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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幸福 ...

  •   阮胜常走远后,阮千成又立刻站起来。“夫人再试试。”

      在阮千成坚持不懈的教学下,乐十八终于学会站着打秋千。

      站着打确实比坐着打更好玩,乐十八越玩越欢,秋千越荡越高,她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起来。不知是因为打秋千太畅快还是因为秋千下含笑看着她的那个人。

      乐十八自小没什么能够开怀大笑的事情,此刻的笑却是发自内心。

      今日大抵是她十九年人生中最欢乐的一日。

      阮千成在下方由衷赞道:“我教若泠好多回,她都不敢。还是夫人勇敢。”

      乐十八在晃荡间与阮千成欣赏的目光对上,觉得幸福极了。

      …………

      夜里,乐十八极安心地躺在阮千成身侧。阮千成仰卧,而她仍旧是侧身向他。

      甚至当着醒着的他,明目张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们不再如平日一般各睡各的,而是谈起了心。

      谈着谈着自然由浅入深,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她的家。

      这几日相处下来,阮千成其实能感觉到自家夫人的父母对她其实并不大好。此刻见她有些难以启齿,更加确信:“夫人不愿谈起,那便不谈。”

      “阮郎,我都说。”

      乐十八想起乐燕是有个弟弟的,于是胡乱编了一通,半真半假地说:“父母更爱弟弟,很少顾及我……”

      乐十八不自觉编了半刻,编得自己都快信了。

      不想阮千成却是真信了,心疼不已,侧过身缓缓将手伸进乐十八的被衾去寻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手很暖,乐十八没有抗拒,由他握着。

      昏黄灯光下,阮千成的双眼中盈满了疼惜。这样的他,看起来更年幼。

      “夫人,往后此处才是你的家。”

      他说得诚恳,乐十八动容不已,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垂眸掩住情绪,只是手紧紧回握住了他的。

      烛残,火灭。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始终未曾放开对方的手,一直睡到天明。

      …………

      乐十八醒来时,右手仍维持着握着什么的姿势,只是手中已空无一物。

      她记得夜间阮千成好几回来寻她的手握住,她是想醒来回应的,奈何实在睁不开眼。看来还是抵不住胡乱翻身。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强势钻入她的脑海——她只剩这最后一日了。

      她等着阮千成醒来,一起下床。她照常为阮千成穿衣,阮千成也继续为她梳发。

      朝食后,习了半个时辰字,阮千成忽然说不如出门走走。

      他便带着她去了马厩。

      离得还远便见阮千成的那匹黑马竖起耳朵,朝着他的方向轻嘶,像是在欢迎他的主人。

      阮千成走近黑马,黑马当即微微低头蹭了蹭阮千成的胸口。阮千成则笑着抚了抚它的头与鬃毛。

      乐十八看到这画面也不由笑了笑。

      阮千成为黑马套上鞍辔,牵了出来,对她说:“夫人选一匹?”

      乐十八环顾马厩,有颜色各异十余匹马。有些正低头吃草;有些站着一动不动似已入睡;还有些在原地踏着蹄子,像是希望来人能骑上它出去跑跑。

      乐十八虽会骑马,但真正接触马的时辰不多。她知道有些马认主,不是能随便骑的。

      似看出她的为难,阮千成出声道:“这些骏马中,该是若泠那匹黄马最温顺。但若泠近日……愈发小器了,若见夫人骑她的马怕是要闹。这样,让踏雪熟悉熟悉你,你便骑它罢。”

      “踏雪?”乐十八不禁奇怪,“黑马怎么取名踏雪?”

      “踏雪踏雪,重在一个‘踏’字而非雪。”阮千成牵着踏雪往她面前走了走,“夫人往下看。”

      乐十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肢近蹄部分及额心为雪白,是为白颠马,我又自名其为‘踏雪’。”

      踏雪似是听懂主人在唤自己,又将头凑过去。

      阮千成适时抬了手,任踏雪的唇触着他的手。他摸了摸马首又对乐十八道:“夫人伸手试试。”

      对于不熟悉的人或物,乐十八自有些畏惧,手伸了三寸又不由自主回来一寸。

      阮千成轻笑:“夫人别怕,踏雪不咬人。”

      踏雪的竖起的双耳一直微微折向两侧,像是在听主人说话。阮千成一句说完,它竟低了低头。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正点头表示认同呢。

      乐十八终于将手伸到离踏雪口鼻仅仅三寸之处。踏雪微微伸长脖子,轻轻嗅了嗅。而后嘴唇便在微微翕动。

      乐十八强忍住想缩手的冲动。

      阮千成看着她的双眼因为有些害怕不可抑制地眯了起来,解释道:“它在熟悉你的气味。”

      闻言,乐十八才将眼睁大。可手中的马嘴忽然向前拱了拱,乐十八面露惊恐。但很快发觉踏雪并没用多少力,只能将她的手向前推一推,不能推动她的身体。

      “夫人摸摸它。”

      乐十八便轻轻抚上踏雪的头,慢慢至脖颈鬃毛。

      阮千成又低头问踏雪:“载我夫人一程如何?”

      踏雪的双耳动了动,最后低下头,脖颈与背齐平。

      阮千成笑着抬头对乐十八道:“可以。”

      乐十八便将信将疑地翻上马背,踏雪立刻驮着她慢慢走了几步。乐十八也欢喜地俯下身用脸贴着它的鬃毛,双手轻轻环住它的脖颈。

      踏雪的尾巴高高扬起再落下。阮千成便知这二人相处愉快,自己去牵了匹马,带着乐十八出门。

      他们从坊西门出,横穿过人来人往的长街,又自东门进了另一坊。

      乐十八还以为阮千成要走各坊间大道去西市。可很快阮千成停了下来,在一食店门口柳树边系马。

      刚吃完朝食不久,乐十八心内狐疑,但还是将马系好。跟随阮千成进店,听他同店子说要买樱桃毕罗。

      乐十八自不知这毕罗是何物,便偷偷看了眼堂中。

      此时应非用食的时辰,可堂中还是坐满了人。几乎每个食案上都有盘似面饼的食物,想必那便是毕罗。

      乐十八不明白,家中也常有饼吃,何必来此处呢?

      她转头,却没看见阮千成。接着目光一扫,原来阮千成已寻了处不影响新客进门,也不影响客人用食之处抱臂站着。

      乐十八慢慢移至他身侧,忽听他略低了声音说:“少待片刻。这京城毕罗当属这长兴坊中这家最好吃,也算是远近闻名了。夫人先前必曾尝过?只是乐家离这长兴坊颇远,想是来此不便。可亲仁坊距此只一街之隔,夫人今后可常来。”声音足够她听清又不会扰了其他客人。

      对于是否尝过那一问,乐十八不置可否。她只是在想,还有今后吗?但她还是强颜欢笑,轻声应了。

      等到毕罗做好呈上来,方恰好有一案人吃好离去。

      阮千成便牵着她慢悠悠地走过去。

      乐十八不由瞥了眼在他们之后来的那些人,那些人虽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但一步未动,看着倒没有抢先的意思。

      落座后,立刻有店子收走残盘,又将食案擦净,而后另一店子先后将两盘樱桃毕罗、两碗羹汤呈了上来。

      不须凑近,香气便扑了鼻。

      不论如何,最后一日也该同前两日一般心无杂念地过好。乐十八强打精神,拿了一块毕罗。

      轻咬一口后才发现里面是有馅的,与前几日在阮家吃过的樱桃一般红的颜色。想起这毕罗的名字,她便猜到所谓樱桃毕罗,并非将樱桃切碎和在面中,或点缀面上,而是以樱桃为馅包进面中。

      乐十八又细细咀嚼品尝一番,终于理解为什么这家毕罗闻名京城了。

      一口下肚,再想咬一口时,乐十八抬眼,才发觉阮千成还没吃,只是含笑看着她。

      大概在阮千成身边真的很放松,她竟忘了吃前先谦让的礼节,忙歉然道:“对不住阮郎,没等你便吃了。”

      阮千成笑了下:“无妨。”而后自己也拿了一块吃起来。

      此处毕罗名不虚传。虽吃朝食未久,乐十八还是将盘中毕罗连带羹汤都食尽了。

      阮千成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盘碗,抬眸笑问:“夫人还要么?”

      乐十八摇头:“吃饱了。”

      “那买些回家吃?”

      乐十八回味着那滋味,有些犹豫,但还是摇头。

      阮千成也不强求,计值出门上马,带着乐十八往城东南的曲江池去。

      到池畔后,他们下马系马。而后阮千成牵着自家夫人的手同千百游春的行人一样,走在池畔边闲话边赏景。

      池水倒映着岸边千树花。

      乐十八一会儿看看吹皱的春水,一会儿看看岸上偶有落英飘下的花树,一会儿看看对岸的碧空与万紫千红,一会儿又在池中寻觅他们的踪影。

      手中是另一人温热的手,身侧是少年含笑的面容。

      昨日打秋千时还觉得那是此生最欢乐的一日,此刻又觉得今日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日。

      原来会有这样一个人,只要在他身边,她的每一日都可以是最欢快最幸福的。

      可越是幸福,乐十八越是会想起,明日这一切都会破碎。

      她希望时光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在池畔闲步到午后开市,他们才折返,上马往西市去。

      西市中各样邸店肆行数不胜数。

      阮千成带着乐十八牵马行走在密集的人群中,看看左店,又看看右行。一面看一面问乐十八喜欢这个簪钗吗、喜欢那个耳铛吗?一会儿又问她喜欢这个衣帽、喜欢那个绢帛吗?

      乐十八很清楚自己若说喜欢他一定会买下来,便都说不喜欢。

      但阮千成一直没有放弃,乐十八知道她不买个什么物事,他不会罢休,便挑了几个看似价低的说喜欢。

      乐十八本该继续抛却一切杂念,可她很清楚,黄昏时散市,也差不多意味着这一日结束了。她必须找回自己的身份。

      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乐十八心乱如麻,全没留意阮千成正故意引着她往西部药市去。

      之后他半哄半骗,将她诱入医铺,由医士诊治。

      一番望闻问切过后,医士说她并无雀目之症,阮千成这才放心。医士又写了滋补药方,说可以一试。

      阮千成买药后,将药与方才买的大小物事挂上了马背,而后牵着马往回走。

      他自然是愉悦的。隔着踏雪,他不知道自家夫人面上全然没有欢喜,反而愈发怃然。

      乐十八又将头低下去了些,她想掩饰自己的失控。

      她不知道,原来放任自己,将真心给出去,想收回会这么难、这么痛。

      平心而论,阮千成除了狂一些,没什么问题。他很好说话,很会爱人。

      为什么她要生在北越,与他有国仇?为什么她不是真正的新妇,是他真正的妻?

      不知不觉,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她想走慢一些,再慢一些。那样与他独处的时辰就能再多一些了。纵然只是与他这样走着。

      阮千成不知有没有察觉到,但他始终没有走在她前面。

      他还在自顾自地说些什么,乐十八偶尔能听几句,勉强应两声。

      明明离家还有好长一段路,但好像眨眼间他们就快走到家门外了。

      “能抱一下么?”乐十八忽然出声。

      她的声音极闷极低,阮千成没听清。他便绕到她身前,问:“夫人说什么?”

      乐十八不再言语,只忽然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阮千成一愣,双臂无处安放,随即柔声问:“怎么了夫人?”

      乐十八强忍着眼泪与哽咽道:“你对我真好。”

      阮千成以为她又想起家里人对她不好的事来了,忙轻抚她的背安慰道:“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每一日都有我对夫人好。”

      乐十八没再说什么,只是固执地抱着他不放手。

      阮千成便也不说话,由她抱着。等她抱够了,松了手,才轻抚了抚她的鬓发,像哄孩子似的说:“没事了。”片刻后又轻声问,“我们回家罢?”

      乐十八这才点了点头。只是在阮千成转身去牵自己的马时,在他背后以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对不起。”

      夜里,阮千成仍然握着她的手入睡。

      黑暗中,乐十八睁着眼睛。她的身子一动不动,可心绪纷乱不能止息。

      不知过去多久,阮千成翻了身,自然放开了她的手。

      乐十八蜷了蜷那只仍带着他体温的手,似乎想握住什么。最终她背向温暖,眼泪立刻滚了下来,沾湿了枕褥。

      这三日种种,如梦幻泡影。属于她自己的时刻结束了。

      这些日子的真心是她能给出的一切,但她不觉得这真心能弥补些什么。

      她泪流满面,背对着阮千成,再次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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