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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一石二鸟 正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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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阳光把城门洞的青砖晒得滚烫,守城的兵卒靠在墙根下打盹,连例行的盘查都做得有一搭没一搭。
周景宸把过所递过去的时候,那个年轻的门吏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直了身体。
“……世子殿下!”门吏的声音带着长安官话特有的圆润尾音,但因为惊讶而拔高了几度。
周景宸从马背上俯视着他,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色圆领袍,护腕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牛皮鞶带,上面挂着一枚铜鱼符和一把没有鞘的横刀。
脸被燕云的风磨得粗糙,嘴唇干裂起皮,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
此刻正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刚从荒漠里走出来的豹子,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警觉。
门吏验过了所,又验了鱼符,确认无误之后,毕恭毕敬地将人放行。
朱雀大街上行人如织,有骑马的官员、挑担的小贩、撑着油纸伞的仕女、牵着骆驼的胡商。
长安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空气里混杂着香料、汗水和马粪的气味。
周景宸在这片喧嚣中穿行,像一颗投入滚水中的石子,几圈涟漪,便沉了下去。
兵部在皇城尚书省,一套交割手续办了整整一个时辰。
兵部司的郎中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对着周景宸递上来的战报和损耗名册逐条核对,慢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看出花来。
最后郎中拿起那卷用油纸裹着的突厥盟书,用手掂了掂分量,抬眼看向她。
“周世子辛苦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圣人今日在紫宸殿,已经知会过了,您直接过去吧。”
周景宸接过兵部开具的觐见文书,转身出门,心里那个压了几个月的石块,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就连前往紫宸殿的脚步都轻松了不少,没有刚刚来兵部时的那股子沉重。
周景宸在殿外候了一刻钟,被内侍引进去的时候,孝平帝正在批折子。
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疏,孝平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份不大让人高兴的东西。
周景宸按规矩行了礼,单膝跪地,右手按左胸,低头垂目,把朔州之行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孝平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岔。等她说完,才放下朱笔,抬起眼来打量了她一会儿。
周景宸总觉得今日的紫宸殿内气氛有些诡异,但她还是压下心里的不适,等待孝平帝开口。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这些朕都知道了,瑶光真乃将才,定安王府后继有人啊。”
周景宸听着耳边的夸赞只觉得心里毛毛的,赶忙俯首谢恩,“臣不敢居功。”
孝平帝从御案上拿起那份突厥盟书,朝旁边的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心领神会立刻捧着一只托盘走上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锦盒,还有一小袋金饼。这是例赏,边将立功回朝,兵部按军功等第发放赏赐。
周景宸双手接过,叩谢圣恩。
孝平帝直勾勾盯着她,忽然开口,“朕打算拨一支军队出来,给靖王练练手。不过这小子毛毛躁躁的,也没领过兵,瑶光可愿做将军否?”
周景宸挑了一下眉,圣人这是打算逼着自己站队?
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靖王殿下天资聪颖,臣自然是不及。”
孝平帝心中了然,收回盯着周景宸的目光,重新拿起了朱笔,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下去吧。”
走出紫宸殿的那一刻,季夏午后的热风扑面而来,周景宸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锦盒沉甸甸地托在手里,金饼哗啦作响,但她连打开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把东西往腰间一塞,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东宫与含元殿一墙之隔,从紫宸殿走过去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工夫。
周景宸到了宫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早在门口候着的常时。
东宫比她走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廊下的侍从比记忆中少了一半,偶尔遇见一两个,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与她对视。
武德殿的门半掩着,她伸手推开殿门。
殿内比廊下更加昏暗,窗子都关着,只有几缕午后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书册陈旧的气味,混合着苦涩的药味和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甜香。
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釜,下面没有炭火,但釜身上还残留着微微的余温。
太子向怀就坐在窗下的书案后面。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是刚刚大病过一场,又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案上摊着几卷文书,墨迹是新的,旁边的笔格上架着一支紫毫笔,笔尖还是湿的。
周景宸一边往里走,一边皱着鼻子,“殿下怎的病了?也不去外面走动走动。”
向怀抬起头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转动一寸脖颈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周景宸脸上的时候,那双暗淡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不开口说话的干涩,但语调是上扬的,尾音微微发颤。
周景宸盘腿坐在他对面,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啊,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差点死在娑陵水边,还好我命硬,阎王收不走我。”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向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北边终于能安定一些时日了。”
向怀也跟着笑起来,这个笑容比方才看见她进门时更真实一些,嘴唇翘起来,眼角挤出细纹。
“刚从紫宸殿出来?”
“圣人问了几句战况,赏了些东西,就让我下来了。”周景宸握着手中温热的茶盏。
“圣人没为难你吧?”向怀问
“没有,倒还夸我是个将才。”
向怀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面前那只青玉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他再次抬起眼,一边对周景宸说,一边把茶水往自己嘴边送。
“我方才在紫宸殿站了半天,确实渴了。”周景宸这样说着,但只觉得哪里不对劲。
现在离向怀更近了些,有些细节能看得更清楚了,向怀脸上那种淡淡的疲惫,和他眼底隐约的红血丝,都让周景宸心底疑窦丛生。
圣人既然已经收回监国权,怎么向怀现在看来比监国那些时日还要疲惫?
她把杯子停在唇边,“殿下近来如何?我看您气色不太好,可是落下了病根?”
向怀再次抬眼看她,他们之间隔着三步宽的书案,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案面上,把那只青玉杯映得半透明。
周景宸看见向怀的眼睫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点,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瑶光,”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有些事……我不知是不是疑心过重,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在这宫里,我能信的人不多了。”
周景宸放下了手里的杯子,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你走后没多久,我便生了一场病,拖了小半月才慢慢好起来。”向怀抬手揉了揉额角,言语里尽是疲惫。
“从那以后,我就容易发困,太医说春困秋乏,休养休养就好。我吃了太医开的药也时好时坏,总觉得身上没力气,精神也大不如前。”
周景宸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身体也坐直了,心里的那股不适重新升起。
向忆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有些人希望你活着,但不要活得太多,不要站在太前面。”
周景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声音干涩,“阿忆呢……”
向怀脸色有些不忍,“河东反了,圣人派阿忆去协助平反。”
周景宸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要,将我们都拆开来,逐个击破……”
向怀的手又摸上了那只青玉杯,他忽然笑了一下,拿起杯子朝她举了举,“所幸你回来了,这是好事。大晋少了一个边患,我多了一个可以信的人。以茶代酒,贺你平安归来。”
他仰起头,将青玉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周景宸也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白瓷杯,她的嘴唇刚刚碰到杯沿,还没来得及喝——
就见向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只青玉杯从他指间滑落,“当”的一声砸在案面上,弹了一下,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到自己脚边,残茶溅了一地。
他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嘴角保持着微微翘起的弧度,但眉头已经不受控制地皱紧了。他的左手猛地按住腹部,右手撑在案上,整个人快要从坐席上滑下去
“殿下?”周景宸霍然起身。
她扑过去的时候,向怀的身体已经朝一侧倒去,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个骨节都在往外凸。
周景宸伸手托住他的后颈,触手所及是一片僵硬的肌肉,向怀的身体在她臂弯里剧烈地痉挛着,手指死死扣着她的手臂,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
可怖的紫青色正从他的嘴唇蔓延开来,一丝丝往外渗,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他的眼角和鼻翼下方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圣……圣人杀我……”
这句话是从向怀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气。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转向书案的方向,转向她那只还没喝的白瓷杯。
周景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若是自己也一同将那杯茶喝下,是不是今日就要同向怀一起命丧东宫?
“殿下……”她低下头,想再说些什么,但向怀的身体已经不再痉挛了。
他安静了下来,那只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松开了,像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无声地跌在他的胸口。
向怀的瞳孔涣散了,青紫色占据了整张脸,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嘴型,像是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
周景宸僵硬地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太子的尸体,蝉鸣在窗外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此刻她的手指在发抖,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微微地晃,寒意从骨髓往外渗,周景宸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把向怀轻轻平放在地上,用自己腕间那条磨得发白的牛皮护腕覆上他的脸,给他留下作为太子的最后一点体面。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案上那只白瓷杯,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茶香之外,有一股极淡的甜,是一种阴冷的气味,像是冬天里腐烂的果子,又像是蛇胆草的根茎碾碎后的腥甜。
这两杯茶都有毒,周景宸将那只白瓷杯连同几片青玉杯的碎片用帕子仔细包好,收进袖中。
此刻周景宸全然明了,孝平帝想来一个一石二鸟的计策,就算自己没被毒死还能扣上一个毒害太子的罪名。
这些茶具是她唯一能自证清白的东西,她得赶紧收好。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整齐而又紧密的脚步声,铁靴踏在砖石上,带着一种军队特有的沉闷节奏。
周景宸是领兵的人,她一听就知道这是建制兵力,至少有二十人以上。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