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长街千堆雪

8、合纵连横 行路难

　　已是五日。这些天来，林孤舟可谓是鞠躬尽瘁在应酬的职位上。整天早出，再醉醺醺的回来。原本就弱不禁风的人又更加消瘦几分。
　　难得今日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坐到雅间里面用午膳。林孤舟倚在房间的席子上，阿七给她斟茶。
　　外面喀拉喀拉的响声传了进来。
　　“老人家，你手上的是啥？”
　　阿七得了指令，从雅间出来。
　　喀拉喀拉的响声是老人脖子上的项链，野兽的脊椎骨连成一串互相碰撞发出来的。穿着破破烂烂，左背一串珠子，右边挎着破布包，手上还拿着两个骨头一样的东西敲打着发出声响。
　　坐在大堂的人倒是见怪不怪，只是有队商旅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小姑娘，这是鼠来宝，要不要我给你来上一段。”老汉倒是会说中原话，笑得谄媚。“不贵，不贵。十个铜板，我给你来上一段。”
　　阿七摸出十个铜板丢给他，坐在靠着大门的桌旁。
　　老汉拿着手上的鼠来宝敲打出节奏，跟着节奏开始念词。
　　已是冬又冬，下雨又夹风。
　　贵客从何来，东边中间通。
　　日落难测测，月出下西西。
　　待到廿三日，日出烈火中......

　　“大哥这个日出是何意啊？太阳日出日落不是天天如此吗，为何还得等到廿三？”
　　说话的人是商队里的，而他口中的大哥则是在布鲁克特山与林孤舟一行人道别的莫上关。
　　这对商旅就是莫上关手下亲卫乔装打扮的。而莫上关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就急冲冲跟着阿七上了雅间。
　　“你们在这里等我。”

　　“你终于来找我了，这几日在这破客栈，小爷都要生霉了。”
　　莫上关摸着自己的假胡子，为了扮好这个波斯来的商旅，他连澡都几天没洗。自己闻着都直摇头，真是有苦说不出。
　　小小起身去将窗户打开，又把熏香扇燃点，倒是盖住了波斯商人的体味。
　　“莫将军是大功臣，林某佩服。今夜，你带着人去往伊拉的府上，救下她。剩下的，我会出面。”
　　林孤舟颇为不道德的用衣袖掩住口鼻，又使唤小小给自己打扇。
　　“救下伊拉我们就能成功？”
　　“可以这么理解。莫将军只管照我说的去做。然后再给轮台那边传去消息，让大军即日起日日在城墙边训练，务必威武非凡。”

　　这个小白脸心里又在算什么损招，莫将军进乌孙王都已经有三四日了，竟然如此听林孤舟的话在客栈里等这么久。身边的军师因为武力值极差被留在轮台，莫上关就只能靠着林少傅这个智囊团，也没说自己放一两个人出去探探消息。
　　诚实劲大的莫上关。

　　看着莫上关这一脸虽然我不懂但是我信你的模样，林孤舟有点受宠若惊了。毕竟自己这种玩弄心计的文臣可是被武将所不齿的。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想通，自己现在可谓是莫上关在乌孙的大军师，凡事就得跟着她走才能顺利解决。
　　“莫将军说完可以走了。”
　　林孤舟有点疑惑，看他欲说不说的样子。
　　“咋啦？”
　　“那我今天沐浴了吧。”
　　“当然当然。”
　　晚上去护卫，万一把伊拉熏死了，那咋办。
　　那完蛋。
　　莫上关走后，林孤舟独享了焖汁鱼片、清煮蔬菜、上好的烧刀子这些冬日难得寻到的酒菜佳肴。外面仍是皑皑白雪，千里外的顺安朝堂暗流涌动，如今的乌孙时局动荡不安。一帘雅间隔开，给她一点时间独享自己的乐趣。

　　渐入黄昏。寒风来势愈加凶猛，吹的窗户哗啦作响，其余半点声音都无。
　　林孤舟今夜哪都没去，自己坐在房里。局倒是布的差不多，不知道大皇子他们能否能如她所愿对伊拉动手。展开桌上放着的书信，开头便被吓了一大跳。
　　林炎海连用三个鲁莽无知，看的她头都要大。接着往下读，知道了温琅然在顺安城的所作所为，倒是不算意外。只是祖父不愿意她参与到中原与乌孙之间来，何况又要去主持给乌孙的皇子修缮府邸。不过，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和温皇子套套近乎，能问问玉佩的事。
　　祖父那边，林孤舟思来想去还是给他老人家回了封信。言辞恳切，字字珠玑解释乌孙这边的局势，万望祖父放她一马，回去别跪祠堂也别关了她的小厨房。

　　四皇女府上杀机尽现，被一群黑衣刺客围攻的伊拉此刻心里想骂人。自己对这个皇位不争不抢的，这些兄弟姐妹对自己还是不依不饶。今天都是第不知道多少波人了。她自己的手下死伤不少，还没等护卫养好，下一波刺杀又来了。
　　好崩溃，不只是对现在的情况，伊拉甚至想打开大皇子的脑子里面看看有什么。其他几个刚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放几波人，只有大皇子一直坚持不懈的来刺杀自己。敬业的她都要流泪。
　　这些人就是在逼着保持中立的她表态，无论支持哪一方或是要争王，伊拉绝不能事不关己的旁观他们厮杀。不然最后灵活自保全身而退的就只有伊拉。

　　大脑在不停的思考，手上的防卫动作也没停。百密终有一疏，一个刺客抓住了她防守的空当，手中剑迅速割到伊拉手臂。原本就吃力的战局更是落了下风。
　　“当心！”
　　长剑银光乍现，直直冲着伊拉的心口而来。而她此刻忙着躲避其他的攻击根本无暇躲避。千钧一发之际，长空中箭矢如梭集中伊拉胸口的那把剑，打偏过去。只是又割伤了另一边手臂。
　　莫上关带着一队人加入战局。局势现在调了个，黑衣刺客占下风。但是他们也不恋战，看见有人支援就迅速溜了个没影。留下来没跑成的都服毒自尽了。

　　伊拉见人走了，喊来还能动的护卫去请大夫。吩咐完，自顾自的回卧房去。
　　“告诉林孤舟，我答应和他合作。但他得自己来见我。”

　　莫将军又疑惑了，伊拉咋知道是林孤舟叫他来的。啥合作，那个小白脸啥都没和他说啊。大意了，应该还是带个军师过来。

　　林孤舟倒是一夜好眠，醒来不紧不慢的挑了件水洗青浮云纹的外袍，叫小小进来给她梳好头，还挑了条蓝青银丝绣的发带绑好头发，又裹上白毛大氅。
　　“公子今日心情不错。”
　　“当然，东风已经借过来，证明我还是小有谋略的。祖父肯定不能关我的小厨房。”
　　人逢喜事精神爽，林孤舟一扫前几日疲态。又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走，吃点好的去。”
　　又是昨日同莫上关见面的雅间，只是进去的时候莫上关已经等候多时了。
　　“莫将军久等了。”
　　“你到底和那四皇女约定了什么，她怎么知道咱俩是一伙的。昨天她不会认出我了吧？”
　　这个呆子真的是一点谋略都不学，半点消息不进耳。
　　“伊拉怎么说？”
　　“她让你亲自和她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快点说。”
　　莫上关有点急，他感觉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那么莫将军现在速速带着你的人去轮台，明日晚就带兵进王都。我到时会让城门守卫开门，但是你们得杀进皇宫来助我。快去，半点不能耽搁。”
　　林孤舟马上下了决断。莫上关倒是想问个清楚，但是看这个样子马上出去了。
　　“少爷，情况这么紧急吗？要不我现在去把外面的暗卫全部召集回来。”
　　看着林孤舟焦急的神情，阿七上前询问。
　　“到没有这么急，我只是懒得回答呆子的话而已。”林孤舟自己抱着暖手炉，懒懒的往后躺。
　　阿七抬眼，焦急的神情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只是林孤舟一个劲的打哈欠。
　　“还是起早了。”林孤舟自己嘟囔着。
　　少爷的性子还是小孩，不免爱捉弄人了点，阿七心想。既然不紧急，阿七又上前慢慢给林孤舟泡茶，吩咐小小出去点菜。

　　“待会把拜帖送去四皇女那吧，约她今晚雅间一叙。”

　　“主子，林少傅邀您晚上去酒楼一聚。”
　　“知道了，过来再给我把左手药上了。”
　　昨晚虽然有莫上关一行人援助，伊拉还是受了不少伤。还好没重伤到动不了的地步，要不然她非得去宰了林孤舟不可。

　　夜幕降临，街上清冷下来，酒楼里倒还是热闹。
　　伊拉带着护卫跟着小厮进了雅间。
　　“四皇女您可终于来了，在下可是好等。”
　　林孤舟起身，虚情假意的过来同伊拉打招呼。
　　“林少傅说的什么话，不是你自己定的晚上的时间吗？”这个笑面虎，害得她受了不少伤，恨不得自己给他两脚。
　　“皇女没听懂，自上次一别，我可是日思夜想的等着您来找我。谁曾想，您还遇刺。”
　　“拜谁所赐。”伊拉真的是火冒三丈。自己明明躲得清闲。要不是这个林孤舟去拉拢乌孙的其他皇子皇女，大家都达成先和大皇子一起联手对付她的共识。自己至于这么惨吗？现下还得和这个借刀杀人的坏人合作，这就是与虎谋皮，逼着自己往火坑里跳。
　　“那在下不知道皇女是招惹谁了，不过我倒是有个方法能帮皇女解决现在的难题。”
　　林孤舟看伊拉虽然生气，但还是来见自己，心中把握也多了几分。
　　“说。”
　　伊拉不是傻子，看林孤舟之前忙前忙后的拉拢人心也大概猜出来了他此行的目的。所以接下她的邀约也表明了，她准备入局加入王位的争夺。无论手段的好坏，她现在只想让自己的大哥死。
　　林孤舟也不算掩瞒，和她说了廿三异象和王之将出的消息。而伊拉要做的就是等，按当时大巫和顺安高僧的测算，异象在东，而四皇女府在西，这倒是有点难办。不过林孤舟向伊拉保证明日定会让她应验预言，夺下王位。
　　“只是个预言，真假难定的，你怎么这么相信？”伊拉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用自己去调军队？虽然不一定能调过来，但是就这么简单吗？林孤舟肯定还有后手。
　　“还需皇女的开城符令。”
　　伊拉知道了，不是不要军队，是不要乌孙的军队。林孤舟敢在王城里面这么肆无忌惮的算计皇室子女是有倚仗的。接受了和林孤舟合作，就是接受了做傀儡皇帝。她是否还有别的选择。伊拉没动弹，她还在想，想着别的可能，既保全自己的性命，又不出卖乌孙。
　　“皇女知道为什么我要设这么个局给你吗？”
　　林孤舟给她自己倒了杯茶。
　　“其实和大皇子合作也不是不可以，甚至和他合作我会更轻松的拿下乌孙。即使他的背后有着大月氏。大皇子的势力都是来自于自己的母后家，被势力强劲的外祖父一家所支配，还是和一个弱不禁风的中原读书呆子交往似乎我都是很好被选择的一方吧。但是他也不会想到，中原的大部分军队不是在去往轮台的路上，而是在来王都的路上。”
　　伊拉猛然抬头，盯住林孤舟的脸。有野心，也有势在必得的自信。
　　“而你，我知道，皇权更替最遭殃的其实是底层的无辜百姓。这样的事看似与他们无关，但其实由于他们息息相关。伊拉，你的心里并不是追求无上权力的人，你不贪婪所以你不会冒险。和我合作就是最最保险的办法。而且，你有民心，不只是你心里由他们，他们心里也有你。”
　　王朝更替，兴亡都是百姓苦。但是和伊拉和林孤舟，这样的伤亡她们都想降到最小最小。所以当林孤舟来到乌孙，收集到这边探子上报的消息时，再三思考之下她还是放弃了大皇子，那个更简单成功可能性最大的选项。
　　林孤舟不算善赌，但是大多数时候她都能赌对。因为她赌的是人心。

　　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
　　只在人情反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