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 79 章 ...
-
如同浸泡入温泉之中，暖意层层包裹住每一寸皮肤，一点一点将侵入骨髓的疼痛温柔的剥离，只留下倦懒的余韵，令人惬意得昏昏欲睡。
阿枫无声地发出一声喟叹，全身放松地舒展开来，享受着这久违的轻松。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块缓慢融化的蜜糖，逐渐脱离了一切有形之物带来的桎梏与痛楚，即将成为比飞鸟更加自由的存在。
而就在他将要飞跃到那个顶点的时候，模糊的思维似乎被什么牵扯住了，阻止了他继续上升。
他回忆起一条鱼，一条有着美丽蓝色尾巴的鱼儿，回忆之中鱼儿的每一片鳞片都在清澈的阳光之下反射着耀眼夺目的彩色光泽。
而他又隐隐意识到，倘若他继续向上漂浮，他就无法触碰到这条美丽的鱼儿，而鱼儿也会因此悲痛流泪。
他产生了犹豫，这令他停止了追随那股暖流上浮。暖流依旧包裹着他，如同母亲包容着孩子，等待着他自己做出决定。
贪恋此刻的温暖，却又割舍不下回忆里的牵挂，他陷入了迷茫。
直至他听到鱼儿哀泣着呼唤：“阿枫……”
骤然惊醒，看见一双流溢着珠光的蔚蓝色眼睛，它像是裁剪下的一汪碧涛，害怕、担忧、不舍的情感交织成连绵的海浪，奔涌不息。
“阿伦特……”阿枫下意识呼唤着这双眼睛的主人，意识到这就是他不愿意舍弃的那条鱼儿。
听到他的声音，鱼儿睁大了眼睛，未能蓄住的眼泪划过脸颊，他急切地想要靠近，却被一层浅粉色的薄膜阻挡在外。
阿枫这才发现，自己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粉色泡泡里，那些带给他温暖，驱除他病痛的正是泡泡内的液体。
等到记忆和意识彻底回笼，阿枫眨眨眼睛，看向泡泡外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阿伦特，他还从未见到过阿伦特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
而他很快也意识到了阿伦特恐慌的原因，阿伦特看到了自己同样逐渐变得透明的身躯，仿佛他也是这样一个由液体填充的人形泡泡。
阿枫却意外地没有感到惊恐，他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慢慢融于这个粉色泡泡，但那并不是消逝，只是换了一个存在的样貌，回归到他最原初的模样。
暖流之中传来温柔的嗡鸣，它连接着阿枫的精神向他传递着他想要知晓的答案。
“随我来吧……我们的种子……你将获悉一切。”
阿枫向它请求一点时间，来安抚自己的爱人。
将目光投向泡泡外的阿伦特，阿伦特颤抖着嘴唇扑上来：“阿枫？你怎么了？”
阿枫阻止了阿伦特试图破坏泡泡的行为，露出一个微笑：“我没事，阿伦特，不要着急。”
看着阿枫被突如其来的泡泡包裹，又眼睁睁看着他的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自己也被弹出来，阿伦特实在难以冷静下来。
“放心……”阿枫将还未完全消失的手隔着泡泡贴在阿伦特手上，“我从未如此好过，这个泡泡是岛屿空浮游，它只是邀请我去做个客。”
见阿枫神智清醒，语气平静，阿伦特勉强拉出那么一点儿耐心来，但实际上他乱糟糟的脑子还是没能太理解阿枫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空浮游？……它为什么找你？它让你变成这样？”
阿枫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等我回来，我就能告诉你答案了……相信我，它没有恶意。”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枫的身形开始在视野里消解，阿伦特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强忍着想要将他挖出来的强烈冲动，听到阿枫说：“明早……岛心湖，来找我……”
下一秒，泡泡里阿枫就完全融化其中，只剩下澄澈的液体。
然后这个吞吃掉自己伴侣的可恶泡泡就沿着缝隙流出，如它出现时那般悄然无声的消失了，只留下了阿枫身上的衣物。
阿伦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泡泡消失的角落，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半晌他才缓慢地挎下肩膀，木然地捡起地上的衣物。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阿伦特慢慢将衣服抱在胸前，月光在他海洋般的眼睛里投下一片破碎摇曳的银光。
……
当人化作一汪流动的液体，他的行动相比为人时要格外肆意流畅。
这实在是十分神奇的经历，阿枫不再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他随着暖流落入海洋，又乘着海流漂向岛屿，经过无数珊瑚与鱼群，流淌过一个个溶洞，最终倾泻到一个暖池之中。
在暖池中翻滚了几下，阿枫才看到了池子下方正在缓慢舒张的巨大淡粉色泡泡，他意识到这就是此前他计划去拜访的空浮游。
空浮游发出一声颤动，阿枫看到它的表面开始流溢出无数颜色更深的小型粘液泡，这些泡泡目标一致地涌向自己。
尽管他现在完全不看不到自己，但能感觉到这些泡泡正逐渐填补着他的外型，逐渐将他包裹起来。
“你的身体被寄生物严重破坏，不如换个新的。”空浮游的声音在意识之中缓缓回荡。
与此前阿枫接触过的空浮游不同，这个据说极为古老的空浮游的思维十分连贯清晰，他可以准确无误地理解它的表达。
而听到它所说的，阿枫小小吃惊了一下，按照空浮游的说法他之前的身体也是这样的“材质”？阿枫还以为那是他的原装身体……
空浮游觉察到他的疑惑，解释：“异世界的种子，始祖在时空涡流中打捞到你的意识和天赋，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使你作为空浮游再次降生。”
“什么？”阿枫还未能反应过来，自己已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了。
空浮游很快如约将一切娓娓道来：“寄生物，是突然从天外而来的生物，它侵染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活物，使它们自相残杀。最初，沉睡的我们只以为它是某种突变的病菌，直至它们快速寄生、增殖，然后杀死了海洋和大陆上数以亿万的生物，又通过水源感染了始祖，我们才被惊醒，但已错过了遏制它们的先机。”
“为了保护我们和剩下的生物，始祖吸纳了绝大部分的寄生物，因此逐渐变得虚弱，直至最终它不得不放弃承托大地，沉入深海休眠。”
阿枫恍然大悟，空浮游所说的一切与此前听闻的传说以及猜测对应上了。
空浮游：“我是始祖的一代子体，我曾经有千百个同龄的同胞，我们想尽办法想要除尽寄生物令始祖恢复。但数千年以来，我们的努力都并不成功，无数的同胞因过度感染寄生物而失活死去。”
“寄生物的迭代进化速度太快，每当我们有所突破，很快又会对它们失效。始祖的情况愈发危急，在数百年前它陷入又一次休眠前，它说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希望。”
阿枫意识到那可能是指他：“数百年前？”
“正是。”粉色的大泡泡上下鼓动了一会儿，“始祖找到了你，你的灵魂天赋对于寄生物有奇效，且来自别的时空，寄生物与你不在一个体系内，很难针对你的能力产生抗性。”
“因此数百年前，始祖抛出了最后一个无意识子代，令它在数百年间不断生长，直至能够承载你的意识。”
“是我苏醒的那座岛屿……”
“不错，可以说那岛屿上的空浮游才是你的本体。如今你行走在外的身躯是本体自行分裂出的复制体，这是空浮游常见的能力。如同这池子中所有的小空浮游，在它们生出自我意识前，我的意识可以降临在任何一个上独立行动。而你过去的人类身份使你在无意识时选择构造了一具与人体相近的躯体。”
阿枫下意识抬头，看到了上方池水中一个个如同水母一样飘浮游动的小粉色泡泡。
“很抱歉，你苏醒时，海洋之中的寄生物又一次爆发，我们全部的精力都用于净化海洋，因此错过了指引你融入这个世界的最好时机。”粉色的泡泡上生出一只触手，轻轻缠住了阿枫新生成的手腕，“但你的本能引领你靠近了你曾经的同类，你通过自己的方法适应了这个世界。今日你与寄生物争锋时的剧烈意识波动使我从休眠中苏醒，这才使我幸而没有错过你的到来。”
原来如此，是自己在岛屿上感到了孤独，渴望同伴，因此本体才推动着岛屿到了星螺部落周围，让他发现了阿丽娜吗？
“相比于你降生时，你的天赋成长了很多，我们都很高兴。”空浮游充满喜悦道，“你已经去过始祖沉睡之地，它也为你感到喜悦。”
阿枫睁大眼睛，回想起曾经在火山岛屿的那个梦，然后不可思议地说：“始祖……它在火山岛的下面吗？”
空浮游给予了肯定的答案：“那里是大陆的核心，我们需要你有一日回到那里去帮助始祖。”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始祖？”
空浮游：“不必着急，你还十分年轻，还不足以应对始祖压制的寄生物。但也勿要沮丧，你帮助古树去除了污染源头，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
“我的体内也淤积了非常多海洋中的寄生物，因而很难再帮助古树完全除去那些的寄生物，但古树是始祖的最佳共生物种，这是最后的一颗树。没有你，我们就要彻底失去古树了。”
“可我体内的那些寄生物，我还没法净化它们。”阿枫想起那些折磨了他大半宿的寄生物，“是你拿走了它们？”
“是的，你的复制体净化能力有限，但其中的寄生物对我来说还构不成太大问题。”
阿枫：“不管怎样，谢谢你救了我。”
空浮游传来高兴的波动：“你是我的同胞，是我们的希望，我很高兴能帮到你。”
阿枫了解了自己复生的缘由，为了报答空浮游始祖自然也接受了自己的使命：“那后续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们还有始祖？”
“你要拿到古树的种子，它被人类保存起来了。”空浮游回答，“然后请你用你的能力照顾好它，将它带到你的岛屿上种下，培育出新的树。这种树是我们空浮游最好的共生物种，它长大后可以为始祖提供养分，这是未来始祖苏醒的关键。”
“另一方面，海洋中有一个十分棘手的污染源需要你助力解决。或许你已经听过它在人群之中的名号，它曾经是始祖的朋友，一只巨大无比的章鱼。”
“赛特拉！”阿枫立即就明白了空浮游所指的是谁，并万分惊异，“它也被寄生物感染了？”
“是的，”空浮游发出叹息，“它是除我们之外最古老的智种。由于我们的生物特性，并不善于移动，所以始祖请它帮助我清除海中感染寄生物的生物以延缓寄生物的扩散。但很不幸，它似乎接触了极地的寄生物源头也被感染了，如今我们已经无法与它沟通了。”
阿枫猛然联想到阿伦特所说的赛特拉无故袭击人鱼的事情，终于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原来是寄生物导致了赛特拉的失智和狂暴。
只是仍然有一个疑问：“赛特拉如果在曾经的任务是清除寄生物感染的生物，为何会多针对人鱼？人鱼和寄生物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空浮游回忆了片刻：“倘若赛特拉在没有失去理智时会对人鱼出手，那说明人鱼很可能感染了寄生物。但现在它的动机，我们无从得知……很抱歉，我的记忆之中也并没有关于寄生物和人鱼之间关系的具体答案，我只知道，在海洋中出现人鱼不久之后，寄生物灾害就爆发了。”
“倘若你对此存在疑惑，或许你可以在前文明遗迹之中找到答案。”
“遗迹……”阿枫对此有印象，“火山岛屿和天空岛的遗迹吗？”
空浮游：“是的，除却这两处之外，最大的遗迹在南极极地。但要小心，南极极地的遗迹是寄生物爆发的源头，仍然存在极多的寄生物，那附近没有我们的同胞能够给你提供支持。此外，还有一些小岛屿或许存在零星的前文明痕迹，倘若你好奇，可以去看看。”
阿枫一一记下这些信息，又与空浮游聊了会儿天，询问起他是否可以像人鱼或空浮游那样在海洋中自如活动。
“作为空浮游，我们实际可以任意变换复制体的形态。”触手怜爱地摸了摸阿枫的脑门，“你问是否可以成为人鱼，答案是你可以拟态成人鱼。曾经有一位空浮游很善于拟态，但它已经死于寄生物感染，所以这恐怕需要你自己去摸索方法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阿枫很是高兴，这意味着他可以更加自由地探索这个世界了。
不知不自觉和空浮游探讨了很久，空浮游说：“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你不必有大多的压力，所有的空浮游都在努力，我们会帮助你的。以后你有任何想要问的，可以直接通过我们的精神网络。”
于是阿枫又尝试着接入这些古空浮游的意识网络，就如同之前小空浮游带他接入的那样，很快就能够接触到许许多多空浮游活跃的思维，且没有小空浮游的限制。
许多空浮游博学广智，加入意识网络就仿佛登上了一个搜索引擎，绝大多数与自然和生物相关的问题都可以得到解答。
阿枫摸索了一会儿，空浮游戳戳有些忘我的年轻后辈：“有一个人鱼在靠近，似乎正在寻找你。”
阿枫这才意识到已经次日早晨，到了他与阿伦特约定的时间了！于是向空浮游道别：“再见！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空浮游吹起一阵水流，将他推送出去：“祝愿你的未来平安顺遂，小家伙。”
穿过一大团挤挤挨挨的小空浮游，阿枫钻过几个溶洞，竟然又回到了之前阿伦特带他去的那个秘密溶洞，原来空浮游的池子和这里相连通。
随即阿枫听到阿伦特的呼喊声，于是也浮出水面高声叫着阿伦特的名字：“阿伦特！阿伦特！”
不过几个瞬息，阿枫就看到一尾蓝色人鱼从孔洞里扑进大水谭，飞溅的水花还未落下来，就被狠狠拽入一个热乎乎的怀抱里。
一晚上担惊受怕的人鱼使劲将脸埋入阿枫的肩窝，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呜咽，瞬间令阿枫的心软成一团。
阿枫环抱着难以自已的人鱼，又抚摸着阿伦特的后脑，温声宽慰道：“我回来了，阿伦特……我回来了。”
阿伦特猛然抬起头，双手捧住阿枫的脸颊，目光凶狠地咬住阿枫的嘴巴，很是用力地一顿吮吸后，才不满地咕哝：“你就会吓唬我。”
自认理亏的阿枫哪怕嘴巴还痛痛的，还是第一时间凑过去亲吻不高兴的人鱼，试图令人鱼开心一点：“对不起，事发突然，没法和你细说……不过我已经痊愈啦，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得知是掳走爱侣的空浮游清除寄生物及其带来的病痛，阿伦特这才稍稍接受了一些，抱着阿枫到水潭边坐下，又上上下下将他检查了一遍才放心。
“你的伤疤都消失了，头发也变黑了……”阿伦特注意到，而且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阿枫现在的肤色也白皙细嫩了许多。
阿枫倒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等阿伦特一说才发现。于是将他从空浮游那里得知的自己来历告知阿伦特：“……这个是空浮游给我新捏的身躯，它可能把那些伤痕都抹去了。”
阿伦特还在消化巨量的信息，盯着阿枫熟悉的面容，半晌才有些恍惚地说：“你是空浮游？”
“只能说是我的身体组成和空浮游一致，”阿枫见阿伦特神色有些怪异，赶紧说道，“但我的意识和认知依旧是人类。”
阿伦特缓了缓，还是把阿枫塞进自己怀里，啃了一口细腻的肩膀：“反正都是我的……”
阿枫正在满怀歉意的当口，任由阿伦特动作，伸手摸摸阿伦特青黑的眼圈：“抱歉，让你担忧了一晚上。”
阿伦特蹭蹭阿枫的手心，黏糊地说：“只要你平安，我怎样都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