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打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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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河水浸得冰凉的手指，轻轻贴在她额角挠出的红痕上。崔怀望着她的眸子，极轻又极缓慢地问，
“五娘在建康城过得不高兴，对吗？”
额上还留着湿漉漉的凉意，他已将手指收回，攥住水下的衣角，抿着唇角。
钟回摇摇头，
“没有不高兴，阿家阿公都很好，阿月经常找我说话解闷，你也很好。府中饮食穿戴都精巧细致，我只是时常心中觉得不踏实。应当是我庸人自扰，乍富之人，难脱贫寒肌体而已。你快些洗吧，不说这个了。”
令她惶恐不安的，尽在言外。时局微妙，暗潮汹涌，她二人也不过像河水一般，十分惧怕避无可避的漩涡，却又无可奈何地只能顺流而下，等待未知的命运审判。
崔将衣裳拧干放入盆中，盯着水面轻轻叹了口气，
“我都懂得，你，你若是想留在……”
话未说完，就被钟回起身用掌心捂住了嘴，那些还在喉咙里的字句，尽数被薄茧挡住咽了下去。
崔怀被他这一大胆的举动骇得愣住，只是瞠目。
“你不能刚在我爷娘坟前扮了好女婿，后头就要一个人回建康。”
崔怀幼时见过父母吵架，他父亲最会颠倒耍赖，倒打一耙，没想到自己的妻子，更是青出于蓝。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就已经是个表里不一的坏人了。
他气狠狠扯下钟回的手，
“我何时要一个人回建康？”
“你敢说你刚刚不是想讲，你若是想留在彭城就留下，然后如何如何？”
她手腕还被崔怀攥着，半蹲着问他，气势却一点不低。
不能否认，崔怀刚刚没说完的半句就是如此，但他也只是那一瞬间能鼓足勇气，说出让钟回留下的话。即便是仅仅过了几息的现在，他也不再能有。
“但我刚刚并未说完，现在我改了。夫妻一体，我们一同来，自然要一同回去。”
钟回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将木盆推到他面前，
“那你端着吧，当下先一同回我家。”
崔怀刚好就坡下驴，单手端着木盆，跟在她身侧，不疾不徐。
本来就放量大的宽松外袍，沾了水更重。崔怀照着钟回的指挥，将衣裳一半前一半后地搭在晾衣杆上，再将褶皱拍开。
钟回一边帮忙，一边开口聊家常一般问他，
“若是没有皇帝赐婚这一遭，你大概是和谁夫妻一体？”
她两人隔着衣服一前一后，崔怀看不见她脸上神态，只好如实回她，
“不确定，年纪相仿，家世相当的就两三家，王家或者卢家吧。不过没有相看，私下也没有交往，你放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崔怀绕过衣裳，看她手中没停，应当只是好奇问问，
“那你呢，如若继续在军中，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嫁给什么样的人？钟回还真没想过，她停下拍打衣裳的手，想了想，
“或许是军中的校尉，也可能像四娘一样找个教书先生吧。有养家的营生，人品好，长相端正就很好了。”
崔怀仔细思索了一下自己，虽然俸禄经常被罚，但好在家产颇丰，田地店铺众多，为人是执拗了些，但好在耿直仁善，长相从小被盛赞，肯定远胜端正。
“不谦虚地说，论品秩我在校尉之上，论学识我肯定胜过教书先生，还算有钱，人品和长相你应当也看得出来，所以五娘你还是和我夫妻一体更好。”
钟回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几圈，的确是看得出来的长得好，人品嘛，在钟回这里，他算得上最君子的君子，不谦虚嘛，确实是不谦虚。
话虽如此，但说得她好像不识好赖一样，要是她应和，感觉也臊得慌。钟回索性不吭声，转身去晾自己的衣裳。
身后的人也不是非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又道，
“五娘，与你做夫妻，我心中很庆幸。你担心的那些事，我都懂。军中留着你的职位，你走到何处，嫁与何人，你都是钟扁鹊。你嫁给了我，不管你出身如何，行事如何，你都是高门妇。你只管做你想做的，做能让你踏实的，不要怕。”
建康与彭城之间，隔山隔水，单程紧赶慢赶都要将近四五日。算上回程，在村中住够五日，已经是崔怀告假的极限。
马车中堆满了周遭邻里塞的吃食，今年新打下来的麦子，晒好就磨成了面，故而做成的炊饼要香过平常。车外的麦茬地慢慢被抛远，钟回的两间屋子也渐行渐远。
昨夜里钟回睡得并不好，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马车驶出城外后，她便靠在车壁上打盹，脑袋随着车身颠簸，一点一点地。崔怀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踏实地眯一眼，又怕出声搅走她的困意，只好先伸出手臂虚虚地拢着她，以防她无意中栽出去。直到护在她身侧的手臂快要僵掉，趁着车轱辘碾过土坑，钟回被晃地栽过来，崔怀才顺势将肩膀让出去，将她半揽在怀中。
半梦半醒间，钟回只知道自己侧身靠在了什么上面。或许是装着炊饼的布袋，或许是行李包袱。可惜困意更胜一筹，没等她挣扎着掀开眼皮看看，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人肉靠枕比车壁强上千百倍，又刚好能让脑袋枕上。睡梦里的钟回得寸进尺，从栽过来上半身，到直接整个人靠过来，再到半倚半缩在崔怀胸膛中。
马车上摇晃颠簸，按理说是睡不踏实的。钟回只当自己昨夜睡得不好，刚刚只是打了个稍微长点点盹儿，这会儿自然神清气爽。缓缓睁开眼后，才发现情形不对，身侧挨着的不是装着炊饼的包袱，之所以感觉有些软，还带着温，是因为挨着的是个大活人。
自己不但整个人贴在崔怀身上，额头还抵在他下颌，属实是将人当软枕靠着了。钟回没抬头看，也没出生，窸窸窣窣地缓缓地从他怀里退出去，往外坐了坐，去取放在一旁的水囊。
崔怀没睡也没闭眼，趁着她喝水的空，稍微展了展有些僵木的胳膊。
“不再靠着么?困的话，就再睡一阵罢。”见她喝完水没再倚过来，张开手臂还在等她的崔怀忍不住问道。
本来自己也不是清醒着有意靠过去的，现在已经醒了，大白天靠在别人怀里怪尴尬的。
钟回摇摇头，
“我睡醒了，不再睡了。你胳膊是被我压麻了吗？那我帮你捏一捏。”
崔怀的胳膊还伸着，敞着怀抱，钟回以为他胳膊僵了，不好动弹，刚要上手，被他躲开。隐隐约约还麻着的手臂，被使劲收回去，崔怀没忍住皱眉，但比起之前钟回掐他穴位的力道要轻上许多，不至于叫人回想起来都肉跳。
“是一些僵，不用按穴道，我缓一缓就好。”
崔怀解释道，钟回也就没再想着上手，托腮看着他从肩头捏到小臂，再返到肩头。
“我睡了很久吗？”
“约么是有大半个时辰，没有很久，昨夜里没睡好？”
“做梦了，梦得很长，白睡一夜，有些累。”
钟回见他捏了两遍，手臂逐渐回血，就继续端坐着了。想到自己睡了大半个时辰，处于礼尚往来也应该换崔怀了。她便往后坐了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对崔怀说，
“你要不要也靠着睡一阵？”
她微抬着下巴，很仗义的样子。但崔怀低头看着她单薄的肩头，还是不太忍心，只轻轻地点了点她的肩头，
“还是不用了，我比你重很多，会压得你肩膀疼。我也不困，困了依着车壁就好。你要是非要有来有回地，辛苦你下次睡醒帮我捏一捏僵掉的手臂，不按穴道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