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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思索 是她们 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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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轻巧又克制的敲门声响起,随后,是辛墨温雅有礼的试探:“老师,还没有谈完么?”
裴申的面上隐约露出意外,但他很快瞥了裴晟一眼,还是先走过去开了门:“知白,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以裴申对辛墨的了解,他无事登门的可能性,近乎不存在。
只是这一回,他来的也算是时候——裴申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找他来。
而辛墨的目光,则先是飞快地找到了在旁边站着的裴晟,而后,才放心了似的,对老师低头诚恳道:“黑二说他煮了面,让我来叫老师和公子去吃。”
一早他们便出了门,的确是没来得及用饭的。
辛墨听黑二说,裴申也没吃。
只是……
虽说合情合理,听上去却难免像个借口。
裴晟在心底偷笑。
黑二……煮面?
认真的?
他的手指……不会不方便么?
“……”裴申的脸色果然有些抽动,只是没有用言语表露:“既如此,那便先吃面吧。待吃完了,我正好也有些事,要问你。”
辛墨竟没有表现出一丝好奇,乖顺地应下:“是。”
裴晟忍不住去看他。
发现他正好也在看自己。
裴晟一时有些愣神。
总觉得,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每一次,当他去看辛墨的时候,都会发现,辛墨也在看他。
就像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
默契得理所当然,却又没有任何道理。
只是,这一次,他从辛墨的目光里,似乎看出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裴晟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莫非……辛墨已经猜到了,父亲要问他的事?
裴晟的心情再次变得烦闷起来。
那封信……
信里写的,真的是……辛墨背着他和父亲做的?
如果是真的,那……辛墨瞒着他,是不信任,还是……
裴晟竭力按下心头的犹疑,先跟着父亲和辛墨出了书房。
他没想到的是,黑二竟然真的煮了面。
只是单手毕竟不便,所以黑三也帮了忙。
看着黑三端来的面碗,裴晟有些恍惚。
……将军府的护卫,还要学做饭?
但他还是尽量以平静的心态吃完了面,甚至有些意外,真诚地夸了句“好香”。
黑二的脸上仍然蒙着黑布,言语间的雀跃早已藏不住:“公子谬赞!嘿嘿。”
辛墨正端着面碗喝汤,听了黑二的声音,唇角也微微勾起,虽然藏进了碗的边缘,偏偏被裴晟瞧见了。
他想,辛墨这个人……
不。
他的辛墨,还真是个,习惯和擅长隐藏的人。
不知还藏了多少秘密和情绪。
和他……很像。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听父亲对那封信的追问,也很想问问辛墨,是何时为他准备的布料,如何为他说通的董婶,又是为何,明明暗地里为他做了那么多,道别那日,却只字不同他说?
在辛墨心里,难道,他是个难以交心的人?
他纵然在辛墨面前表现得多思善变,并不怎么热情,有时也……任性无理——
可难道他有那么不知好歹,让辛墨以为,他会对别人的好意冷眼相待?
裴晟没想到,父亲竟完全没有给他机会。
吃完面,他把辛墨单独叫进了书房。
单独。
裴晟当然不怎么甘心。
辛墨这样,父亲也这样。
难道他在他们眼里,便是那样不可靠的人吗?
信,父亲都给他看了,问话时父亲也率先怀疑了他,何以如今质问真正的当事人,真正要探查事情的真相,父亲却偏偏不让他听?
究竟有什么,是让他们一个两个,都如此防着自己的?
……不。
或许不是防着……
他只用了一个瞬间,便打消了偷听的念头。
罢了。
他与辛墨,来日方长。
至于父亲……
他仍然冷静地相信着,父亲约莫有什么,不得不先避开他的理由。
就像他也有,不得不先瞒着父亲的事。
不安,会令人惶恐。
而这样的惶恐……正是这样的惶恐,让裴晟身不由己地一次又一次,推开了辛墨。
让他说出无情的话,做出冷漠的举动,让他拒绝,让他逃避,让他明明早就沦陷却故意表现得若即若离……
这样的惶恐,他太熟悉,因此也更警惕。
——他不会再任由自己,被从前的恐惧摆布。
当他决定接受辛墨闯入他心里的那一刻,他也在心底,接纳了年少孤苦、什么都不敢去相信的自己。
于是,裴晟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百无聊赖地眼睛看着黑二催促黑三洗碗,耳朵听着黑二絮絮叨叨地数落黑三的手脚不麻利……
黑二此时正在他旁边,一面擦着桌子,一面抱怨黑三连桌子都擦不干净。
裴晟心中只是突发奇想,口中便也问了出来——
“黑二、黑三……那岂不是,还有黑一、黑四?”
黑二手头的动作一顿,有了一个显然的“呆住”之后,又装作没听见似的,继续若无其事地擦起桌子来。
他这样反常而做作,让裴晟原本的随口一问,倒是变成了真正的好奇:“黑二大哥,你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不理我?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黑二猛地低下头,连桌子都顾不上擦完,丢下这句一目了然的假话,一溜烟便跑进了灶房。
裴晟瞪大了眼睛,好半天也没想明白,他跑什么?
不过,这样微不足道的小意外,并没有将裴晟从他的满腹心事中拉扯出来,更不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思索。
他的心里,始终放不下那封信。
父亲给他看了的。
那封,方成写来的,“裴申亲启”的信。
信里说,钱曾明死了。
信里还说,郭汝安疯了。
都是,发生在淮安县衙的大牢里。
信里,方成最后说,他怀疑牢里这些事,都是辛墨干的——他在衙门里,曾一眼之间,瞥见过辛墨身边的护卫。
来无影去无踪,进出县衙,如入无人之境。
那样的身手,方成觉得,在淮安县这样的小地方,在辛墨到来之前……着实想不到还有旁人,能够做到,有动机去做。
父亲看过信,怀疑是他和辛墨瞒着他干的。
裴晟却觉得匪夷所思。
父亲会怀疑,正说明……父亲也认同方成,觉得这事就是辛墨做的。
辛墨为何要做那样的事?
就算辛墨真做了,父亲又为何会以为,辛墨会告知他,还能说服他,一起瞒着父亲?
……
这太不符合他在父亲面前试图营造的假象。
父亲,明明没理由看得出,他和辛墨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
然而,最叫他不安的,还是辛墨到底做没做。
杀人……
弄疯……
听起来,像是完全不想给那两人,从狱中出来的机会。
为什么?
裴晟仔仔细细地回忆着,那日在公堂上,辛墨端坐堂前审案的模样。
他那日也在堂下,曾静静仰望着辛墨那张陌生却威严的面容,也曾深深相信,这天底下,纵有千种罪恶、万种不公,即便像方成这样的父母官,也已尸位素餐……
却还是,有着像辛墨这样,知人间疾苦、为百姓做主的,好官。
那日,他曾那样觉得。
今日,他也这样坚信。
辛墨,绝不会是个,是非不分、草菅人命的恶霸。他会将“律法”挂在嘴边,尽管裴晟能听出来,堂审的时候,辛墨也并不赞同,相比起男子,相比起“夫君”,律法将那些苦命女子的命,视如草芥。
然而,按律该判的“干名犯义”,辛墨也并没有凭他自己的喜恶而改判。
至于那些人——狱中的钱曾明和郭汝安,即便恶贯满盈,证据确凿,辛墨也给了他们该有的审问和关押。
裴晟只需要稍微想一想,就无法解释,既然辛墨已经选了遵从律法,又在京城,在那样显赫的家族长大,自然懂得何为明哲保身,何为“规矩”。
这样的辛墨……
为什么,又怎么可能,会派人,去做那潜入牢里,杀人灭口的勾当?
他若想做,又何须做得如此粗糙?还能被方成发现端倪?
于是,裴晟像忽然抓到了合理又可疑的线索,继续深想——如果钱曾明死了,郭汝安也疯了……谁最高兴?谁才是真正的获利者?
谁才会,真的需要,也不得不,做那样的事?
他的眸光沉了沉。
一个,非常可怕,却又让他不得不怀疑的想法出现在脑中。
——那两位女子,也被关在牢里。
她们……为何安然无恙?
当然也有可能,她们并非安然无恙,只是方成在信里没提,他只好默认她们并没有出事。
再说,如果牢里真的出现嫌犯暴死和疯了的意外,衙门,一定也会做相应的处理,可能扶先她们,只是尚未出事,就被转移了。
然而这一切揣测,并不足以支撑裴晟完全打消对她们的怀疑。
她们,是钱曾明和郭汝安有罪的证人,也是倘若钱曾明和郭汝安出事了,可能获得最大利益的人。
然而,她们所能获得的所谓“利益”,无非就是那个会虐待她的“夫君”变成了疯子,或是,死了一个害她成为“筹码”的师爷。
那真的,就能让她们的日子变好么?
如果要杀人,如果不惜做到杀人这一步,仅仅杀一个师爷,真的够么?
如果已经杀了人,为何对郭汝安尤其厚待?一起弄死,更省心,不是么?
裴晟越想越觉得……似乎有些什么,隐隐的直觉,就快要被他联系到一起了。
是哪里,是哪一处,是谁……
他愈发沉浸在对那日堂审种种的回忆之中,那些人的面容、话语,他想事无巨细,都能反复审视一番。
“怎么在此发呆?”
辛墨俯身看他的时候,裴晟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独自坐在饭桌前好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