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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章台月(三) 其实将军很 ...

  •   天一翻又是凉秋。

      上次走得急,裴兰瑛只顾着拿夏天的轻薄衣裳。只是一入秋,天陡然变冷,这些衣裳都穿不得,她只好回霍府拿些厚衣裳。

      家中热闹,许久不回府上,今一回府,才发觉霍府竟是如此冷清。
      即便久无人住,房中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顾不上这些,此行明确,只为取衣,拿完便速速归家。

      裴兰瑛刚从偏房出来,府上侍女匆忙走上前。
      “记得夫人提过这玉坠,那时没能找到,后来我打扫将军房中看见,可是夫人不在,今日夫人回来,我才想起这事。”

      “夫人看看,可是这莲花玉坠?”

      她早该知道是被霍凌秋藏起来了。

      来不及怪罪,裴兰瑛伸手拿过玉坠,仔细确认完好无损后系在腰间。

      “还有夫人的一只耳坠。”

      今日一提,裴兰瑛才想起上次落水丢了一只碧玺耳坠,那时她以为落在水中,还为此难过了一小会儿。

      “这耳坠怎会在府上?”

      “是两月前的事了,那日一个男子来府上,说是来送夫人落下的耳坠。我原想招待他喝杯茶,谢他将此物归还,可他听闻将军和夫人都不在后就告辞了。”

      像是直觉,即便她不提那人名姓、样貌,裴兰瑛也能知道他是魏希远。

      侍女纠结一番,“夫人何时回府上住啊?”

      她不好意思地垂首笑笑,“夫人不在,这府上都冷清了许多,和将军未娶亲时一样。以前就算将军在京,也总是待在墨斋里。甚至有时春节,将军都有可能不回来。”

      裴兰瑛疑惑,“可他说今日春节会回京过。”

      “那是因为有夫人在。将军这次离京前在夫人房外站了许久,我头一回见将军不舍得离京。”

      裴兰瑛瞬时乱心,那日她怄气不去送他,便也不知道他竟会在房外悄无声息地傻等,连一点声都不出。

      从暮春至凉秋,隔了一整个夏,两人已许久未见。

      “他可曾写过信?”

      “府上倒是没接到过将军的信,难道这些日子,将军都不曾写信至夫人那儿?”

      隔了良久,“等快春节,我会回府上住的。”

      一行人已将衣裳收拾好,正将箱子搬到马车上。

      还没等春棠叫裴兰瑛上马车,便有人来府上传话,说是要见裴兰瑛,还特意选在出府沿街向西的一棵银杏树下。

      心里既好奇又疑惑,裴兰瑛刚出府,便让春棠先回家,一个时辰后再来接她。

      向西走了好一阵,裴兰瑛才远远望见一棵黄绿相接的银杏树,而那树下,似乎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

      直至走到近处,裴兰瑛才勉强将她认出来。

      时隔太久,她也不好确认,“你是先前来府上找霍凌秋的姑娘?”

      裴兰瑛仔细端详,邓姝面容血色浅,甚至比她记忆里还要清瘦。

      “是我。”
      行囊简便,此时天转凉,邓姝只在外套着一件驼色布披。

      “可你不是和霍凌秋去永州,怎会回京?”

      她垂首不答,却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
      “这是我走时将军给我的银两,我用不得,这次找夫人,只是想将它还回来。”

      裴兰瑛没有接过,“我不要,既然是他给你的,你就好好收下,往后用得上的地方还多着。”

      她注意到邓姝被冻得发青的脸,“现在天凉,为自己添件厚衣裳。”

      这一句,让邓姝宽慰许多,也因贴近皮肉的寒凉不自觉窘迫。

      行此绝路,她已顾不上身体发肤之困窘,却有一个姑娘会在意,她太久没有被人关怀过了。

      即便只是一句话,也能让人眼眶发酸,心也瞬间皱成一团。
      “我哪里值得夫人如此关照?”

      裴兰瑛终于能肯定方才从她周遭体会到的异样,她心里定藏着让人难受的事。
      “你哪里不值得?”

      “我……”邓姝哑然。

      “你看,你自己都答不上来,又凭什么贬低轻视自己?”

      面对她,又想自己哑口无言,邓姝终于能自在地笑起来。
      “夫人和将军都是很好的人。”

      裴兰瑛却有些惭愧,虽无关邓姝,可她却实实在在地因霍凌秋隐瞒生过气。

      “那时,他为何要带你去永州?”
      这件事,裴兰瑛已困惑好久,霍凌秋不愿坦白,此时再遇邓姝,她想要亲口问一问。

      邓姝没有答复,彼此沉默,裴兰瑛也能知道此事不好开口。

      “那你回京又是为何?”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此生一定要做的事。”

      关乎此生。
      许多事一旦与一生相联结,便会被赋予千山之重。

      裴兰瑛心重得仿佛要沉落下去。

      趁着树叶沙沙响声停歇,邓姝:“我与将军绝无私情,夫人不要误会。”

      将心中藏着的事说出口,心也顿时万般轻松。

      裴兰瑛却诧异,“可我从未如此想过你与他。”

      “那时生气只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愿同我说,不过我早就想明白了,我与他不过是夫妻之名,何必像寻常夫妻那般知无不言。”

      邓姝听得出她言下之意,更急切解释,“将军不愿说是有苦衷,而且,其实将军很喜欢夫人。”

      裴兰瑛彻底顿住,“可他说过不喜欢我。”

      “将军可是亲口说的?”

      她正要开口答是,却想起自己确实从未听霍凌秋说过这句话,可她记得魏希远曾经提起,而他并未反驳。

      邓姝瞧出她纠结的神色,便也能明白大半,不再追问,岔开话想开解她。
      “我年少时喜欢过一个男子,他与将军一样戍守边关,每次回乡,他都会和我说起边疆的趣事,后来我与他定亲,想着等他回来与他成婚,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那时我便知道许多事不该等,或许一念之差,就是千里之遥,乃至生死。”

      “夫人心里若是有话,定要早早与将军说,才不至于像我一样抱憾终生。”

      裴兰瑛第一次在她口中听到这些话,从不知道她有这样一段遗憾往事。

      邓姝牵起裴兰瑛的手,还是将荷包还给她,“这些钱我用不上,夫人收着。”

      见她转身要走,裴兰瑛捉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若无肉,粗糙又寒冷。

      裴兰瑛的心紧了紧,又空落落的。

      她握得更紧,企图让这只手能暖些,可惜过了许久,非但不能捂暖她,反而让自己手心染上寒气。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或许是一切想好而无有顾忌,又或许是相信裴兰瑛,邓姝没有隐瞒。
      “我叫邓姝,是丹州人。”

      裴兰瑛记得那个很轻的笑,好似无有遗憾,满身自在。

      —

      裴府后院栽种的几株墨菊彻底开的时候,晦灵司前去丹州的那一行人终于回京。

      冯四安的家人皆去,可周涯此行并非一无所获。
      他虽没有亲人,却曾与一女子定亲。

      只是那女子今年春日便不知所踪,晦灵司侍卫暗中搜寻许久,依旧没能在丹州找到她,甚至连她的消息也没有。

      而冯四安较近的乡人,皆对这女子的事闭口不言。

      无果,周涯只好回京。

      而就在周涯回京的第二日,邓姝敲响登闻鼓,长跪在地。

      衙门官员见是一女子,本想照旧草草了事,却在听闻此女自称为冯四安遗孀,口口声声说其夫清白,甚至要为冯四安鸣冤时,便是动也不敢动了,如送烫手山芋般匆匆忙忙上报此事,唯恐此女做出大逆不道之举。

      时为早朝,朝堂百官听闻无一不惊,靖元帝更是脸色大变提早退朝,多日长居万昌堂,除李妃及几个近侍外便一人不见。直到七日后,靖元帝才下令命御史台与刑部共判此事。

      凡敲登闻鼓,必受棍杖,以示鸣冤之心。

      裴兰瑛听闻邓姝在牢狱受刑,棍杖虽不致死取命,可邓姝身子瘦弱,根本扛不住这夺命刑。
      即便不丢命,也会伤筋动骨。更何况正值凉秋,天愈寒,牢狱阴森凄苦,伤难痊愈,而身为叛国佞臣之妻,狱卒根本不会善待她。

      裴兰瑛暗里差人去京郊牢房,给狱卒送些银两说好话,准许为邓姝送几件厚衣裳和药。
      可那狱卒只吞不出,拿完荷包便翻脸,直言无上令不可入内,便将那人赶了出去。

      此事凶险,又为私举,裴兰瑛根本拿这狱卒没办法。
      她只后悔,若早知道邓姝是上一世为冯四安鸣冤的女子,那日最后一面,她一定会将她留下,甚至是藏起来。

      也是在登闻鼓响以后,裴兰瑛才明白,霍凌秋的苦衷是什么。也才懂,他为何要隐瞒,为何要偷偷带邓姝去永州。

      他们都一样,想让邓姝活下去。

      ……

      春棠心不在焉,这些日子她常听闻京中谈论五年前的旧事,暗里言语毫无忌惮,更有甚者口无遮拦,道当年冯四安战败叛逃后曾被捉拿,是霍凌秋心怀旧情将他放走。

      春棠对此不能不上心。

      这分明是污人清白,胡言乱语。

      “将军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我听后就将那又臭又胖的男人骂了一顿!”
      回想起,春棠气得脸涨红,又怕流言会危及霍凌秋。

      裴兰瑛停笔,垂眸看纸上胡乱画的花,“对旧友手软,真的算是罪孽吗?”

      上一世霍凌秋戴罪入京,判他死的罪书之中便有与叛国佞臣为旧友这一条。

      霍凌秋死后,她无意看过魏希远给他写下的一纸罪书。
      那时,她就对此心怀疑惑。

      恩义、兄友,都成了错。

      春棠张大眼,“可那人归降胡人,大家都痛恨他。”

      裴兰瑛不能否认,甚至就连她也在心里唾骂过。可邓姝护着他,要用自己的命去守无人可认的清白名。

      她实在分辨不清了。

      春棠道:“他的妹妹行刺陛下,落得断头下场,现在又是青梅为他击登闻鼓,旁人都说她过不了多久就会死。”

      “为什么她们都不怕死呢?”
      死要流血,还会疼,这绝非幸事。

      裴兰瑛停住,遭指腹揉捏的纸角已变得皱巴巴。

      “因为她们都知道,要为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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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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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