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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浔阳渡(五) ...

  •   晨间与江屿掰扯一遭,江岺出门晚了,未赶得及去凑前一场热闹,也没能将篮中要献给佛祖的花送出去。

      街上早已是衣摆贴着衣摆,脑袋挨着脑袋,俱是前来瞻仰礼拜的百姓。

      透过游人之间的缝隙,远远望见沙弥们护送佛像在街市上巡行,佛前满是信徒供奉的花果,场面盛大而热闹。

      江岺使劲踮起脚往前探,又被江屿拽了回来。

      江屿道:“慢着些,街上人挤人的,走丢了怎么办?”

      江岺道:“这里是浔阳城,我能丢到哪里去?”

      江屿道:“你别不信,去年县衙里就接了一个案子,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就是在浴佛节被人牙子拐走了,找回来时瞎了一只眼,舌头也被割了。”

      江岺听了,背后一阵寒颤,又很快回想起来,“我早不是六七岁的小孩子了。”

      “奇怪。”江岺自言自语道,“西林寺的寺僧也在,怎么不见怀深方丈?”

      江屿道:“你找他做什么?”

      江岺叹了口气,道:“上回不慎让方丈误食了肉馅的髓饼,我本想好好同他致歉,谁料他道一声‘阿弥陀佛’就跑了,从此避我如蛇蝎。”

      江屿笑道:“原是为这事,我道他活该,你理他做什么?”

      江岺横他一眼:“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把我的红豆馅饼换成了猪肉髓饼?”

      江屿没否认:“那又如何?”

      江岺如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学着他的语气苦口婆心劝道:“人家怀深师傅怎么招你惹你了?从前去西林寺上香,哪一次不是他引路?逢着下雨天,他还好心给你借伞,你怎么就——”

      江屿板着脸道:“长点心吧你,不过施你点小恩小惠,就把别人当作是好人了?”

      江岺冷道:“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一定是个佛陀都渡不了的人。”

      一说他又要生气,扯着江岺就逆着人群往回走,碎碎念叨着:“别看了别看了,不过几尊泥塑木雕,有什么好看的?”

      江岺暗自腹诽,就说他心不诚。

      两人正一前一后往回家的路上走,江屿突然回头看她,“别只顾着偷偷骂我。”

      江岺一惊,这厮他竟又知晓。

      江屿又道:“过几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到杭州去。”

      “杭……杭州?”江岺愣了好一阵,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地方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她问。

      江屿道:“前些日子,有个从杭州来的布商,说他在杭州的乐坊里见过一名琴妓,旧籍正是江州的,在坊曲中弹琴卖艺,也恰恰有五年之久了。我以为,这人会是槿娘。”

      江岺问道:“那商人说的话可信吗?会不会像从前那样扑了个空?”

      上一回也是有个外地来的行商,说他在蜀地找到了江屿要寻的人,还“好心”让江屿与商队同路而行,一同去往蜀地。

      谁也不曾料到,那些商人竟与匪盗勾结,中途劫了商队。江大人随身财物,包括攒给槿娘赎身的银两都被洗劫一空,好不可怜。

      最后,江州浔阳的县丞跑去洪州报案,将自家的脸都丢尽了。

      还有好几次扑了个空,没见到他相见之人。

      江屿道:“我也正有此顾虑,所以这次我亲自到杭州去探一探。”

      天大地大,寻一个改了名姓的人,有如大海捞针。

      到底是欠下了多大的恩情,才值得他拿出这么大的诚意,这一寻就是五年。

      江岺问过。

      他说,不过是当初路过浔阳时,乡下那位娘子随手施予的一水一饭之恩。

      江岺有些惊讶:“不过如此?”

      江屿道:“确是如此。但饥渴之时与温饱之际的水饭,其份量是远远不同的。”

      江岺深以为然,不知她所欠下的救命之恩,又该怎么去衡量。

      他每日除了到官署上值,就是盯着江岺每日与何人接触,其余的闲暇,便是去寻他那位恩人的消息。

      闲时他也常去码头,与一些商人打交道。

      地方千里,江涵九派。浔阳本是长江沿岸著名的商港,泊船于此的士人、商贩来自四面八方。

      他总希望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些消息,但是大多都没有了回音与后续。

      江岺隐隐能猜到,或许这么些年来他迟迟不娶妻,也与槿娘有关。

      月末休沐,江屿依旧会去下梧乡,有时带上江岺,有时独自一人,去看望槿娘的母亲。

      当年那个卖女儿还赌债的混账,后来又欠下一大笔债,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债主寻到,打死在街巷里。

      连个替他收尸下葬的后人都没有。

      那一日,还是江屿派人去将他的尸身抬出去,卷了一张破席子,草草埋在下梧乡。

      时隔数月,又有了消息,不论那个杭州商人所言是真是假,江屿都要亲自去看一看的。

      回了家中,他就清点起家资来,也不知短时间内能不能给恩人凑够赎身的银两。

      或许这些钱里,还掺着江岺还给他的“债”。拾掇到半夜,他数了一晚上的钱,也叹了一晚上的气。

      仅凭县丞那点微薄的俸禄,他不贪脏、不受贿,莫说是五年了,怕是十年也凑不够。

      翌日,江屿向县衙里告了半月的假,换了身朴素的白衫,只拣了轻便的行李,便将出门去了。

      他又要独自出远门了,江岺总归还是觉得不放心。

      一路送他到渡口乘船,江岺下定决心道:“阿兄,要不这回我同你一起去吧。”

      江屿道:“不用。杭州那般远,你又不喜乘船,到时我还得分出些精力看顾你。再者……钱塘这地方,你不是自小就不喜欢吗?还回去做什么?”

      江岺没再多说什么。

      江屿登船前,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些零钱,拢共十两银子。

      “拿着。”

      江岺忙推了回去,“给我做什么?你又不要我随你出门去,我一个人在家里用不着这么多银子。”

      江屿把钱袋塞回她手里,说道:“我怕你饿瘦了自己,届时被街坊的婶子说你瘦得跟猴一样,半点也不好看。若是夏日里贪凉生了病,抓药也须得耗不少钱。”

      “哦。”

      江岺收下荷包,实在想不出什么应答的话来。明明是关心人的话,总被他说的那般难听。

      江屿又道:“我不过半月就回来了,你留在家中,照顾好自己。莫要被媒婆三言两语蛊惑,莫要与不三不四的人出游,莫要忘了抄书,等我归家了要看你读书长进了没有。”

      他絮絮叨叨,她敷衍回答:“知道了知道了。”

      来来回回都是这么几句唠叨,江岺早听倦了。

      江屿道:“我这一字一句都是为了你好,可别嫌我啰嗦。”

      江岺道:“我哪里敢嫌你啊。”

      船夫支起桨来,高声呼着岸上的船客,又在催发了。

      江屿本该登船,却突然旋踵,回过身来,轻轻摸了摸江岺的脑袋。

      她幼时常年挨饿,长得不高,又吃了许多年的饭,而今才将将够到兄长的肩膀。

      似乎在他眼里,眼前人还似记忆里那瘦弱矮小的模样。

      他笑了笑,道:“这一去十几日,算一算日子,刚好来得及赶回来给你过生辰。”

      江岺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说道:“那……那你路上保重,要早些回来。”

      小舟遥遥而轻飏,渐行渐隐在浔阳江畔的荻花丛中。

      这些天耳边无人唠叨,江岺只一心一意卖花。

      往来于闹市与深巷,雨后背上背篓,到庐山南麓去觅珍奇花木,日子便一天天从脚底溜过了。

      估摸着时日,已经过了一旬,想着他兴许会早归,江岺走街串巷卖完了花,也会到渡口去等他。

      然而说好的半个月,近了她的生辰,浔阳江畔却迟迟不见他的人影。

      每逢日暮,迎来了江畔停靠的最后一艘渡船,江岺满怀失落归家。

      想着,兴许他只是在途中耽搁了一时半刻,定会赶在她生辰当日到家,悄无声息出现在回廊下,给她一个吓掉半条命的惊喜。

      江岺一笔一笔划掉黄历上的日子,直到她生辰这一天。

      她难得起了个大早,不侍花弄草,也没挑着担子到街上叫卖,只专程坐在院子里等。

      平乐巷口那棵大榕树上,充斥着聒噪不息的虫鸣,江岺听了一上午的蝉鸣,与街坊里的阿黄一样,在午后困得恹恹欲睡。

      等到日上中天后,竹竿影子斜,院门口才响起迟来的敲门声。

      “你怎么才回来啊……”

      江岺揣着满腹怨气前去开门,见了来人,话音又戛然而止。

      门外人并非她兄长,是前来给她说媒的杨婆子。

      “江娘子,上回我给你说的亲事——”

      “兄长不在,这些事我拿不了主意,您还是回去吧。”

      江岺随口诌了个理由搪塞,反手关上了院门。

      后来,平乐巷的江宅一整日都没有响起敲门声。

      岑寂的黑驱走了最后一丝暮色,前院点起一支孤伶伶的灯烛,桌上摆着一碗热过许多遍的汤面。

      到最后,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吃完一碗坨了的长寿面,放多了盐巴,还混着泪水,难吃极了。

      她一边吃一边想,这人真不守信用啊。

      白教她等了这么久。

      可是接连又过去几日,水仙花谢了,墙角下绽满了扶桑花。

      县衙里的人也找上门来了,问她可知晓江大人的去向,案头的公务已经堆积如山了,又问江屿何时回来处理。

      江岺只得如实告知:“家兄去杭州了,尚未归家,也许也快回来了。”

      她提着个篮子从深巷走到江畔,晃悠了一天才踏着暮色归家,篮子里空空如也,无一朵花。

      集市里卖鱼的赵东楼也在问她:“江娘子,今日还在等你的兄长吗?”

      江岺道:“是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赵东楼又从摊下提了几尾鲫鱼出来,齐齐整整码在案上。

      他道:“今日还剩下几条鱼,你看要不要拿回去——”

      江岺这回推辞了:“多谢你,只是以后不必再给我送鱼了,这鲫鱼本是我兄长爱吃的。”

      现下,饭桌上已无人馋一碗鲫鱼豆腐汤了。

      邻近月末那几天,她索性也不再卖花了。摸到江屿临行前给她的十余两银子,到集市里买了些油盐和米粮,代兄长到下梧乡去看看那痴呆的老妇人。

      看着黄历上密密麻麻的划痕,江岺再也不愿去细数江屿离家的日子。

      她守在江畔苦盼整整一月,等不到兄长的消息。

      他踏上了去往杭州的客船,至此杳无音信。

      直至某个闷热的午后,她闲在家中小憩,一个异乡人找上门来,怀中揣着江屿的包裹。

      那人问:“你是江郎君的妹妹吧?”

      “我是。”江岺道,“你又是何人?”

      那人道:“江郎君去杭州那时,我与他乘的同一条船,你可还记得?”

      江岺摇摇头,道:“不记得。”

      那日船上有哪些人,她一概不曾注意,更别说已过了这么久,半分印象也无。

      异乡人又道:“他回浔阳那日下了雨,本要泊往宣州的船翻了,几个船客都落了水,我与船夫在江边找了数日,没寻到他人,只寻回了这个包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浔阳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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