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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等车时,伏蒂涅遇到一个乞丐。
      破败的畏缩的人,把自己裹在薄杉里,尽量裹得严实,坐在公共椅子上,垂着头。有人路过时,他一动不动,似乎是明白别人总会率先躲着他。
      没人给他钱。
      他拿起自己的乐器,磕磕绊绊地吹出一段调子,还算悦耳。
      但人们无动于衷。
      伏蒂涅感到某种揪心。
      他不认为世界上应当出现这等事。
      活着的人,活成千奇百怪的模样。
      要不要给一块硬币?他犹豫不决。
      想到那硬币会在这乞丐的盆里发出声响,他就浑身不舒服。
      他见不惯悲惨,也做不出施舍。

      碧翠丝站在伏蒂涅身边,注意到他的眼神。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短短的相处,她已经洞悉了伏蒂涅心软的弱点。他总为一些自己无法改变的事伤心。
      “他在卖艺,不是乞丐。”她说,“人会流落到哪种境地,很大一部分都由于个人选择。你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吗?他或许走投无路,却依旧极有自尊。但他未必不会向施舍之人道谢。你想接受这种谢意吗?要是愿意,我们就给他一笔钱。”
      伏蒂涅默然。
      不一会儿,车到了。
      他和碧翠丝踏入阴凉的车厢,在最后找了个角落坐下。

      碧翠丝顶着一头红色假发,穿上满是廉价亮片的街头服饰,蹬着高跟,竭力模仿地下世界无所事事青年人的堕落风格。
      为了搭配她,伏蒂涅也做出努力,染了一头黄发。
      两人就用这种粗劣的伪装应付身后的追兵。
      有时碧翠丝也疑心,他们两个是不是盼望着被拆穿、抓捕。
      拒绝反抗军的招揽之后,两人便连夜制定计划,悄悄离开收容社区。这是个正确的选择。不到两天,该地便被查封。
      她和伏蒂涅接着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那些仅几面之缘的人,她无心担忧。
      她全心全意担忧的人,就在身边。

      一件从不向她提起的未尽之事,如同始终瞄准伏蒂涅心脏的枪口。
      他的反应,却像是在徒劳地等待出膛的子弹。
      碧翠丝忧心忡忡。
      而伏蒂涅不合时宜的心软和不明所以的惆怅,又很让她心烦。
      “你还在想车站那个人吗?”
      “不,”伏蒂涅轻声答道,“我是在想,我们要去见的人。”
      “你在担心吗?”
      “我们的行踪完全被那个人掌握,我当然担心。”

      提起这儿,碧翠丝脸上立马浮现出一种深刻的绝望和挫败。

      那天,她一觉醒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连串信息。她尖叫着解码之后,发现是一则短信——“到我这里来。西区边境,艾斯隆街区,133号。”
      一开始,她没放在心上。但这消息不分时候、不论地点,频繁地闪现,甚至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一直会做梦。
      但她怀疑自己其实是被这信息逼得太紧。她不相信这过于技术性的东西能够渗透进她人类化的梦境。
      伏蒂涅察觉到了,问她怎么一回事。
      那时她才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惴惴不安,简要说明了。
      “只有这一条消息?”伏蒂涅问。
      “……还有我们的实时行踪轨迹。”她俨然还成了一个定位器。
      他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去呗。”

      现在,他们已经跨过边境线。
      这像是自投罗网。她想。
      伏蒂涅抽了口烟,和她走在灰土满天的街道上。
      街边有不少小商贩,用一层塑料膜把自己和小摊裹着,形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以阻挡灰尘,如此一来,更加闷热。
      商贩蔫蔫地,没什么多余动作。货物倒是大咧咧摆着。其中少数是日常用品,大多数是一些吃食零嘴。
      “想吃些什么?”他问。
      她的目光转了一圈,发现了裹满糖霜的果子。
      “那个。”

      伏蒂涅和碧翠丝顺着门牌,找到了133号。
      面前伫立着一座古朴的庄园式建筑。这建筑于此处的存在太不协调,像一朵盛放在枯黄草地中心,瞩目的娇花。
      伏蒂涅皱了皱眉头,对眼前所见很是不喜。
      不等两人多费功夫,大门自动开了。
      伏蒂涅率先走进去。碧翠丝紧跟其后。
      没走几步,他们便迎上了一个人。

      此人身着燕尾服,戴着一双白手套,瘦弱高挑,脸色苍白,有些年纪,脸上留着两撇精心打理的小胡子。
      “唐克斯·克里斯朵夫,”他自我介绍道,声音古朴又沙哑,“叫我唐克斯就好。”
      随后,他领着两人在偌大的庄园七拐八拐,最终推开一扇大门。
      伏蒂涅和碧翠丝已经走热了。

      一场宴席正举办着,突然出现的两人让席上鸦雀无声。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人,脸“刷”的白了。

      浓金又厚亮的灯光照出席上众人惊讶好奇的神情。
      他们穿着不合时宜、沉甸甸的艳亮华服,眼睛大睁着,眼珠转动得很活泛。
      一阵儿不短的打量过后,有人微微侧头,用手挡住自己的嘴巴,窃窃私语便轰然炸开。

      碧翠丝面无表情,用木签扎起一个糖霜果子。
      伏蒂涅压下她的手腕。
      她认为身边的男人正处于荒诞不羁的慌张中,便默许了他的动作。
      “有人在看我们。”
      哦,原来是要说悄悄话。相比别人正大光明的打量,她对暗处隐蔽窥探的目光确实不太敏感,想了想,问:“是谁?”
      伏蒂涅低头看她一眼:“我怎么会知道?”
      碧翠丝瞥他一眼:“那你紧张个什么?”
      那么多人盯着,我有理由紧张。伏蒂涅僵着脸。

      唐克斯把两人引到空位上。
      碧翠丝将剩下的果子全倒进托盘里,拿起一只叉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一股热意在这无人打扰的安坐中升腾而起,清甜的饭味在空气里晃荡,清脆的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又低又轻的私语飘荡在席面上,不时响起几声轻呼。
      伏蒂涅捂着额头,他的厌烦已经明摆在脸上。
      有一个人换到他身旁,用熟悉的口吻问:“你们怎么打扮成这样?”

      伏蒂涅侧头看去,是席尔维苍白疑惑的脸。
      他们几个月没联系了?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几分思绪闪过伏蒂涅的脑海,他的心情算不上惊讶,也没有几分久别重逢的喜悦,直盯着席尔维的脸,看他青白的皮肤和眼下的黑影,一言不发。

      碧翠丝惊喜地和席尔维打了招呼:“没想到又见面了,席尔维!”
      席尔维脸色忽地极其不自然。
      他僵硬地回她一个招呼,小心翼翼地看了伏蒂涅一眼:“好久不见。”
      伏蒂涅指了指碧翠丝:“你知道怎么一回事。”
      席尔维叹了口气:“知道。”

      从他们踏入宴席的第一秒,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这短短两个小时,席尔维和他滔滔不绝地聊着过去几个月混乱的往事。
      席尔维像被夏天的热意蒸发了精神劲儿,更加瘦削、干瘪。他被灯光灼烧着,脸上浮起一层油腻的光,活像尘封了几百年的油画上萎靡的男主角。
      他的头发发灰,颧骨更为突出,勉强的笑意在他脸上倾斜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他的眼神,依旧黑暗、深邃和阴沉,并带着一股具有穿透性的冰冷。
      他直直地望着伏蒂涅,不带一丝躲闪,解释着,和盘托出、不加辩护。
      他道了歉,不止对他,也对碧翠丝。后者显然不明所以,但也不求甚解。
      “他过得真挺一般,”伏蒂涅想着,“既然如此,他当初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那么急?”他后知后觉自己对席尔维的离开很有些介怀。
      “但他迟早要离开。我又何必因为他离开的节点而怪罪他?难道从事实上来讲,席尔维不是和一切都无关吗?他不也是无辜的吗?虽然他之前对我有所隐瞒,但我也从未要求过他全然坦诚。而我的确当他是朋友……他当我是什么?”
      伏蒂涅陷入一种不安的猜想当中——“莫非是我高估了我们的关系?”

      此时,一只纤细枯瘦、宛如冬日幼树上赤果果脆弱枝条的手,冒昧地伸过来,拿走了碧翠丝面前最后一个糖霜果子。
      碧翠丝“哎?!”了一声。
      这打断了谈话。
      她大怒,抬眼望去,一张苍老丑陋的脸印入眼帘。
      实际上,这种丑陋并不在于来人的衰老或者五官的不协调,而在于神情,在于隐藏于皮肉之下又在肌肉动作中不幸泄露的、令人不适的丑恶。
      碧翠丝皱了皱眉,看这老人陶醉一般嗅着果子。那模样像一头猪。
      她露出嫌恶的表情。

      伏蒂涅立马站起,拦住了想弯腰的老人,又拍了拍碧翠丝的肩膀,让她绕到自己身后。
      席尔维则快速站到伏蒂涅身边,尬笑着,喊了声“大伯”。
      听到席尔维那声招呼,老人僵硬地露出不自然的慈爱神情,“哎”了一声。

      其实,席尔维心里很有些抗拒。
      父辈的龃龉蔓延到儿孙身上,便是如影随形的心中的阴云。想表达尊敬,却不事实上存在敬意;想展示轻蔑,又迫于伦理压力。
      说实在的,他家里和大伯家关系一直不好。但亲情的转向也的确莫名其妙。
      自打席尔维的父母亲拿到西区正式公民的身份后,他家竟与大伯家达成和解。
      他父亲开始一口一个“哥”喊得亲热。
      不久前,噩耗传来。他父亲又对老年失去独子的大哥产生了某种虚伪关怀,总爱在话中提起那不幸英年早逝的亲侄——“他小时候,我还给他买过糖吃呢!”“那孩子太可惜了!”
      席尔维心里对此有些厌烦——对已死的年轻后辈展示延迟的惋惜,是某种意义上的虚伪关爱;
      而基于表演欲望的反复提及,则是另一种深重的可耻:提图斯生前被当做比较的靶子,死后还要成为话语中的谈资和表演父爱的工具——他大伯,几个月后,又一次大摆宴席,一遍遍表达他的亡子之痛,同时代行“父母”之职,对赴宴的年轻人们吐露些勉励祝愿之语。
      今天这宴席,便是如此。
      席尔维只得感慨,他们这一辈,正常长辈的出现概率真是低得惊人!

      “您……有什么事?”席尔维谨慎地问。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老人的目光放在碧翠丝脸上,紧盯着,很长一段间隔才眨了下眼,“小姑娘,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碧翠丝脸色一冷。世界上真该少些明知故问的老东西!
      “您不知道?”她扯出一个笑,“您不是这家的主人?”
      老人神情闪躲。

      “是我想见你。”
      坐在轮椅上的人从黑暗中现身,他嘴角噙着一抹羞怯的笑意,狭长的眼里闪着微光,温柔地看着碧翠丝。
      伏蒂涅的不适感达到顶峰。
      碧翠丝却有闲情打量着来人。
      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残疾人的身份。
      第二眼注意到的,是此人过于苍白的皮肤和皮包骨头的手腕上坠着的纤细柔腻的手。
      第三眼,才看到此人的面容,斯文俊秀,眉目间萦绕着一股倦怠,眼睛已经垂下,又费力抬起,执着地透出柔和的神光——对着碧翠丝。
      一张薄毯盖在他的腿上,那双引人注目的修长细白的手搭在腿上,保养得极好。
      他缓缓滑到碧翠丝跟前,轻轻抬起下巴,声音柔滑:“是我给你发的信息。”
      “哦,为什么?”
      “提图斯,他是我的学生。”他的眼神突然有力起来,似乎要刺入碧翠丝的脑袋,“我最好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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