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纨绔》自来水后

274、鬼市中藏御鬼宗师2 黑白之界

　　楚燿是被吵醒的。

　　大叫声，吵闹声，旖旎声，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都一股脑地钻进他的耳朵，脑袋快炸了！

　　楚燿一睁眼，出现在眼里的，是一顶乌黑漩涡状的帐幔，黑压压的，看一眼就感觉喘不上气来。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被褥，穿好靴子，来到门前，拉开门，一阵冷风当面吹来。

　　楚燿浑身一抖，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抱紧双臂，迷蒙道：“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冷？难不成一夜入冬了？”

　　疑惑之际，跨步向廊外走去，遥眼一看，心里更是一惊。

　　楚燿所在位置是一座四层高的八角高楼，此时的他就在最顶层，放眼看去，眼下所及皆是一片黑与白的交织。

　　黑，不见深处的漆黑。

　　白，没有生气的凄白。

　　楚燿心里一阵恶寒。

　　这里……究竟是哪里？

　　他昨晚不是在醉云楼吃酒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肖骐呢？寇大哥呢？

　　“肖骐？”

　　“寇大哥？”

　　尝试着唤了几声，嘈杂中听见的都是陌生的声音。

　　惊悚如蛛网在他心底慢慢铺开，身子越来越抖。

　　怀抱惊骇在原地看了一会，他才迈开抖如筛字的双脚，一步一步往楼梯走去。

　　下了楼，是宽阔的大堂，堂上四方桌数十，密密麻麻成一排排排着，不过此时有些冷清，只有几桌坐了人，可见服饰依旧是黑的白的，看来这是一家客栈。正思想着，大堂的一名身穿黑衣的堂倌奇怪地瞅了他一眼，然后咧开大嘴冲他笑了笑，并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对他说着奇怪的话：“客官，昨晚开心吗？”

　　楚燿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客官一副了然，转了口音道：“哦？新来的吧，没关系，呆的时日久了就听得懂了。”

　　这几句楚燿倒是听懂了，不过更是莫名其妙了：“这话什么意思？”

　　堂倌咧着他不正常的嘴角弧度，又道：“没事了，客官您要出去？您的朋友还没有回来呢。”

　　“朋友？”楚燿迟疑片刻，道：“你说的朋友是？”

　　堂倌很热情回他：“昨晚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啊。”

　　楚燿道：“谁？”问完后才想到他应该不知道名字，转而又问：“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的？”

　　堂倌描述来：“身长八尺，浓眉深目，神似关公。”

　　楚燿暗暗心道：“是寇大哥！”于是又问：“那他身边还有没有一个身约七尺有余，清秀斯文的男子？”

　　堂倌想了想，道：“没有呢。昨晚和您来的只有我刚才说的那个人。”

　　楚燿心疑：“肖骐没有跟来？那他去哪里了？”

　　堂倌想来是个会看脸色的，一见他忧心忡忡，问道：“客官您没事吧？”

　　楚燿摇摇头，脚尖一转，看着眼前一片黑白，心又是一抽，拧过头问堂倌：“这些人怎么不是穿黑就是穿白的？”

　　堂倌嘿了一声，道：“我们这儿都是这样穿的。”一边说着，眼珠子在楚燿身上转来转去，欲言又止。

　　楚燿除了莫名其妙还是莫名其妙：“你这样看我作何？”

　　堂倌只笑笑道：“新来的，能理解，总是要经过这么一遭的。”

　　他话里带话的样子让楚燿丈二摸不着头脑，于是一转身，朝大门走去。

　　一只脚才踏出门槛，又听堂倌叫住了他。

　　楚燿道背对着他：“还有事？”

　　堂倌幽幽声响起：“客官，我看你还是尽快把身上这身衣裳换下来吧，我们这里的人，不太喜欢与众不同的人。”

　　楚燿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街上，乌压压的人群。

　　长街两侧，是一家家卖摊和店肆汇成的长龙，摊位前挤满了黑白身影，一个个叽里咕噜，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不过看摊贩神情，想来应该是讨价还价之类的话吧；而店肆门口，亦是人来人往，酒足饭饱本应是开心之事，可来来往往的行人，无一不是面无表情，神情僵硬。

　　楚燿除了惊骇也只剩惊骇。

　　立在长街中央，仿佛一只陷入虎狼窝巢的小白兔，恐惧从内心深呼爬上了四肢百骸。

　　刚才从楼上往下看，只觉得震骇。如今身临其中，更觉触目。

　　一路的黑色幌子，白色字，与黑沉沉的天空交融一起，仿佛随时都要窒息。

　　而街上，除了黑衣白衣之外，不见任何艳丽。

　　楚燿站在其中，一身月白尤为刺目，就好像混沌天地，突然生出一缕光芒，让久陷黑暗的人深感不适。

　　路过的人纷纷对他投来不善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悚然之余，楚燿不得不再次暗想：“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常年在金陵城周围游荡，大大小小的村庄没有见过成百也有九九。这个地方，他半点印象也没有。

　　还是说，这里已经不在金陵范围？

　　不可能的。

　　只一夜间，怎样都不会出了金陵城界的。

　　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寇真会把他带来这里？

　　寇真究竟是什么人？

　　重重迷雾将楚燿整个人笼罩其中，头脑一阵阵的晕眩。

　　“往生水～往生水～卖往生水～”

　　“新鲜滚烫的往生水出锅咯～”

　　一道尖锐刺耳的叫卖惊醒了还在思绪的楚燿。

　　只见一堆黑白身影像一个个幽魂般朝着那个摊位冲去，脸上有狂喜，有疯狂，有狰狞，面部表情十分丰富，唯独独那一双双瞳孔之中，不见半点生气。

　　楚燿骇然。可还未等他挪动脚步往旁边站去，水流般的人流已经把他往摊位方向冲了过去。

　　一身怒意的楚燿破口大骂：“谁推的我？！”

　　不知谁的人碰上他的后背，寒意顿生！

　　“滚开！别碰老子！”

　　无数双看不见手推搡着他，身体仿佛被寒冰包围，经脉都冻得打颤。

　　“再敢碰我分毫就跺了你们的手！”

　　他宛若一只小绵羊，在饿狼下苦苦挣扎也逃不开落入狼口的命运。

　　“滚！滚！都给我滚！！！”

　　没人理他。他继续被推着，拱着，前进着。

　　这些话，如果是在金陵，早就吓跑了半条街的人。

　　然而，这里不是金陵。

　　这些人，也不是被楚燿一日三吓的金陵城民。

　　在这里，没人害怕他，更没人害怕他的威胁。

　　是而，楚燿感觉整个人被推得好似离开了地面，一直顺着人流不断前进，耳边还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聒噪和嘶吼。

　　“往生水，我要往生水！”

　　“给我一点！给我一点！”

　　“难受！太难受了！”

　　“我要往生！我要往生！”

　　“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我要疯了！”

　　“我要！我要！我要！！！”

　　“谁也别和我抢！我要往生水！我要往生水！”

　　“我赎罪！我赎罪！求求给我一点往生水！求求了！！”

　　楚燿耳朵快要聋了！

　　去他爹的往生水！这是什么鬼东西！

　　紧紧握住拳头，正要爆发！

　　这时，人群中倏地响起一声洪亮震喝！

　　“这是什么鬼东西！？”

　　众人停了推挤，目露疑惑。

　　只听那道声音又道：“这往生水是假的！”

　　摊贩一听，怒了：“哪里来的捣乱鬼！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往生水！”

　　那人道：“放你娘的狗屁！往生水可不是这个味道！！”

　　摊贩咆哮：“别停他胡说！我这就是往生水！！”

　　又有一道阴沉声音响来：“咦？这真不是往生水！”

　　摊贩惊了：“你这又是谁？！你跟他是不是一伙的？”

　　那人道：“我不认识他！但是我可以确定你这个往生水就是假的！”

　　话音一落，接二连三的附和声随之响起：“我去！这真的不是往生水！”

　　“假的假的！骗人的！”

　　“骗人鬼，你竟然敢拿假的往生水来骗我们？？！”

　　“打死他打死他！”

　　“怎么打死？直接掐碎他！”

　　摊贩突然发作，一把推开面前几人，狂吼：“操你们的烂渣不得往生鬼！谁敢动我！”

　　他这一吼，震天震地，吓得众人纷纷退开。

　　摊贩双拳交叉，横放胸前，一脸厉鬼之相，这下谁也不敢靠近了。

　　摊贩哼哧哼哧一会，怒道：“这就是往生水，我只是在里面掺了一点东西。”

　　众人闻言，你一句我一句小声讨论。

　　“他竟然在往生水里面加了东西？疯了吧？”

　　“他不是要害我们吧？”

　　“喝了会肠穿肚烂吗？”

　　“这人心肠太歹毒了，歹毒鬼！”

　　“没错，说不定他就是想害我们不得往生，他自己好一个人回生去！”

　　“打死他！”

　　“掐碎他！”

　　“拍散他！”

　　楚燿静站人群中，听着他们的疯言疯语，只觉莫名其妙。

　　这什么跟什么啊？

　　这时，众人又再齐齐围着摊贩而去。

　　摊贩退无可退，一脚踹翻眼前的木桶，寻得一线逃脱机会。

　　众人目露寒光，龇牙咧嘴追着他跑。

　　狂奔中，摊贩无意将正在失神的楚燿撞倒在地。

　　楚燿吃痛一声，捂着肩膀面色痛苦。

　　摊贩一见他人，双目骤地一睁，眼中竟然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楚燿咬着牙站起身，“你……”

　　话才开头，摊贩携着一道劲风冲他而来！

　　楚燿反应也是极快，连连后退！

　　他虽快，摊贩比他更快！

　　只一息间，摊贩已来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拽起他的手就跑！

　　混乱间，楚燿看清了这人长相，眉眼粗犷，目光炯炯，生得一派正气凛然，与周围的人截然不同，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人。

　　只是，这人是有病吗？抓他做什么？

　　楚燿尝试着挣脱他的手，可无论怎么挣扎，那只手仍是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楚燿大吼：“你跑你的，抓我干什么！！？”

　　摊贩回头，五官乱飞：“这里危险，跟我来！”

　　楚燿趁空回头看了看追上来的众人，很想说你才是最大的危险！

　　无奈冷风灌进嘴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跑了半里，突然身后有人吼道：“巡差来了，快跑！”

　　此话一出，众人四散而去。

　　楚燿原以为终于可以歇息，谁知摊贩拉着他跑得更快了！

　　不知跑了多久，楚燿感觉自己就要断气了，前面的人才终于停下。

　　楚燿扶着光秃秃的枯树咳个不停，眼看就要呛死过去。

　　那人却双手环胸，一副悠然姿态。

　　楚燿怒目瞪他，待平复气息后，提拳揍了上去。

　　那人反应迅速，一记切掌挡下楚燿攻势，并道：“小兄弟，你这是为何？”

　　楚燿不与他多话，飞脚击向他的手肘。

　　那人手臂一翻，以侧臂抗衡。

　　楚燿仿佛踢到一块铁板，整条腿瞬间麻了。

　　目中涌起凶意，立即飞身一记侧踢，旋风如刃，直逼他的门面。

　　那人化掌为指，二指合并，向楚燿小腿打去。

　　千钧之际，楚燿勾回腿，凌空一个翻身，单膝跪地。

　　那人侧身收拳，道：“小兄弟，你不是我的对手。”

　　楚燿起身，蓄势欲再发。

　　那人见状，连忙喊停，“等一下！”

　　楚燿凶狠地瞪着他。

　　那人不怒反笑，道：“小兄弟，你就是要我死，也得说个理由吧？”

　　楚燿冷声道：“哼，你无缘无故拉着我跑，定不会有好事！”

　　那人苦笑道：“小兄弟，你误会了。”

　　楚燿身处一个诡异之地，面对的都是诡异之人，眼前这个人不但诡异还武功高强更是可怕！是而楚燿全身戒备，半点心也不敢分，“误会？什么误会！刚才在街上你就是一个骗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人哭笑不得：“我真不是坏人！”

　　楚燿咬牙：“你当我三人孩童？！哪个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

　　那人语塞须臾，才道：“我真不是！不信的话，你去河边看看，一看便知！”

　　“河边？”楚燿莫名：“你什么意思？”

　　那人道：“你去看看就知道。看看而已，左右不会吃亏。”

　　楚燿全身透着紧绷，脚一动不动。

　　那人道：“我就站在这里，我不动！”

　　楚燿不为所动。

　　那人道：“我要是对你不轨，以你的身手，怎么可能拦得住我？”

　　楚燿：“……”

　　所言甚是。

　　楚燿怀着三分莫名，七分疑惑向旁边的河流走去，探头一看。

　　“啊！！！！”

　　楚燿惊叫着离开河边，惊恐道：“我的脸怎么回事？！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人道：“我没对你做什么。”

　　楚燿：“那我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才河面上映照出来的，是一张眼窝凹陷，丧气满满，面色青白的脸。

　　这是楚燿的脸，却又不是楚燿的脸，更像是一张死人的脸。

　　难道他喝酒喝死了！？

　　楚燿赤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答非所问：“我叫顾束，是一名御鬼师。”

　　楚燿头一偏：“什么？”

　　顾束继续道：“这里是九幽村。”

　　楚燿默念：“九、幽、村？”双眸倏地一睁：“这里难道就是……？”

　　顾束对他的表现倒是一奇，遂道：“没错，这里就是通往九幽冥界的必经之路——九幽村。你在这里看到的每一个人，并不是人，而是准备前往冥界轮回的幽魂。”

　　原来，九幽村是一座专门收留那些无人祭拜、罪孽未清的孤魂野鬼的鬼村。

　　在这里，这些被人遗忘的孤魂野鬼寻得一线庇佑，或等有缘人为他们烧一柱香，或在此积累功德清洗罪孽，直到往生路上的指引灯为他们点亮，方能轮回。

　　而九幽村作为前往九幽冥界的必经路，这里除了形形色色的死鬼之外，还有许许多多隐藏在此地不安好心的妖魔鬼怪。是而，冥界每日都会派鬼差前来巡查，但凡是滋事挑衅、行为可疑的死鬼都要被鬼差押送至禁闭牢，直到禁闭结束或者嫌疑洗脱才可放出。

　　怪不得刚才那些鬼一听到巡差来了跑得比投胎还快。

　　从顾束口中听完这些，楚燿先是一惊：“我真的喝死了？”接着一喜：“那我岂不是能见到二叔了？”

　　顾束从没在九幽见到这样的人，笑道：“别人知道自己死了又惊又悚，又哭又闹，怎么你看起来好像挺开心的？”

　　楚燿这才反应过来，“我真的死了？！”

　　顾束摇头：“没死。”

　　楚燿又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死？没死怎么会在这里？不对，我又不是孤魂野鬼，死了也不会来这里才是啊？”

　　顾束笑着指了指他的手指，道：“你手指上的那圈红线，是本派的独门秘法——守命线。”

　　楚燿：“啥？”

　　顾束远眺远处河面，慢慢说来。

　　顾束原是御鬼宗的一名御鬼师。他们一派以御鬼、镇鬼为名，在乌郡城颇有名气。直到有一天，御鬼宗宗主发话要在入室弟子中甄选新任宗主，而当时宗主的入室弟子共有十五名，其中包括顾束。

　　此次的甄选比试定下三日之期，名为“镇鬼”。十五名弟子要在三日之内将当时恶名昭彰的恶鬼“耶罗”的魂魄带回，镇于御鬼宗镇鬼塔下。

　　十五名弟子应命，带上看家武器，各自出发。

　　不过有眼人不用看也知道，宗主之位早已是顾束的囊中物。这一次的比试美曰其名公平竞争，可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宗主做做表面功夫来应付某些心有不甘的人罢了。

　　顾束天赋极高，又得御鬼宗宗主真传，加之为人忠厚，待人和善，御鬼宗的弟子们都十分喜欢他，不过常规中总会有例外。

　　这个例外，便是御鬼宗宗主最小的弟子——寇真。

　　寇真这人骄傲自大，心机深沉又睚眦必报，对谁都是冷口冷面，不过胜在天赋异禀，宗主对他十分喜爱，所以就算他经常惹是生非，宗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不知为何，寇真十分看不惯顾束，平常不是冷声冷声，就是阴阳怪气，虽后者对他的态度如其他人一样，可人心始终会冷，久而久之，二人之间的城墙越筑越高。

　　直到这次“镇鬼”比试，二人彻底决裂。

　　那日，顾束追踪耶罗来到某处山谷，一人一鬼当即展开剧烈打斗，耶罗不敌顾束，受了重伤，正当顾束要将他一举拿下时，寇真突然出现。

　　这一变故，让耶罗抓到逃脱机会。

　　二人随即追击而去。

　　很快，耶罗再次被二人包围。

　　只是，在抓捕过程，寇真频频与顾束唱反调。

　　顾束忍无可忍，一掌将他击飞。

　　另一边，耶罗不知用了什么鬼法开启了生死门，竟是想往九幽逃去！

　　顾束心急，不作多想，甩出拘鬼锁套牢耶罗。接着光芒突起，一道劲力将顾束吸了过去！

　　待顾束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九幽村。在他身旁的，竟是昏迷不醒的寇真！

　　顾束不去看他，四目搜寻，发现耶罗早就逃了没影。

　　楚燿道：“竟然恶鬼都跑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顾束唉声道：“九幽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楚燿又道：“你说你的师弟叫寇真！？”

　　顾束：“看你样子，你认识他？”

　　楚燿恨声道：“昨日在金陵得他出手相救，于是我就请他去吃酒，谁知道他竟趁我吃醉将我带来这个鬼地方！”

　　顾束惊讶：“他带你来的？怎么可能！”

　　楚燿牙咬切齿：“千真万确！方才在鬼栈的鬼小二亲口同我说昨夜送我到鬼栈的就是他！”

　　顾束眉头一皱，眸色阴暗。

　　楚燿将寇真由里到外咒骂一顿后，再问：“你刚才不是说寇真是和你一起到的九幽吗？为什么他能出去？”

　　说到这事，顾束又是一唉，叹道：“有可能我就该命绝于此吧。”

　　顾束看着平静的河面，回忆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