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反相机[二/战]》南渡江寒

34、人皮 “……

　　“……放，放开”，程舒犹如一只受惊的猫，浑身炸毛，她使劲拍约瑟夫的背，让他赶紧松开。
　　“怎么了？”约瑟夫有些疑惑地松开手，想向后看。
　　“别回头”，程舒紧急扳回约瑟夫的头，她突然想到比起她，约瑟夫对上莱恩更危险，“是德军，我认识他，要……聊两句，你先走。”
　　深褐色的眼瞳透过光渐变为某种茶褐色，眼中焦急、担忧明显，惊恐依稀可见。
　　……只是认识的人会这么紧张吗？约瑟夫迟疑片刻，嘴唇动了动，留下一句，“保重。”
　　“保重”，程舒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伤感，错身走向莱恩。

　　店内某处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微弱的光亮穿过层层阻碍照射在路面。
　　程舒在离莱恩半米远的位置停下。
　　她对上莱恩的眼睛，想要分辨什么。
　　浅金色的眼捷轻微颤动，凝聚的水珠滚落，眼瞳折射的微光犹如深海捕猎的某种猎食者，程舒突然意识到他和其他德军并没有分别。
　　……沉默，沉默，对上程舒眼里仍未散去的惊惧、愤怒，以及某种决绝，莱恩压抑的情绪来到爆发的临界点。
　　程舒垂下眼眸，一双手抓住她的肩。

　　一个冰凉的吻，带着雨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能安心待在这？”莱恩嗓音沙哑。
　　程舒看向莱恩，眼中是明晃晃的疑惑。
　　“你……”莱恩没来由地觉得心悸，直觉让他抢先开口，“先回去。”
　　“为什么？”程舒的口吻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为什么我能安心待在一个会剥我的皮做艺术品的地方？为什么我能安心待在一个把人当一次性消耗品用的地方？为什么我能安心待在一个甚至不在乎同胞性命的地方？”
　　莱恩想要辩解，但他抽丝剥茧般地意识到一件事，卢卡斯认识那个剥人皮做灯具，或者别的什么的博士，他哥埃里希是否也认识？为什么突然就同意他带程舒到柏林了呢？
　　剥皮这种事只可能是卢卡斯和程舒说的，这只是玩笑吗？
　　“我以为你是个纯粹的神经病”，程舒继续说道，“可你并不是，你居然有什么狗屁初衷，为了不再让德国人挨饿？但知道你做的每件事都超过了这个限度？我甚至可以问你一句，你真的在乎德国人的生死吗？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在放任自己的恶念、欲望，还是为了德国人好？”
　　莱恩想要跟上程舒的思维，但他似乎不能完全理解程舒话里的含义，他想只是死几个人而已，他想程舒把人命看的太重，他忽然觉得程舒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对上莱恩眼中努力掩饰的茫然，程舒突然觉得她的争辩没有任何意义，她喃喃自语道：“你还不明白……也许是我还不懂。”
　　“……我们回去吧”，莱恩想要中止这段谈话。
　　一阵猛烈的风伴从程舒背后刮来，她踉跄两步，感觉有冰凉的雨滴打在背上。
　　莱恩拉住程舒往店檐下躲。
　　雨滴成串地落下。
　　程舒抱膝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感觉自己是清醒的，又是混沌的。

　　雨还没有停息的预兆，站了半天的莱恩终于走到程舒一旁坐下，踌躇开口：“你想去……”
　　“都走了？”
　　“嗯。”
　　维修店内传来压抑的交谈声。
　　“砰……砰砰砰”
　　程舒听见拳头砸在□□上的声响。
　　“汉斯！”
　　“我有什么错？！我……”
　　“砰……咚……”
　　“别打了，我说别打了！你们还想被那些人找上门吗？！”
　　“汉斯，你要负责老板娘和马丁的丧事。”
　　“凭什么……”
　　“让他来？！他这种人……”
　　“你有能力买棺材办葬礼？”
　　“我们几个可以凑钱……”
　　“然后呢？你不吃饭了？还是你老婆孩子不吃了？”
　　一阵寂静后，车辆零件的碰撞声响起。
　　“……扳手拿给我。”

　　雨渐渐停下，程舒的视线停在脚边尚且熹微的光照上，她慢腾腾站起来，听见自己的关节在吱呀作响。
　　“扶我一把”，程舒侧头看搭着脑袋的莱恩。
　　瞬间抬头，莱恩直蹿起来，头发昏地往前栽。
　　程舒眨眨眼，伸手推了一把。
　　咚地一声莱恩摔在地上，脸朝下。
　　一根木棍紧接着砸在莱恩头上。

　　*

　　总之，在将莱恩的家当洗劫一空后，程舒跟折返回来的约瑟夫踏上回波兰的路。
　　实际上也没什么家当。
　　毕竟谁家党卫军出门带吃的、喝的、大把钞票呢？
　　程舒和约瑟夫藏在某栋屋院的柴火堆，依偎着取暖，逐渐困倦起来。

　　“……”
　　“你想说什么？”莱恩躺在地上看程舒盯着他看。
　　“你……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程舒想要问这个问题。
　　“……想什么？”莱恩若有所思，“杀人需要想什么？噢，你是说我的……兴奋？憎恨？”
　　“舒，那都是些该死的人”，莱恩笑起来，天真又残忍，“当然，你和她们不一样，你只是想活着，你反抗，冷静、理性，又或者说自私到极点，我喜欢这样的你，有生命力，又现实……”
　　“没有人不想活着”，程舒觉得仿佛有针在扎她的大脑，她想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她就是自私，别人的死活关她什么事，她只要自己活着就够了，就算是……是吗？
　　“不是吗？”莱恩的声音犹如海妖塞壬。
　　程舒猛地惊醒。
　　“咚”
　　痛……程舒伸手揉自己的脑袋，只觉得它真是命途多舛。
　　“……怎么了？”感觉到动静的约瑟夫骤然坐直，咚地一声撞到自己的头。
　　“没事”，程舒默了默，“你没事吧？”
　　“……没”，约瑟夫摇摇头，“天暗得差不多我们该出发了。”

　　白天休息，晚上赶路，程舒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精力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直到她和约瑟夫撞到一起精神患者被送“治疗”的事件。
　　她记起一件事，在现在的德国，说是精神病患者被送去“治疗”，实际是被送去“安乐死”。
　　……埃里希为什么会让莱恩回柏林？
　　……他会不知道精神有问题的人在现在的德国真正的下场吗？也许他有什么证明莱恩并不是真正的精神病？又或者，享受杀人的快感在他、他们眼中并不是病，只是身体上的衰弱、残疾才是真正的病。
　　程舒觉得自己好像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