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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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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是个边陲小城，有山有水，远离车马喧嚣，适合慢悠悠的生活。
三月早春，桥边的柳树发了芽，不过是星星点点的翠色，也学会了招揽人，油烟味颇重的墙根底下，立着个旧青衫的少年郎，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活似个冒了尖的竹笋。
“你又在捣什么鬼？”
少年名唤苏辞，眼下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还不快回去刷碗！你有本事吃霸王餐，怎么就没本事干活呢？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忙活，真是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师父！”
“嘘——小声点。”柳元香却像没事人一样，站在张告示前招手，“喏，过来。”
苏辞见她神秘兮兮的样子，狐疑地走过去一瞧，看清墙上贴着张通缉令明晃晃地写着“道门愁”三个大字，他转头就走。
“诶诶诶，别走呀，”柳元香把他捞回来，摁住他的肩膀，“乖徒，想发财不想？”
“想活着。”苏辞面无表情地回答。
自他们踏入西城的领地，“道门愁”的恶名便如雷贯耳。此乃世人所赠之诨号，真名无人知晓，只晓得他是个戴着鬼面的魔头。专杀道士，无数道门中人惨死于他手下，五脏六腑活生生地被掏空，死状凄惨不堪，不少目击者留下了终身心理阴影。
此魔头来去飘忽，仿佛是走到哪杀到哪，江湖各处，道士离奇死亡案件不绝于耳。玄都观掌门死于他手后，道门愁更是一举震惊江湖。道门人士闻其名，无不色变人人自危。四大宗门曾设下重重埋伏,试图将其围剿，然而此魔头本领超群,虽负重伤，仍能逃脱，此后隐居于西城之中气焰也收敛了一些，非入西城的道士不杀。
四大宗门对他颇为忌惮，几次深入西城讨伐未果，最后懒得再兴师动众，只是向天下发布告示，声称道士莫入西城，双方很有几分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经过几年的冷落，道门愁的悬赏金一降再降，但到如今，也依然还有五百两银子的赏金。
“咱们要是把这人逮住，就能有五百两赏银入账啦，咋样？”
柳元香兴奋得很，好像已经过上了有钱人的生活。苏辞却是一脸嫌弃。
“你说得倒简单，人家可是第一道士杀手，咱俩算哪根葱？”
他用手指了指柳元香，“哦，你，一个被宗门赶出来的三流剑客，抓个三百年的小妖都能把自己折腾得半死。”说完，他又指了指自己，“我，一个练剑还不到两年的凡人，这不是上赶着去送菜吗？赶紧回去洗你的碗！”
“哎，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你想想，人要是不敢做梦，那和只会埋头拉车的牛马有啥区别？”
柳元香总是盲目乐观，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她整天不是在找死就是在找死的路上，到现在居然还活得好好的，真是让人想不通。
“人家做梦醒来顶多是天亮了，你做梦醒来怕是要重新投胎了！”苏辞没好气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呀，别这么扫兴嘛。咱们可以想点巧妙的办法呀！”
“智取？”苏辞白了她一眼，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还记得你上次挖陷阱抓那只狐妖吗？试了整整九次，没有一次成功的。”
“那我最后不是抓到了吗！”
“那是人家最后好奇你那坑里有啥，天天挖，自己主动跳进去的。”
柳元香两手一摊，“这叫攻心为上，你管它是怎么掉进去的，反正最后抓到了不就行了。”
“懒得跟你啰嗦。”苏辞简直无语了，转身就要走。
柳元香依然不依不饶，死死拖住他不让走，“别走呀，这次、这次为师真的是有备而来的！”
“什么？”
见自家徒弟终于肯听她的分享，如果此刻她有尾巴，只怕已经翘上天了，柳元香洋洋自得道：
“我刚在路边打听了，这道门愁是个很讲原则的人，不是道士他不杀。所以咱们要是打不过，就把道袍一脱，往地上一跪，给他磕三个响头，说：‘爷爷，咱真不是道士，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咱师徒俩吧！’这不就妥了？”
苏辞满脸黑线，又要走，柳元香又死死地抱着他不肯撒手。
“师父，你哪天被雷劈了，我都不会奇怪的。”
“咒我做什么？”柳元香一把将他拽回来，教训似的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敲，板着脸说道：“我问你，练剑最要紧的是啥？”
“别跟我说是勇气。”
天呐，竟然被猜中了，徒弟长大变机灵了，不好骗了，柳元香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咳嗽一声，摆出长辈的派头：
“没错，不经历生死，怎么能有感悟呢？你要是觉得前面是鬼门关就不敢往前冲，那这剑你一辈子都别想练成啦。你看看现在那些威风八面的大能，哪个不是要对着比自己厉害好多的人挑战？有道是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这道门愁在西城为非作歹，咱们既然有这个本事，就不能坐视不管呀。”
上次被她骗去偷鸡的痛苦经历让苏辞暗暗发誓再也不相信这个女人的花言巧语。
“说得倒是好听，其实就是贪图那点赏金。”
“咳咳，顺便……再赚点赏金嘛！”柳元香挠挠脸颊，“凡事都得试一试，总归会有收获的。就算抓不到人，要是能得到点什么消息，拿去卖了也能赚一笔呀。”
“所以你还是为了钱。”
“喜欢钱不是人之常情嘛！有什么怕的，打不过咱们就跑呗，他既然不杀道士，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惹麻烦，肯定不会费劲来追的，”柳元香继续好言好语地劝说，还捏了捏他的脸蛋，“虽然我们之前的经历每次都很危险，但哪次我让你真的出事过呀？这是锻炼你的机会，要好好珍惜。”
苏辞眉头微皱，心里有点动摇了，头稍稍一歪，小声嘀咕道：“不要，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跪地求饶。”
“大不了为师替你磕六个头？”柳元香知道这徒弟最爱面子，脸皮还薄，于是很爽快地一挥手，拍拍他的肩膀，“嘿，好徒儿，放心啦，要死也是我先死——”
苏辞用力地拽了拽她垂落下来的发丝，闷闷不乐“能不能别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还有，回去刷碗。”
“得得得……”柳元香吃痛，“小大人，这就来了。”
天色渐晚，客栈的地字号小客房里，灯光昏黄，木桌表面坑坑洼洼，还沾着一层饭菜的油光，还缺了个脚，立不稳。苏辞一个不留神，就滚落了一个线团。他捡起来的时候，就看见柳元香抖了抖手上那件模仿得很拙劣的藏青色道袍。
“大功告成！我这双手可真是巧啊，快来夸夸为师！”
衣襟处缝还算齐整，就是背后的八卦图案甚至画的不圆，奇形怪状的，袖口宽大随风轻轻摆动，乍一看破破烂烂，透着一股不羁和随意。
“嘁……”
苏辞起身将放在窗台外晒干的拂尘拿进了屋。
整个西城的道观全部荒废，为这座春意盎然的小城带来了一抹不应有的阴郁。有的道观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碎石瓦砾散落一地；有的则被无情的火焰吞噬，只剩下了焦黑的残骸，如同枯骨般矗立。苏辞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这座相对完好、人去楼空道观，找到了一些道士常用的东西。
手上的拂尘虽然经过了清洗，但岁月的侵蚀和历史的变故仍旧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使得它的颜色显得古朴黯淡。
“已经好久没有做过女工了，没想到再做还这么厉害！”柳元香把这件道袍披在身上，“像道士吧？”
“不像，像个乞丐。”苏辞将秃毛拂尘随手丢给她，“拿上它，你就更像乞丐了。”
柳元香嘿嘿一笑，单手接过拂尘，悠然一甩。那动作潇洒自如，透出一股子仙风道骨的气韵，与她之前的形象大相径庭。
“听你刚刚一说，我倒真有了主意，明天就扮成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乞讨为生。”
“你有病吧！”苏辞露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都不敢想象明天和柳元香一起上街会是什么场景。
这……这也太丢人了吧！
“你自己去，别拉上我！”
“误会我了，误会我了，”柳元香拍着他的肩膀哄道，“你不用演，当正常人，在旁边用傻子的眼神看我发挥就行——欸，对，就是个表情，越痛恨越好，我们招摇过市，一定能闹得出动静！”
“然后呢？道门愁就会现身了？”
“对啊！”
那个道门愁这个名号听起来很像傻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