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皇后第五年》猫顾左右而言他

2、十五 他来了。

　　王恕亲自去开库、挑东西，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到达坤宁宫时，帝后二人已经在用膳了。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菜，谁也不看谁。皇上用膳向来安静少言，这倒不稀奇；可皇后娘娘平日里吃饭最是香甜，遇着爱吃的菜眼睛都发亮，如今只闷头吃些宫女布的菜。

　　王恕贴心地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皇上，娘娘，奴才把东西带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田果本就心不在焉，听他这么一说，下意识抬起头：“什么东西？”

　　“娘娘，您瞧。”王恕示意，小太监将殿内不远处的烛火灭了几盏。光线暗下来，他这才打开托盘上的玉匣。

　　只见一团柔和的莹光从匣中漫出，将周围映得如梦似幻。一颗通体莹白的珠子静静卧在丝绒上，光华流转，像天上的月亮落下了凡间。

　　田果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祁朔静静观察着田果的反应，“这是夜明珠，昌王府抄的，放我那也没用，你拿着玩。”

　　王恕听得心里直叹气，听听皇上这话说的，“拿着玩”，轻飘飘的，就像丢给娘娘一个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那么大的夜明珠，他在皇宫几十年，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田果听到“昌王府抄的”几个字，原本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身子也有些颤抖。

　　前面她还拿不准祁朔今晚的来意，听到这话，总算是明白了——
　　他这是专程，来敲打自己的！

　　田果心里在哭泣，现在去抱大腿求饶还还得及吗？念头刚一起，田果自己就给否了，梦里好像就出现过这一幕。祁朔当时一脚就把自己踢开了。
　　早知今日，过去的五年她一定全心全力地抱大腿，而不是随意地吃喝玩乐。

　　祁朔：“想什么呢？”

　　田果：“想抱大腿。”

　　周围响起低低的偷笑声，田果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好丢人……
　　田果假装很饿，去低头吃饭，又怂怂地抬眼去偷瞄对面的祁朔。见他没有不悦的神色，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杨嬷嬷适时笑道：“皇上这个赏赐好，老奴听说夜明珠能凝神助眠。娘娘这两日正好睡不安稳，老奴这就将它悬在床边。”

　　闻言，田果还在泛涟漪的心湖又被炸了水花。把这玩意悬在床头，跟在她头顶上悬把剑有什么区别？田果急忙喊住杨嬷嬷，斟酌着委婉道：“这个，太亮了。”

　　“娘娘放心，老奴在珠子上罩一层软烟罗，再用镂空球悬在床架上，保证不刺眼，也不怕碰着。”

　　田果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杨嬷嬷那一脸“老奴已经替您想周全了”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垂下眼，不再看那颗珠子，也不再提这茬。

　　“还吃吗？”祁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
　　田果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实在没有胃口：“不吃了。”
　　祁朔没有劝，放下茶盏站起身：“洗漱吧。”

　　两人洗漱向来分开，田果习惯在殿内的洗浴处，祁朔会去侧殿的浴池。

　　热水注入木桶中，氤氲的雾气弥漫开来，将烛光笼成一团昏黄。杨嬷嬷试了试水温，转身要来伺候田果宽衣。

　　田果：“嬷嬷休息吧，我自己来。”
　　杨嬷嬷应了一声，带着小宫女退了出去。

　　田果脱了衣裳，慢慢走进浴桶。温水漫过腰际、漫过胸口，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温热之中。她靠着桶壁，感受着热水钻入四肢百骸，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一天了。从下午的噩梦到晚上的接驾，她的神经绷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她闭上眼，水汽敷在脸上，温温的，潮潮的。

　　祁朔今晚的种种，在她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

　　他来时穿着黑色常服，眉眼相较以前凌冽起来；吃饭时胃口不错，不知是没按时吃饭饿的，还是心情好；喝茶时，神情很松弛……

　　身子无意识地滑下了水面，田果憋了一口气，直到胸腔发闷才从水里露起头来。她大口呼吸着，脑中的意识却无比清明。

　　不能在等了。她这些年也没帮昌王做事，祁朔在意的不过是皇后之位，还有被迫娶一个农女的屈辱。
　　那她就把这个位置还给他。

　　至于屈辱？
　　那只能麻烦他忍一忍了。
　　毕竟，跟她主动请退带来的好处相比，田果觉得，祁朔不是不能忍受。

　　就这样吧，挺好的。反正皇后这位置，她原本也不稀罕。隔段时间就要穿着沉甸甸的礼服，参加条条框框的仪式，除了吃得好些，穿得好些，一点旁的好处都没有。

　　田果抹了把脸，从水中站起来。

　　换好寝衣，田果从屏风后走出来。浴后的水汽还笼在身上，寝衣领口微微濡湿，几缕湿发贴着脖颈，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水光。

　　杨嬷嬷给她挑了一身海棠色的寝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晨露里的海棠花。

　　目光寻了半圈，田果才看见祁朔端坐在书桌后，正低头批折子，很是专注。烛火在他侧脸上跳着，将那副原本冷硬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打扰，脚步便慢下来，停在了原地。

　　早在她脚步响起时，祁朔便发现了。
　　原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悄悄溜进内室睡了，没想到却反常地在经过时停了下来。祁朔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朱笔继续走着，声音像雾一样飘过来：“不用等我，你先睡吧。”

　　正忙，勿扰。
　　田果听懂了。她怂怂地走了，正面跟祁朔谈判什么的不适合自己，还是不要面对面了。她明天自己写个折子，再偷偷递上去，更能把意思表达清楚。

　　杨嬷嬷动作很快，夜明珠已经被她挂在了床角。好在隔了一层软烟罗，又隔了一层床帐，光确实很暗淡。

　　心里安稳了些，田果爬到床的里侧，拉过蚕丝被，将自己裹好，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得正香，却感觉有个火炉正靠近自己。她嫌热，又往里躲了躲，可火炉还是不肯放过她，甚至还裹上了自己的腰身。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伸手想把腰上的东西推走。碰到的那一刹那，田果猛地清醒了，那分明是祁朔的手。

　　大半夜的，靠自己那么近，还用手搂着自己的腰。祁朔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田果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僵住了，伸出去的那只手也不知该收回，还是该握紧。

　　他们不是没做过。
　　结婚时，因为自己才十四，尚且年幼，所以两人并未圆房。真正圆房是第三年的时候，其实当时两人的关系已经很淡了。她明白了祁朔娶自己当皇后的原因，知道了他其实有心上人，所以结束了对祁朔的主动。

　　不知自己当时怎么想的，是心有不甘久被压抑终于爆发，还是美色当前着实误人，她竟然在一个醉酒的晚上稀里糊涂地把祁朔给强上了。

　　往事不能回首，越回首越丢人。
　　好在祁朔不愧是干大事的，对于那晚的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每月初一十五，该来还来，但两人只睡素的。

　　今晚祁朔不知怎么了，竟然想跟自己睡荤的？
　　那自己是要拒绝，还是答应？

　　田果脑子嗡嗡的，两个小人在里面打架。一个说松开，一个说握住。一个说要，一个说不要。一个说：“他想要你能拒绝吗？”一个说：“也许他只是睡着了无意识的。”

　　她不敢动，怕惊醒他，又怕他其实本来就是醒的。
　　太安静了，田果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身后那人的呼吸沉了一下，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离开，然后好像翻了个身，扯得被子窸窣了一阵，便没了声响。

　　田果悄悄呼出一口气，还好，不是要做那个。
　　他只是睡着了，无意识碰过来的。

　　·
　　第二天醒来，田果精神满满。洗漱完毕后，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回来后用了早饭，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田果在家时没有上学，是个实实在在的睁眼瞎。后来入宫做了皇后，太后便派了女官，专门教学。但也不求深入，不过是让她学些常用字，明白些礼仪，不至于言行粗陋，堕了皇家威仪。

　　所以这封废后的自请书，她写得很是艰难。
　　憋了整整一个上午，田果终于写完了。她满意地看了一遍，十分佩服自己的文采。

　　她刚想唤杨嬷嬷，又想起来交给宫人不是很妥当，还是自己亲自给祁朔比较好。

　　可昨日十五，按规矩祁朔下个月初一才会来坤宁宫。

　　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田果琢磨了一下，决定自己送去乾清宫。说去就去，她正要起身，却听传来开门的声响。田果急忙把写好的纸收了起来。

　　原来是到了午饭时间，杨嬷嬷见田果一直没出来，便进来询问她是否用膳。

　　“嬷嬷，中午吃什么？”田果开心问。
　　杨嬷嬷见她有了食欲，很是高兴：“中午有娘娘爱吃的烧鹅、油焖虾、酱黄瓜、还有冰镇的酸梅汤。”

　　田果听后，笑得更开心了，赶忙起身，又吩咐杨嬷嬷道：“酸梅汤留一份出来，午睡后我去送给皇上。”

　　见田果主动要去送吃食，杨嬷嬷喜上眉梢。可皇上向来不爱酸甜口，皇后难得有这份心，杨嬷嬷知道不该驳了她心意，于是建议道：“皇上近日忙碌，午膳不定能顾上吃。娘娘不如再加份火茸酥饼？”

　　田果心思全不在这上头，随口应道：“好，嬷嬷看着办。”说完便往饭桌去了，脚步轻快，像卸了块石头。

　　杨嬷嬷望着她的背影，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未初，太阳正盛，田果的仪仗停在了乾清宫。守门的小太监慌忙行礼，未及她开口，便机灵地回道：“皇上不在屋里，此刻正在雍肃殿议事。”

　　雍肃殿是乾清宫的西耳殿，离得很近，不过就是穿过一道小门的事。
　　“娘娘稍等，奴才这便去禀告。”

　　“等一下。”田果叫住他，“我不过是来送些东西，既然皇上在忙，就不打扰了。我进去一趟，把东西放下就走。”

　　小太监：“那娘娘把东西交给奴才就好。”

　　“不用，我自己放。”
　　皇后坚持，小太监自然不会阻拦。

　　奇怪的是，皇后出来时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田果解释道：“我突然想起来，里面有酸梅汤。酸梅汤不凉就不好喝了，还是交给你们吧。”

　　小太监连忙接过食盒，笑着应是：“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