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交融》戏时

81、第 81 章 赤红的耳

　　从下午三四点开始，店外的天气就已阴沉得可怕。

　　暴雨欲来，梁乐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头顶小鱼风铃被风刮得胡乱碰撞，响声毫无规律可言。

　　她知道，今日这场雨无可避免，她们几人在店中暂时安然无恙，至于几时会停，天气预报说的是九点左右，但实际并无人知晓。

　　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迎着大雨回家，乘风破浪，又不是第一回了。

　　易悠悠走过来，站在她身旁向外张望，表情忽然凝重起来，用求助般的眼神向她看去，“坏了梁姐，我忘记带伞了……要不我去附近那家超市看看有没有卖伞吧……”

　　梁乐融看了她一眼，略作思考后开了口：“没事儿，看雨落不落得下来吧，要是落不下来那最好，要是到下班还没停，我那把借你。”

　　“那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有我的办法。”

　　事实上，她哪有什么办法，她的办法同样也是向人求助。

　　到时候，恐怕也只能与引冬共撑一把伞。

　　这是她昨日的设想，因而出门时刻意忽略了那把分明放置醒目的伞，谁料最终并未让她如愿，而今日她特意带上伞，她那点“小阴谋”，却反而大有得逞的可能。

　　也挺有意思的。

　　她无奈摇了摇头，又仰头向天望，隐隐总有种感觉，似乎前后才短短几分钟过去，这天又暗下来几度。

　　易悠悠与她同样望着天，面色沉重。

　　转过头时，她看见穆引冬就站在收银台望着她俩，亦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因唐可珍的提早离开，剩下她一人独挑大梁，而梁乐融的存在，除顶替李文欣与易悠悠二人外，也正好在引冬站得差不多时替她分担，与她调换位置。

　　她立刻扬起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顺势按下电灯开关。

　　店内一瞬明亮许多。

　　“感觉外头跟世界末日来临似的，怪瘆人的。”她走到穆引冬面前，乐乐呵呵地调侃一句，“燕北这破天啊，真是服了，我待了这么多年还是对它很无语。”

　　梁乐融语气轻松，说着“服了”以及“无语”这一类词，脸上却带着笑容，似乎只是与穆引冬简单唠了句家常。

　　穆引冬笑笑，对她的话表达赞同，“在这里上了这几年学，我也感觉到了天气的喜怒无常，不过也还好，慢慢就习惯了。”

　　“其实我觉得这就不是一座宜居城市，春夏雨太多了，秋冬又冷得要命，就没有一个季节是舒服的。”

　　梁乐融感叹着，忽将话锋一转，向穆引冬抛出一个问题，“引冬，我都没问过你，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毕业后会留在这里发展？”

　　发展吗？穆引冬不禁自嘲一笑。

　　似乎也没什么发展，毕业后的两份工作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其中也包括现在这份。

　　但若非子玉姐“收留”，她如今应该还在办公室里当一名普通文员，过着朝九晚五千篇一律的生活，可能是在这座城市，也可能是在别的城市，但不可能再回到嘉水。

　　阿融曾问过她的梦想是什么，她那句“没有”就是她的真心话。

　　的确没有。

　　能存一点钱，留出一部分时间独处，看书绘画，没有任何人来打扰，独自活在这世上，硬要说，这就是她的梦想。

　　当然，那都是过去的想法了，如今她心中早已萌生出新想法。

　　她无疑是感谢白子玉的，没有白子玉，她又怎么可能会来到这家店，遇见眼前这个面对自己时总是满目温柔的人。

　　“其实，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是子玉姐也在这座城市，我来到这里，算是走了后门吧。”

　　梁乐融面露诧异，没想到穆引冬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

　　“也不算啦，就算你和店长没关系，你也能胜任这份工作，你看你现在完全是个优秀店员了，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阿融。”

　　穆引冬面色认真，忽然轻唤梁乐融一声。

　　“嗯？”梁乐融眉心轻挑，“怎么啦？”

　　穆引冬薄唇微嚅，似是有口难言，到最后只是淡淡一笑，吐出几个字，“没什么，只是想叫叫你。”

　　“再叫一遍。”梁乐融笑得开朗，“我想听。”

　　穆引冬乖乖照做，神色特别认真，“阿融。”

　　“诶，引冬。”梁乐融突然抬高语调应了一声，双眉飞扬，脸上喜悦尽显。

　　那抹灿烂的笑容，就如冬日里融化冰雪的暖阳，也在一层层化开穆引冬心里的冰雪。

　　她亦能感受到，阿融就像太阳，一跃跃入自己心底深处冰冷的冬雪里，用温暖的身体包容着自己，逐渐与自己交融。

　　那句她没有说下去的话，其实更像是一个心愿。

　　她想对梁乐融说的是，遇见她，她真的特别幸运，她也还想，就这样一直幸运下去。

　　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她突然做了另一个决定，决定将这个心愿放在自己生日时许下。

　　在她小的时候，尽管每年生日从来无人记挂，也从来没有蛋糕吃，但她每一年都会独自对着夜空默默许愿。

　　可惜，从没有哪一次愿望真能得到实现。

　　后来她也不许愿了，她没了心愿，也不再相信许下的愿望总有一日能成真。

　　可这一次，她又开始愿意相信，也热切期待着自己愿望的实现。

　　余下的原因梁乐融没有追问，看得出来引冬并没有想说的意思。

　　她也知道，那声“阿融”之后，引冬必然还有话想说，只是她最终选择闭口不言。

　　那自己便尊重她的决定，绝不多问，等引冬想说的时候，一定会说的。

　　“引冬。”

　　她注视着那张脸，不知不觉间，分明是在心中响起的称呼，不知为何竟从齿缝间钻了出来。

　　穆引冬静静望着她，露出一枚浅笑，“诶。”

　　“那个……”梁乐融摸摸耳垂，眉眼间难得沁出一抹赧然，抿着唇不语。

　　她多想也学着引冬刚才的样子，说自己只是想呼喊她的名字，仅此而已。

　　可那些即便是心里话，她也想让引冬听见，既然此刻已在无意间念出那个名字，她索性选择将错就错，也算歪打正着，将自己的心声吐露完整。

　　“引冬，知道你和子玉姐的关系后，我其实一直在庆幸，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你知道，我也是认识子玉姐后才来做的兼职，如果没有子玉姐，我不可能会来这里，也就不会遇见你。”

　　“所以我觉得，这真的就是人生最好的安排，我和你的相遇，我们两个在一起，一切都是必然，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因为我足够幸运，所以我必定会遇见你，”

　　穆引冬专注听着，呼吸逐渐凝固。

　　她眼眶一阵阵发热，微微仰起头，强忍着不让眼中即将蓄起的液体滑落。

　　从这一刻开始，她亦像梁乐融那样，坚信她们彼此间的心意相通。

　　“好啦不说了，我去换小易的岗啦，换完小易再来换你。”

　　内心的话已全盘托出，梁乐融咧开嘴憨憨一笑，飞快逃离收银台。

　　穆引冬神色温柔目送她离去，看到她赤红的耳时，湿润的双眼不由轻轻弯起。

　　-

　　22点10分，书店打烊。

　　滂沱大雨依旧肆虐，雨势毫无削弱之势。

　　天色泼墨般黑沉，斜冲的雨珠完全遮挡梁乐融视线，她站在店门口檐下，眼前不见星月，只剩下黑蒙蒙一片。

　　她有些烦躁地“啧”了声。

　　并不响亮的一声，几乎完全被雨水冲击声掩盖，却还是被站在她身侧的穆引冬听得清晰。

　　一只微凉的手悄悄钻入梁乐融掌心，又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是安慰。

　　熟悉的感觉如潮涌来，梁乐融下意识回握住那只手，包裹于自己手心里，用自己的温度将那阵寒意驱散。

　　易悠悠拿了她的伞，早与李文欣一同奔入雨中，短短几秒已没了影，留下她和穆引冬二人。

　　这个时间点，这条街上大部分店铺都已关门，灭了光影，车辆不多，街道上大部分时间黑漆漆一片，只余两排路灯还在顽强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我们走吧，阿融，去那边等车。”

　　穆引冬打开伞，撑在她与梁乐融头顶，黑伞遮挡路灯暗淡的光，仿佛世界全暗，几乎连一丝微光都挤不进来。

　　梁乐融忍不住又在心中暗骂这破天气，说好的九点就能停呢，这雨怎么还是大成这样。

　　“我来撑吧。”

　　无奈叹口气，她从穆引冬手中接过伞，伞面微往左偏，尽量替穆引冬遮挡全身。

　　雨势过大，她们最终选择打车回去。

　　穆引冬手挽上梁乐融手臂，与她身体紧贴，一同往前走了几步路，走到街边等待车来。

　　风也很大，吹得穆引冬裙摆乱飞，发丝几次打在脸颊，挡了视线。

　　雨珠斜飞，伞挡不全，一次次砸到她们身上。

　　“冷吗？”

　　梁乐融抬手替她撩开发丝，小心翼翼换成右手持伞，仍往她那侧倾，伸出左臂搂她入怀。

　　“没事的，我不冷，车马上就来，一会儿上车就暖和了。”穆引冬话音刚落，就看见远处有灯光逼近，她努力探出头去，却实在看不清，“阿融，你看是那辆吗？”

　　“好像……”刺目的灯光让梁乐融微微眯起眼，直至车辆已放慢速度，即将驶至她们身前，她也终于能够确定下来，“是的引冬，我们的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