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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不对 还是要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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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就这一具身躯,前方令人沉溺,后方被迫逃离。正反两面,进退两难。
这是此时辛墨的处境,也一如他的人生——不能全都由得自己。
裴晟松开他的时候,辛墨的眼眸里水润润的,闪着迷蒙的光。
“你……到底怎么受的伤?”
裴晟的声音有些喑哑。
他从在公堂上打定主意开始,就一直把这个疑惑记在了心里。于是,和他打算的一样,这必得是,他有机会和辛墨独处之后,首先要问的。
他如今当着旁人的面,仍然是一个“哑巴”,骤然一开口,辛墨竟觉得,这样干燥的声音也十分动听。
他心里却还在委屈。
裴晟才刚那样……亲完了他,就忽然一脸正色,好像把他当作消遣似的。
辛墨便没有回话,反问道:“你为什么这样?”
“哪样?”
裴晟眉头微紧。
辛墨一把推开他,自顾自坐到桌前的圆凳上,猛喝了一大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喝得十分豪放,可谓是毫无仪态可言,任凭茶水顺着他的唇角有些溢出来,刚好挂在他还略带绯色的唇上。
他指着唇边,没好气地说:“这里,这样!裴公子,你莫不是从哪儿,学了京城那些纨绔的恶习,翻脸,便……不认人了?”
他本想说,“始乱终弃”,可很快又意识到,他们之间,何来的“始”。
便是他那样热切地同裴晟示爱,裴晟也只是说,想亲他。
如今也是一样,辛墨有些气恼地想,这裴公子,平日里看着清冷孤傲,对他也始终不冷不热,可直到他们之间有了唇齿相接,他以为裴晟总会不一样。
辛墨以为,裴晟对他,多少,与旁人不一样。
他原本也并不觉得委屈。
从小到大,他作为辛牧的侄子,在旁人眼里的辛墨,从来都是,只要他想,便可得偿所愿——天之骄子嘛,哪有人敢冒着得罪辛家的风险,给这位小公子脸色看?
只有辛墨自己知道,所谓的风头无两,那都是别人眼里看到的。而他,与其说享受那备受瞩目的虚荣,不如说,更厌倦那日日都要谨小慎微的束缚。
作为辛家的孩子,他自小便受到规训,想要的东西,即便很想要,也要装作并不那么想要,也要装作豁达大度,也要装作……心若止水。
装着装着,辛墨就习惯了。
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他可能,就是那样一个,厚德载物的“君子”。
直到,裴申告诉他,做人,还是要“从心”。
辛墨觉得,老师那样的人,才可谓真正的君子。而他从前所受的那些规训,无非是所谓的高门贵户的东施效颦。
裴申从前如何待他的种种,辛墨还历历在目。
老师虽然在课业上严谨,却从来称不上严苛,甚至可以说和蔼可亲。有时冬日天寒,叔父还是每□□他,卯时前就要候在老师门外,老师为此,还和叔父谈了好几次,说孩子还在长身体,该让他多休息,天这么冷,起得太早又受了冻,于身体无益。
……
那样的裴申,与如今的裴申,虽早已身份不同,作为辛墨十分敬爱的长辈,却丝毫无异。
而裴晟……他作为老师的儿子,怎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呢?
辛墨越想越气,便更仰起了头去瞪着裴晟,还挑衅地朝他眯了眯眼。
“……”
裴晟看着他的嘴唇,当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止听懂了,他的唇间,也还留着方才那个……亲吻的温度。
他还闻见了,隐约之间,那只有辛墨身上才有的,淡淡的幽香。
但他偏偏不上他的当。
裴晟挨着辛墨也坐了下来,心中忽然念头一动,想起刚来县衙时,曾在辛墨房里被辛墨“劝水”的情景,便一把拿过辛墨喝过的水杯,又给他倒了杯水。
“口渴就再喝一杯。”
他故意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奇地盯着辛墨的脸。
既然有人先答非所问了,他裴晟如何不能装傻?
学以致用,向来是他的长处。
“……裴晟!”
辛墨的脸上果然多了不少生气,让他原本看起来古板沉闷的神色,变得愈发生动勾人。
裴晟很爱看。
他懒洋洋地举起水杯递过去:“嗯,在呢。”
辛墨惊得双眸都瞪圆了,这样的裴晟——这哪是老师说的那个,“没见过世面”、“言行莽撞”的裴晟?
这分明……是一只已经将陷阱看破,却故意掉进去的狐狸。
辛墨忽然就结巴起来:“你、你……”
“我……”裴晟干脆将手上的水杯递到了辛墨脸前,整个人也往辛墨凑近了,用近似耳语的声音接着说:“喂你?”
……
……
辛墨的脸,顿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裴晟见状心情大好,忍不住变本加厉地试探起来——他忽然,以极慢极慢的动作,缓缓将唇贴上了辛墨喝过的杯沿,双眸始终看着辛墨,手却微微抬起,略一仰头,便含了一口茶水在嘴里。
而后,他放下水杯,鼓着腮帮子,含着那口茶水,将头缓缓地、缓缓地凑近了辛墨,直到二人的鼻息几乎能互相扑到对方的脸上……
他又轻笑了一下,黑眸仍然熠熠地盯着辛墨的眼睛,歪过了头——
辛墨的喉结滚了滚。
这是一个……
这完全是一个要吻下去的姿势。
辛墨几乎只犹豫了眨眼之间,便胸口起伏着,微微将头往前迎了迎……
眼看着二人的唇,就要再次稳稳贴上——
裴晟却往后缩了一缩,“唔”地一下,将口中的茶水全都咽了下去。
瞧着辛墨目瞪口呆的模样,还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辛墨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一时恼羞成怒,别扭地撇开了头,不肯再和那双狐狸般的眸子对视。脸上的绯红,倒是更深了几分。
裴晟的笑意总算舒展开来,再也不是那皮笑肉不笑的虚假模样,他就这样看着辛墨的侧脸,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好一会儿。
“怎么,辛大人说我学了京城的纨绔,翻脸便不认人,眼下你自己……倒是,‘转脸’不认人了?”
不知是辛墨的反应让他很愉悦,还是,用辛墨的茶杯喝水,算是将先前辛墨用他茶杯的事还回去了,总之,笑完之后,裴晟只觉得,心境都开朗了许多。
进门的时候,他的确是不怎么高兴的。
他一不高兴,辛墨自作主张,替他给罗平“传话”;二不高兴,辛墨总是用一些,不知是为了迷惑他还是迷惑旁人的伎俩……害得父亲为他担心。
还不高兴的是……
辛墨分明与他同处在那个公堂上,他却只能在堂下,做一个“旁观者”。
与其说,裴晟是对辛墨不满,不如说,他只是不满,为何他和辛墨之间,能决定彼此靠近还是疏离的,总是辛墨。
就连亲吻也是一样。
辛墨总是主动的那个。
辛墨,也总是看起来游刃有余的那个。
裴晟不服,他想,就算他是什么“大人”又怎么样,“反客为主”这种事,他倒要叫京城来的公子哥也见识见识。
于是,见辛墨一味撇着头也不搭理他,可无论是面容、耳朵、脖颈……却都已经红得令他想入非非,裴晟只好再接再厉——
他故意哀怨地叹了口气,自顾自也回过头,假模假样地隔着门窗往外面看了看,才愁闷地说:“你这样,一直扭着脖子,仔细再扭伤了。”
“唉,既然辛大人不愿与我独处,我走便是了。”
他说着还真的站起了身,打定主意般的就往门口走,边走还边接着说:“……草庐偏远,辛大人有伤在身,还是不必送了。我自会好好照看父亲,也会替辛大人叮嘱方大人,寻个可靠的郎中,来给你治伤……”
话还没说完,这次轮到裴晟目瞪口呆地看见,原本还在圆凳上坐着,一脸羞赧的辛墨,竟然眨眼之间就出现在了门口,将他的去路挡住了。
……?
怎么过来的?
有那么一刹那,他是感觉到了一阵风,可,习武之人的步伐……就那样快?
这竟是真的?
不止黑二黑三,连辛墨自己也……?
不过,他很快,就没心思好奇辛墨的武功究竟如何了。
因为,他发现——
辛墨看起来,很不对劲。
他的脸上,分明还有着方才未消的红晕;他的眼里,却没有了丝毫,先前与裴晟假意赌气的伶俐。
取而代之的,是……
“你——”
裴晟刚打算开口询问。
“……想走?”
辛墨朝他走近了一步。
“你想走去哪?”
辛墨又走近一步。
“你又想,走去哪?!嗯?”
这一次,辛墨整个人几乎直接贴在了裴晟眼前。
那双原本温润迷蒙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情意绵绵,或狡黠做作——
而是……
让裴晟莫名感到脊背发寒的,冷漠。
还有……阴狠。
这似曾相识的语气……
这似曾相识的神情……
裴晟的黑眸蓦地瞪大。
他几乎来不及反应此刻的辛墨有多危险,随着本能便颤声质问道:“你又把我认成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