

　　狼：真的不考虑江城？

　　谢行原本不想说，还是回了。打字的时候，手指在抖：

　　谢行：买了票。去江城。

　　狼：什么时候？

　　谢行：【图片】

　　狼：我在江城等你。

　　陈宽躺在寝室床上，看到消息，猛地坐起来，喊了一声：“太好了。“

　　室友陆定泉骂道：“陈同学，麻烦有病治病。“

　　陈宽白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笑。许皓从椅子上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又低下头去。陆定泉伸手想搂他肩，被许皓下意识躲开了。

　　“我跟池衾打算去周边逛逛，”陆定泉说，“一起？”

　　“我有事。“陈宽低头给谢行发消息，没注意许皓定定看着他的眼神。

　　狼：订好酒店了吗？国庆人多，可能不好订。明天我去接你。

　　谢行看着屏幕，骂了句：“这人傻不傻。“

　　可心里确实有点期待。也许是因为西藏时，那人给他的感觉还不错——阳光、直接、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热忱。

　　那晚他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不就是见个面，一起玩玩，有什么好期待的？

　　可他又想起陈宽那个朋友看陈宽的眼神，想起陈宽举起手机说“我喜欢这个口感“时的样子，想起布达拉宫前那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想起纳木错湖边，陈宽帮他拍照时，手指不经意碰到他肩膀的温度。

　　“而且他好像对朋友都挺好的。“

　　“上次他那朋友……“

　　他越想越觉得陈宽是直的。如果陈宽不是，他那个朋友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可如果陈宽是直的，自己又在期待什么？

　　十月一日·江城

　　谢行一早从学校打车去火车站。高铁两个小时，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成陌生。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背着双肩包，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给陈宽发消息：“你在哪？“

　　车站外人潮汹涌，他踮起脚张望，嘴里嘀咕：“一出来全是人，哪找得到？“

　　“不好意思。“

　　一个路人撞了他一下，他差点没站稳，笑着回：“没事，是我挡路了。“

　　刚回头，身旁站了个人。黑色外套，笑得有点傻，左手还在抓后脑勺，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人太多了，“陈宽说，气息还有点不稳，像是跑过来的，“找了半天。“

　　谢行看着他，忽然想起西藏分别时，陈宽站在机场安检口，也是这样笑着挥手，说“常联系“。那时候他以为，不会再联系了。

　　“先走开吧，别挡路。“他往人少的地方走，陈宽跟在身后。

　　他往前瞟了几眼——这人走后面干嘛？他不是导游吗？

　　陈宽跟了一会儿，见谢行走错了方向，才开口：“谢行，走反了。地铁在那边。“

　　谢行停下脚步，耳根有点热。心想，这样才对。

　　江城的地下交通很发达。两人并肩往地铁走，陈宽走在他左边，肩膀偶尔擦到他的手臂。

　　“你让我帮你订酒店，“陈宽说，声音里带着试探，“我想着这几天带着你玩，回学校住不方便，就订了同一家。“

　　“没问题。“谢行完全理解，又问，“双人间？“

　　“对。“陈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飞快移开，像是怕被发现什么，“可以换的，如果你……“

　　“不用换。“谢行迎上他的目光，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怎么感觉你很紧张？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认识。“

　　“江城是我的地盘，“陈宽放松了些，半开玩笑，“怕你对江城印象不好，不想再来。“

　　“既然担心，“谢行也笑，嘴角弯起一个难得的弧度，“那你可要好好当这个导游。“

　　气氛缓了下来。陈宽看着他笑，忽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地铁到了酒店。双人间不大，但干净，该有的都有，附近大学生常来住的那种。谢行选了靠窗的床，陈宽靠门。

　　“先去吃饭，“陈宽双手撑在床沿，浑身透着懒洋洋的劲，“下午带你逛逛。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谢行抬头看他，想了想，笑着摇头：“没有，我都行。“

　　陈宽没接话，看着他放行李。这个过程里，陈宽没拿手机，就那么看着。

　　谢行一直知道他在看，没抬头，手里动作却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