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鞠躬，抬头杀人》无羽无毛

4、诡异的掌控力

　　从联盟大厦出来，明溪选择步行回自己的诊疗咨询中心。
　　傍晚的阳光正好，斜阳用暖意温存着步履匆匆归家的人们。穿过几条街，明溪等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边，望着等待或是行色迥异的人们，饶有兴致。
　　绿灯亮起，明溪抬起脚步，路对面是东晨市小有名气的喷泉广场。他进入广场，脚步停在了常去的报刊亭前。报刊亭的零食货架前，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正拽着母亲，吵闹着要买最高处一层的某种零食。明溪于是等在他们身后。
　　当母亲将一长条包装袋塞给男孩儿，又跟报刊亭售货的女人付过钱后，明溪上前一步。
　　“这次要什么？”售货女人总是对明溪投以热情的笑容。
　　“刚刚……那个男孩儿买的是什么？”
　　“那个呀。”售货女人直接从报刊亭出来，她走到零食架上，伸手去费劲够了半晌，终于拿下来一小袋，给了明溪。
　　“跳跳糖。”
　　“跳……跳什么？”明溪很疑惑。
　　售货女人面露惊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你小时候没吃过吗？就是一种糖，放在嘴里会……你试试。”
　　女人直接撕开包装袋，递给明溪。
　　“我……抱歉，我还没说要买。”
　　“尝尝，这袋不要你钱。”
　　明溪于是试探地将半袋跳跳糖倒进嘴里，几秒钟后，他像个孩子似的捂住了嘴，兴奋得耳朵尖红红的。
　　“它……它怎么能在我的嘴里……噼里啪啦的！”
　　售货女人像是终于相信了面前这个二十多岁干净单纯的小伙子从没吃过这东西似的。她将明溪手中的跳跳糖袋拿过来，将他吃剩的半袋直接倒进了自己的嘴里，她的嘴里发出噼啪声，她也学着明溪的样子，捂住嘴巴笑。
　　“你叫什么？可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女人的笑变得暧昧认真起来。
　　而此时，明溪停止了放松的姿态，他观察了一会儿女人的表情，随即后退一步。
　　“对不起，我没有在跟你搭讪，如果冒犯你，我很抱歉。”
　　不等女人回应，明溪迅速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塞进货架边，转身就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将手指探到自己舌尖，似乎在回味那种奇怪的糖的余味。
　　苹果味，跳跳糖，有意思。
　　在喷泉广场逡巡的这十几分钟里，他买了街边小摊的炸串，还有一只上了弹簧弦就能扑腾着翅膀嘎嘎乱走的塑料小鸭子。他啃着豆腐串，跟在小鸭子的后面，模样有些滑稽。广场上人影攒动，蓦地，一个房产经纪模样的男人讲着电话，目光落在了明溪的身上。
　　他快几步拦住明溪。
　　“您好，我这里有一通电话，说是要您接听。”
　　明溪一愣，以为对方是要推销什么，只是摆摆手。
　　“哦，我不买。”
　　“不，先生，请你一定要接这通电话。”
　　“不买不买，谢谢。”
　　明溪见脚边的塑料小鸭子已经扑腾远了，他再次摆手，绕过对方的纠缠，走开了。
　　可还未等他走出去几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接起了电话，而后，她的目光不安地四处张望，最终落在了明溪的身上。
　　明溪正在给小鸭子上弦，女人将电话递给他。
　　“你好，请你接这个电话。”
　　明溪诧异，四处张望，发现对方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认识你，应该是个误会。”
　　明溪彻底丧失了对小鸭子玩具的兴趣，他将玩具塞给女人，并未接过对方手里的电话，继续往前走。
　　……
　　当第六个陌生人拦住明溪、要他一定要接电话的时候，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嗅探出危险的气息了。面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眯着眼睛将老年机塞给明溪。
　　明溪将电话放到耳边，先声夺人：“确定要找的人是我？”
　　对方是成年男人有些慵懒的声音：“喷泉广场，你十一点钟方向的路边，那辆黑车。”
　　“哦？是有辆黑车，怎么了？”明溪眯眼望见那辆车，明知故问。
　　“上车。”命令式地、毋庸置疑地。
　　电话随即被挂断。
　　明溪顿了顿，将手机还给老人，依旧礼貌颔首表示感谢，而后两手插兜朝黑车的方向走去。当他走到车尾时，望见了黑金色车牌号：L00001.
　　在L国，拥有L打头的黑金车牌只有十三辆。明溪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紧张讶异，他站在车尾，保持两手插兜的模样，在考虑。
　　无论这人是因为什么盯上自己，上了这辆车，就意味着无穷尽的麻烦。他应该扭头就走。
　　可是警卫员模样的司机已经下车，礼貌地用带着白手套的手为他拉开了后车门，作出一个“请”的动作。明溪望着他腰间别着的枪柄，叹了口气，坐进车里。
　　黑车一路疾驰，车内只有他跟司机两人。
　　明溪用手触摸着荔枝纹路的真皮座椅，见车窗外行人与树影迅速被甩在身后。终于，他清了清嗓音。
　　“要带我去哪儿？”
　　司机像个哑巴似的，一句话都没有，只顾开车。
　　明溪讨厌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他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拉了两下确实是徒劳。
　　“你要不帮我开下车窗？这檀木的车载香水味熏得我喘不过气来。”
　　司机按下开窗键，车窗只开了一条小缝隙。
　　“怎么？怕我跳窗？”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你们这种行为真的很不礼貌。”
　　明溪只能小声嘀咕着。
　　夜色降临。黑车穿梭过大半个东晨市区，在明溪开始感到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车终于拐入一条黢黑的巷口。不远处，一处不起眼的灯牌在闪烁着，是一间名为“金雀花”的静吧。
　　“静吧三楼右转，第三个包间，不要让他等太久。”
　　司机拉开车门，这样说。
　　明溪下车，整理西装扣子，眼见司机朝驾驶位走，发出一声冷笑。
　　“原来你不是个哑巴啊。”

　　S局审讯室里，苏云响穿好衬衫，裹上外套，他在天花板边的摄像头前正了正西装，扬着头，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
　　“来个人，跟我交接。”
　　而后，他拉动椅子，坐下，开始等待。
　　半分钟后，审讯室的门锁被打开，进来一个身着夸张的、丝绸红礼服裙的女人。
　　苏云响有些诧异地望着对方。
　　“Hi，”女人两手娇俏地按在桌面上，身体倚靠在桌角，风情万种地打量着面前的苏云响，“你就是那个苏云响？”
　　苏云响的视线直接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门，确定没有人跟进来。
　　“我是雅芙。”
　　“我不感兴趣，叫霍利斯来。”
　　“局长有事要处理，叫我来应付你。”
　　“哦？”苏云响站起身，伸出手，抬起雅芙的下颚，雅芙满眼笑意地配合着他的动作。苏云响的两手从她的肩头下滑，触摸红裙下的前胸，发现对方没有穿内衣。
　　雅芙发出矫揉造作的咯咯笑声，反握住他的手，探向自己的领口。
　　“喜欢这样？”
　　“别动。”苏云响强势地将她双手重新按在桌面上，继续向下搜身，从她大腿的枪带上拔出那把西格P228，拍到桌上。
　　雅芙并不反抗，任由他动作。
　　“你有女朋友吗？或者考虑一下交个伴侣？”
　　苏云响的手继续游走到雅芙的另一条小腿处，拔出一把□□，转而插入自己腰带间。
　　“我还挺想结婚生子的。”
　　“伴侣这种事不适合你。”
　　直到确认雅芙身上再无武器，苏云响这才退回到安全距离。
　　“不是霍利斯让你来的。”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好吧我承认，是我自己想来见见你，危机小组的射击神话竟然无法拿枪了，我得来一睹究竟嘛。”
　　“无聊。”
　　苏云响无视她，直接朝门口走，骤然感到右耳边一阵风擦过，他反应凌厉迅速回身，直直接过对方的一记砍劈。苏云响顺势将她右手一把拉过，另一手绕过她后颈要给对方肘击，雅芙凌空而起，借力一个后翻，两手同时发力，向上一掼，苏云响霎时间感到肩膀一阵剧痛，不禁松开了手。
　　简单过招，苏云响迅速意识到，眼前的女子绝非寻常身手。
　　雅芙两手抱在胸前，有些扫兴地：“你也……一般。”
　　“直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你想离开这儿？”
　　“没错。”
　　雅芙露出不解的表情：“你知道你递上去的离职报告，就是废纸一张。霍利斯是不可能放你走的，只要你一天不撤回离职申请，你就一天都走不出这审讯室的门。”
　　“如果我要强行离开呢？”苏云响的声音仿若藏着冰霜。
　　“你打不过我。”雅芙摊摊手，一脸的无所谓，“有的时候，你吧……这里有点……轴。”她两指点点脑袋，看傻子似的望向苏云响。
　　几乎与此同时，两人目光同时落在了桌上的那柄西格P228上。
　　苏云响刚要动身，雅芙转身夺枪，只一瞬间，枪口已经指向了他的眉心。
　　苏云响无奈叹气，举起双手：“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他妈的喜欢拿枪指着我的脑袋。”
　　雅芙听了，放声大笑。苏云响迅速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两手飞速抬起，在雅芙手腕一拧、一扣，枪柄立即转移到自己手中，随即，他的枪口指向雅芙。
　　雅芙并未停止发笑，而是做出投降的姿势。
　　“你很擅长夺枪嘛，苏先生。”
　　“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苏云响的枪口已经怼到她的太阳穴上。
　　“啧啧，轻点儿，你弄疼我了。好好好，我的目的……”
　　雅芙突然转头，以一个极近的距离看向苏云响的眼睛：“当然是带你出去。”
　　“为什么？”
　　“你今天的废话也太多了，苏先生，道理很简单，你如果要自己走出审讯室，还没到S局大楼的电梯口，就不得不跟半个楼的同事火拼了。再说，现在你的状况，开得了枪吗？”
　　苏云响已经察觉到握枪的大拇指和食指开始颤抖起来，他扣扳机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
　　“挟持我，我带你出去。”
　　苏云响枪口抵着雅芙的脑袋，两人挪到走廊。
　　紧接着，雅芙戏精附身般迸发出一声哭嚎：“救命啊！苏……苏云响要杀人了！”
　　苏云响觉得自己天灵盖都要炸开了，他为什么刚刚不在审讯室里直接结果了她？
　　S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特派队已经将苏云响和雅芙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鹤唳风声，一是不知道是否能朝这位危机小组的幸存者开枪，二是被挟持者雅芙最近是霍利斯局长面前的红人，万一造成误伤，谁都担不起责任。
　　长廊后是一面玻璃窗，苏云响步步后退。
　　“别过来！”
　　“挟持人质、擅自离开，你这种行为就是叛逃！一旦离开这栋大楼，苏云响，谁都救不了你！”
　　“我不在乎。”苏云响猛地扯了一把面前的雅芙。
　　“D3528.”雅芙轻声对苏云响耳语。
　　只疑惑了几秒钟，苏云响反应过来，他突然一把将雅芙朝特派队的枪口推了过去，在一片混乱中，他猛地转身，纵身朝玻璃窗冲过去——
　　一阵剧烈的玻璃碎裂声，苏云响从三层楼高的窗户冲了出去，他敏捷地一把抓住窗沿，腾空依靠惯性向后一翻，一脚踩到二楼平台上，随即又是一个翻越，直直落到楼下的垃圾桶里。
　　楼顶响起枪声，将垃圾桶打出几个窟窿。
　　借着黑夜的遮掩，苏云响狼狈地从垃圾桶翻滚出来，迅速躲到暗影里，随即，他看到了停在巷口一隅的黑车：D3528.那是雅芙提前给他准备好的逃跑工具。
　　容不得多想，他拉开车门，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此时的三楼长廊，雅芙一改狼狈相，冲特派队的人员努了努脑袋，所有人直接散去。
　　很久之后，长廊边的一扇办公室的门从内打开，霍利斯站到走廊里，嘴里叼着一根烟，有些无可奈何地瞪着雅芙。
　　“有必要做得这么大张旗鼓吗？”
　　雅芙调皮地拿过霍利斯嘴里的烟，吸了一口：“他身上很香。”
　　雅芙将手里的烟重新塞给霍利斯。
　　“是个单纯的家伙。”

　　明溪推开金雀花包间的木门，就见青绿色皮沙发旁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房间内光影昏黄暗淡，男人一袭黑色西装，独自在品着一杯麦卡伦威士忌。
　　明溪莫名感到一阵压迫感，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下了。
　　男人晃着杯中的冰球，仔细端量明溪：“喜欢那种塑料小鸭子？”
　　明溪眉头一皱，不置可否地。
　　“玩具而已，小时候没玩过，长大后就会觉得新鲜。”
　　男人抬手打了个响指，木门外有脚步声，随即，整个静吧响起了科维奇的交响乐。明溪的后背有些僵硬，但他保持着板正的坐姿，尽量不流露出任何不必要的情感。
　　“想喝点儿什么？”
　　明溪身体微微前倾，从男人手中直接拿过威士忌酒杯，小抿一口，而后放在桌上，推回到对方面前。
　　“我不喜欢这味道。”
　　男人两手搭在沙发椅背上，摆出一副“大”字形模样，带着纵容的口气看着明溪。
　　“文森把你养得很好啊。”
　　“谢谢。”
　　“是你给霍利斯出的主意？”
　　大脑里的神经猛地一紧，明溪瞬间反应过来对方的用意。
　　“是。”
　　“想要什么奖励？”
　　明溪眉头微微一皱，做出思考的模样。
　　男人的指尖在沙发上轻轻点着，耐心等待。
　　“一包苹果味的跳跳糖，可以吗？”
　　“你还是这么淘气。”
　　明溪咬了咬下嘴唇，抬手看了下表：“其实你不需要布置一整个喷泉广场的群演来吓唬我的，想找我，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男人终于笑了：“那些不是什么群演，我只是刚好知道他们是谁，在哪一刻会经过你的身边，并且适时拨通他们的电话号码，让他们把电话递给你。”
　　明溪知道，他喜欢这样的掌控力和压迫感，让自己任何时候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和手掌。
　　而他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
　　“我不想搅和进十三局的任何事里，如果您想让我……”
　　“我要你帮他。”
　　男人的表情冷下来，恢复了上位者那不容置疑的冷峻。
　　“如果我拒绝呢？”
　　明溪说完就知道这是不过脑筋的蠢话。男人两手拢在一起，紧紧盯着明溪的眼睛，他不再发出声音，像是一头盯死猎物的猛兽。
　　“好，好，好，我明白了。我会帮苏云响。”明溪终于妥协。
　　男人辨认着明溪表情的真假，随即，他恢复优雅的笑容，起身，轻轻拍了拍明溪的肩膀，推门走了。
　　就在木门关上的那一霎那，明溪的身体软下来。他琢磨着苏云响究竟是什么身份——
　　竟然惊动了面前这位十三局总局主席、L局司法部局长，李文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