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纨绔》自来水后

216、千缕万缕缕缕情深4 离别。

　　***

　　楚燿双膝跪地，已是泣不成声。

　　颜尘……

　　颜尘……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和颜尘相遇的过程——

　　七年前，楚昂请了涅天境的境主来给他治“病”，也就是那时，他认识了颜尘。

　　第一眼，他便被他的容貌所惊艳。

　　在窗台前对视的那一瞬，他看出了颜尘亦是与他一样的心情。

　　接下来，颜尘毫不掩饰的情意和炽烈的眼神彻底将他融化。仅仅几天，他们便偷偷私定了终生。

　　后面颜情以灵魄珠帮他续命，静养期间，是颜尘日日夜夜地陪着他，同他度过了无数次的生死边缘，直到灵魄珠在他体内安分下来。

　　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两个月后，颜情见他恢复得差不多后便向楚昂提出了辞别。

　　临别那日，颜尘前来与他辞行，二人依依难舍，拉着彼此的手不愿松开，仿佛只要一松，他们便再无相见之日。

　　在颜情多次催促下，颜尘放开了他，从怀中拿出那枚独一无二的心锁，亲手给他戴上，并和他承诺道：“思思，等我完成手上的事我就马上回来找你，你等我。”

　　楚燿乖巧点头：“好，不过你可别让我等太久哦。”

　　颜尘重重点头，承诺道：“一定。”

　　离开前，颜尘的轻吻落在他的额头。

　　接着，他走出厢房，轻轻地替他掩上了房门。

　　这一别，便是七年。

　　他不知道颜尘为何没有遵照承诺前来寻他，不过，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因为在颜尘走后不久，他便发了一场高热，也因此导致了记忆缺损，那两个多月的记忆如泡沫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七年间，颜尘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完完全全不存在他的脑海里。如果当时他遵守承诺前来找他，他会不会把他当成疯子赶出府门呢？

　　应该会吧？

　　这样的画面，他不敢想象。

　　突然，他想起在金膳楼重遇他的场景，那时候的颜尘眼睛含着隐忍的兴奋，若不是他先出口喝住他，他是不是已经扑上来抱住他了呢？

　　“思遥，如果不是你自己想起来，那么我对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意义。”

　　在桂城时颜尘对他说的话如一记闷雷般砸进他的脑海，一阵眩晕让他差点站不住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定是很生气吧？气他为何要忘了他。

　　楚燿苦笑一声，咬着牙暗暗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重遇后我对你所有的冷言冷语。

　　对不起，我不该忘了你……

　　愧疚如蚂蚁不断地啃食着他的心，他捂紧心口，蜷缩在地，痛得他泪流不止。

　　“颜尘……颜尘……”

　　“你究竟在哪里……”

　　“对不起，对不起。”

　　“颜尘，我错了，你出来好不好？”

　　“颜尘，颜尘，你在哪里啊……”

　　四下诡寂的黑暗里，呜咽声中忽有几声细微的回音传来。

　　楚燿蹭地站起身，抹去一脸冰凉，环顾四周。

　　细细嗡嗡的声音越来清晰，有人在说话！

　　谁在说话？在哪里？

　　楚燿闭上眼，屏息静听。片息过后，他睁开眼，一转身，朝着某个方向奔去！

　　在那里！

　　是颜尘的声音！

　　“颜尘！”

　　楚燿拔腿狂奔，“颜尘，我在这里！”

　　隐约中，楚燿听见他低声喝了一句“不会的”！

　　他在和谁说话？为什么这样生气？

　　思忖片响无果，他抛到一边，只专心跑着，直到颜尘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入他的耳朵。

　　这时，眼前画面突然一转，黑暗骤散，一座庭院出现在他面前，接着微暖的火光，他抬头一看，只见门匾上写着“临园”二字。

　　楚燿心头一跳，似觉有股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有些酸酸涩涩的。

　　“不会的。”

　　是颜尘。

　　他立即抛去所有杂念，循着光，来到一间厢房门前，便见房门上映着两道剪影，一站一坐。

　　楚燿蹑手蹑脚上前，走到虚掩的窗台下，慢慢起身，借着缝隙往里一看，竟看到了一个他打死都想不到的人——楚昂！

　　他靠椅而坐，神色严肃地看着面色阴沉的颜尘。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正震惊之际，他听见楚昂道：“颜公子，考虑的怎么样了？老夫再要提醒你一句，希望你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坏了涅天境和楚府的交情。”

　　“楚宗主，”颜尘向他行了一礼，道：“我为刚才的失礼向您致歉。”

　　楚昂摆手道：“无碍，只要你答应不再纠缠思遥，老夫便不会放在心上。”

　　颜尘又是一礼，“我还要事要与你道歉。”

　　楚昂眉头一皱。

　　颜尘道：“抱歉，放弃思思一事，怒难从命。”

　　楚昂面色一变，厉色道：“思遥已经忘记你了，你又何必再纠缠！”

　　颜尘不亢不卑：“他只是暂时忘记而已，我相信，终有一日，他会想起一切。我会等他。”

　　楚昂重重一拍桌子，严声道：“那又如何！你们的关系，世人难容！”

　　颜尘反问道：“我们彼此相爱，既不伤天，也不害理，与世人何干？”

　　楚昂怒声道：“你们违背人伦，颠倒阴阳，悠悠众口，岂是你说不相干就不相干的？！”

　　颜尘道：“民间男子成婚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之事，我与思思已定终生，只要不伤害他人，何须管别人怎么说？”

　　楚昂拍桌而起，勃然大怒道：“我不管别人如何！总之他一日姓楚，我就绝不允许他与一个男子在一起！”

　　楚昂的怒喝震碎了两个人的心。

　　楚燿蹲着的双脚微微发着抖，悲痛的眼睛里满含泪水。

　　颜尘只垂着头，静默不言。

　　良久，楚昂的怒火熄了半点后，才又苦口婆心道：“颜公子，当年你和思遥都还年少，有些事一时冲动做错了也没关系，只要现在及时将它板正，就不算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颜尘沉默以对。

　　楚昂平和道：“你今天也看到了，思遥的性情——大变。况且，他对你的态度也不算友好，如像你所说的那样，你们心系彼此，那他为什么会把你忘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你在他心中不是最特别的那个。颜公子，你不要怪老夫说的话难听，颜境主于我们楚府有恩，我本意是不想看见你一人越陷越深，你明白吗？”

　　“所以，为了大家好，你放过思遥，也放过自己吧。”

　　颜尘久久没有言语。

　　楚昂看他颓丧的样子于心不忍，遂道：“颜公子，只要你愿意，楚府永远欢迎你来做客，但是你和思遥的事……”

　　“我不会放弃的。”颜尘突然道。

　　楚昂伸过去想要拍他肩膀的手僵在了半空。

　　颜尘语气坚定道：“我不会放弃的。”

　　楚昂冷眼一横，身上的怒意几乎充满了整个房间，眼看就要爆发。可下一刻，他将全身的暴怒压了回去，缓缓坐下，沉默半刻后，无奈道：“罢了，涅天境于楚氏有恩，就当我还你们这一恩情。”

　　颜尘以为他终于不再阻止他与楚燿来往，双眼蓦地一亮。

　　“但是，”楚昂端起冷茶喝了一口，道：“我有两个要求。”

　　颜尘：“您说。”

　　楚昂道：“你也知道，思遥已经忘了你。而我的第一要求就是，如果思遥未能在今年元宵前将你想起，那么，就请你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颜尘十分自信道：“他会想起来的！”

　　楚昂放下茶盏，阴沉沉道来：“你先别着急着高兴，还有第二个要求。”

　　不管他提出多么艰难的要求，颜尘都有信心做到：“您说。”

　　楚昂叹了叹气，道：“在此过程，你不能对他说起你们以前相识的事，不能给他任何提示，更不能与他相处过近，故意勾起他的记忆。如果你能答应我这两点要求，事后是成是败，我不再二话。”

　　颜尘一下就慌了，他的这个要求，每一个字都在将他推离楚燿，如果不接近，不交谈，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任何情意？

　　简直天方夜谭。

　　颜尘的心凉如寒冰。

　　楚昂催问道：“怎么样，能答应我的要求吗？”

　　颜尘垂眼不语，心里既慌又乱，少年的承诺与情意，在这不长不短的七年间，只有他一人日渐深刻，而另一人，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真的可以，想起来么？

　　楚昂见他不言，心中胜意十足，又道：“你不必现在回答我，我给你三天……”

　　“我答应你。”颜尘道。

　　楚昂惊疑地望向他。

　　颜尘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抬起头，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答应你，如果思遥没能在元宵前记起我们的约定，我会自觉消失，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楚昂没料到他竟敢答应，心下生出一丝不定，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他正了正面色，沉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楚昂一刻也没有停留，起身就走，行到门外，又回过头来看了颜尘一眼，见他站在原地，背影绷得挺直，眼中露出几分惋惜，遂目光一暗，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楚燿背脊贴着窗台墙面，背上一片冰冷，心里更是刺骨生寒。

　　原来是这样的……吗？

　　“思遥，如果不是你自己想起来，那么我对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意义。”

　　颜尘，不管我之前怎么追问，你都对我们的过往只字不提，原来就是因为和爹的约定是吗？

　　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可是，如果我真的想不起来的话，你是不是会按照约定离开，永远不出现在我面前？

　　不会的，是吧？

　　但是，若是你真的离我而去，我也不会怪你。因为，我没有资格啊…

　　颜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楚燿缩在墙角，把头埋进双膝中，年少时那一点不为人知、难以启齿的小心机慢慢浮上心头。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该死。

　　往事如凶猛潮水将他淹没，他沉浸在过往，悔意和羞耻的泪水一点点吞噬着他，灼得他不敢出声。

　　楚燿露出尖利的牙齿，狠狠地咬住自己手腕。呜咽中，他仍旧重复着那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我欺瞒了你。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对不起，我却忘了你。

　　颜尘，当年在颜境主口中证实我的病无法医治的那一刻，我真的好恨！恨老天为什么不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即使这样的恨，我还要当作没事一般，在爹和颜境主面前装作毫不在乎。

　　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啊，别人的命关我什么事呢。我想活，我要活，我一定要活下去！就算牺牲一条无辜的性命又如何？

　　我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奢侈吗？

　　为什么老天偏偏对我这样不公？

　　那些冷血无情、坏事做绝的人凭什么能活？那些餐风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凭什么能活？那些不把生命当一回事每天只知道埋怨人生路长的人凭什么能活？那些只会吸血亲骨肉每天过得像一条蛀虫的人凭什么能活？！

　　为什么他们能活，就我不行？

　　颜尘，我真的好恨！

　　颜尘，你知道吗，当我看见你眼中的炙热时，我的心生出了歪念。

　　这个人，或许能救我……

　　就这样，我把你当作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是我决定紧紧抓住你，不管用什么方式！就像恶疽那样，扎进你的五脏六腑，任其生根发芽，让你也无药可医！

　　颜尘，你知道吗，当你对我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时，我想的却是‘我能活下来吗’。

　　多么可悲，多么可恶。

　　颜尘，如果你知道，这份你小心翼翼守护了七年的承诺不过是我利用你的谎言，你会恨我吗？

　　会吗？

　　黑暗的夜，一墙之隔下，两颗破碎的心，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颜尘斜倚着靠椅，垂着头，眸光晦暗。

　　“颜尘，你笑起来真好看，好看得我想把你的笑占为己有了呢。”

　　“好，我以后只笑给你看。”

　　“思思，我们永远在一起。”

　　“嗯。”

　　颜尘抬手捂住眼，痛苦的哽咽震碎了夜的寂静──

　　楚思遥就是个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