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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狐狸尾巴 如今回了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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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滔滔,客船顺流而下。
经过几日的颠簸,船只终于在清晨时分缓缓靠上了澧县的码头。
澧县地处偏远,码头上雾气氤氲,能见度极低。
深秋的江风夹杂着江水特有的刺骨湿冷,如看不见的刀子般刮过江畔大片枯黄的芦苇荡。
苏若卿踏上跳板,几日的舟车劳顿让她本就白皙的脸色透出几分虚弱的苍白。
盛祈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侧。
刚走出码头的木栈道。
“哎哟,我的好女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一声矫揉造作的哭喊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只见苏父与继母苏夫人带着一群穿着簇新衣裳的婆子丫鬟,急匆匆地从几辆马车旁迎了上来。
苏夫人捏着一条绣着牡丹的丝帕,在眼角胡乱抹出两滴并不存在的眼泪。
几大步上前就要伸手去拉苏若卿的手腕,语气满是夸张的痛惜。
“我的好女儿,在京城可是受苦了,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可把为娘的心都给盼碎了,快让为娘好好看看瘦了没有,这小脸白的,真是惹人心疼。”
苏父也在一旁负着双手,假惺惺地端着慈父的架子,眉头紧锁地长叹一声。
“卿儿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千好万好,也不如家里安稳,你母亲为了接你,可是几夜都没合眼了,这便跟我们回去吧。”
苏若卿神色冷淡,不动声色地向侧后方退了半步。
避开了苏夫人伸过来的手,没有温度的笑着:“劳父亲母亲挂心,姨母待我很好,也在京中一切都好,并未受苦。”
苏夫人扑了个空,双手僵在半空,但脸上的假笑却不减分毫。
她十分自然地收回手。
“既然回来了,那便赶紧回府歇息。只是实在不巧,家里最近请了大师看风水,正房偏院都在动土修缮,砖瓦木料堆了一地,乱得很。母亲怕扰了你清净,特意叫人在城郊的别院给你收拾了上好的厢房。来人呐,还不快伺候大小姐上轿!”
说罢,苏夫人朝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几个面生干练的轿夫立刻抬着一顶青顶小轿上前,挡住了去路,几人一言不发,伸手就要将苏若卿往轿子里“请”。
盛祈年眸光骤冷。
这些人虽然穿着粗布短打,但脚步沉稳,下盘极稳,呼吸绵长,根本不是寻常抬轿子的苦力。
打着修缮府邸的幌子,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到城郊别院软禁起来?
盛祈年想也没想,高大的身躯大步跨前,挡在苏若卿身前。
只听“铮”的一声清脆而又刺耳的金属锐鸣,腰间短刀出鞘半寸。
他黑着脸,厉喝:“滚开。”
苏家带来的几个婆子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那几个扮作轿夫的打手也神色剧变。
眼看盛祈年就要当场发难、血洗码头,苏若卿立刻上前一步。
盛祈年浑身一僵,迎上苏若卿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苏若卿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调平缓地低声道:“别急,狐狸尾巴还没露完,我倒要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盛祈年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鸷退散了些许。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咔哒”一声,拇指一拨,将短刀收回鞘中。
苏父更是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暗中打量起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煞神。
此人虽然没有穿着带有官家徽记的服饰,但那一身玄衣料子却是极品的天孙锦,在阴暗的天光下隐隐泛着暗纹流光,腰间坠着的玉佩更是水头极好的羊脂玉,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苏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压下心头的慌乱,试探着问道:“卿儿,这位公子是何人?为何如此粗鲁,竟然在码头当众拔刀,这成何体统?”
苏若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这是我在京中认识的朋友,他正好有闲暇,便顺道来澧县游玩几日。至于那城郊的别院,便不必去了。”
“我是苏家的嫡女,便是家里拆成了废墟,也断没有让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一回乡就单独住到城郊去的道理。若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苏家连间容身的屋子都没有了,或者以为父亲苛待前妻嫡女。备马车吧,我直接回本宅。”
说罢,苏若卿根本不再看他们的脸色,越过那顶青顶小轿,径直走向了苏家停在码头不远处的一辆宽敞马车。
盛祈年冷冷扫了苏父一眼,亦步亦趋地跟上,替她撩起车帘。
马车在澧县青石板的街道上轱辘辘地行驶,车厢内,盛祈年一直阴沉着脸。
半个时辰后,马车最终停在了苏家本宅门前。
苏若卿挑开帘子下车,抬眼望去,眼底的冷意更甚。
偌大的苏府,漆黑的正门紧紧闭着,门上的铜环都落了一层灰,只有角落里一扇供下人倒夜香进出的侧门半掩着。
苏夫人从后面的马车上慢吞吞地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拿着帕子掩了掩口鼻,说道:“哎呀,卿儿别介意,正门那边的砖瓦正在翻修,泥水满地,实在走不得人。委屈卿儿今日先从这侧门进了。”
苏若卿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踏进了这座她原身名义上的家。
门内的景象更是荒唐。
苏夫人将苏若卿一路往府邸深处最偏僻的角落领,一路上穿过的庭院倒是繁花似锦,看不出半分修缮的痕迹。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偏院前。
这院子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荒草在风中摇曳。
正中央的那间客房,连窗户纸都是破的。
苏夫人指着那间屋子,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卿儿啊,真是不巧,偌大个苏府,眼下只有这院子还算完好,没有动土。虽然偏僻了些,但也胜在清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京城待久了心野了,如今回了老家,最需要的就是在这清净的地方好好修身养性了。”
苏若卿站在荒草丛生的院中,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突然轻笑出声。
不留情面地直接点破了她的恶毒算计:“母亲说的清净,怕是想将我软禁于此,好方便你们瞒天过海,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州府公子的花轿里吧?这等腌臜破败的地方,母亲若是喜欢,自己搬来住便是。”
她声音陡然拔高,拿出了在金玉楼做掌柜的雷厉风行,厉声喝道:“来人!去将我原先住的正房打扫出来!若是半个时辰内收拾不妥当,我就掀了这苏府的房顶!”
苏夫人被当面揭穿,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顿时恼羞成怒。
她双手叉腰,尖锐着嗓子叫骂起来:“反了反了!你这忤逆不孝的死丫头,别以为去了趟京城就长了本事!在这苏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来人,把大小姐请进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四周的家丁蠢蠢欲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盛祈年突然动了。
“砰!”的一声,踢破了破旧的门。
盛祈年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眸。
那幽黑的瞳孔里跳跃着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
“不想落得跟这扇门一个下场,就按她说的做,否则,本公子不介意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一个地捏爆。”
几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家丁吓得双腿一软。
苏夫人更是脸煞白如纸,最终只能像见鬼一样,提着裙摆灰溜溜地逃离了偏院。
“大小姐息怒!公子饶命!奴才这就去收拾正房,这就去收拾!”
入夜,苏家书房内灯火如豆。
苏父正坐在红木书桌前,回想着今日码头上的事情。
他不经意间看到从盛祈年的玉佩,那是……京城永川侯府的图腾!
面前那个脾气暴戾、武功高强、出手狠辣的煞神,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京中朋友,而是那位声名狼藉却备受皇恩,手段残忍的小侯爷盛祈年。
苏父先是骇得浑身一哆嗦。
州府的公子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地方土皇帝的儿子。
若是能攀上永川侯府这棵参天大树,别说这小小的澧县,哪怕是回到京城权力中心,他苏家也能横着走!
夜半时分,秋风更冷,露水深重。
苏若卿躺在刚刚收拾出来的正房拔步床上,毫无睡意。
她披着外衣起身,推开门。
庭院深深,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当她走近一处假山旁的轩窗时。
忽的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争执。
“你疯了?那可是永川侯府的小侯爷!他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惹怒了他,咱们苏家全家都要掉脑袋!”
苏父却冷笑一声。
“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富贵险中求。那男人瞧着确实不好惹,但他看那个死丫头的眼神可不清白,那是护进了骨子里。咱们得想个法子,把他先支开。州府的迎亲队可是后天就要来提人了,那是早就定好的铁板钉钉的事,要是被他搅和了,州府大人怪罪下来,咱们照样吃不了兜着走。但若是咱们能稳住小侯爷,让他以为咱们苏家愿意将女儿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