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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离相寂灭 ...
载着傅谊与云梵的货船似是也知今时不同往日,甫一自扬州出发,便逃也似的顺着长江一路向上游而去。
二人没有机会在江南的口岸作任何停留,自然也就避免了被卷入金陵城那动荡不安的政局里。
先太子太傅云离,借由国丧之期,联合金陵六部官员,以及部分随傅谊南下的京官,以雷霆之势处置了涉及谋害天子、结党营私、兼并土地、搜刮民脂等罪行的萧锵、萧藩、季无忧诸人,且进行一系列肃清朝野,重振朝纲之举。
待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宦海惊涛结束后,已是国丧的第二十七日。
亦是云离卿全城之力,日夜派人搜索傅谊“尸身”却始终一无所获的第二十七天。
日暮,从京中传来的六百里急递到了。
云离平静地接过鱼筒。
如他所愿,吏部尚书魏与归接替萧锵的首辅之位,并与太后共同扶持陶王傅谦谦顺利继位。
他云离能为新帝所做的一切都已完成。至于之后的事情,大抵也不需要他再去担忧。
如今由魏与归掌权,他很放心。
除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报恩寺钟磬为魂断后湖的年轻帝王而响的最后一日,云离静静跪下,与报恩寺的僧人们一同著禫服,诵祝文。
这一套流程云离已经十分熟悉。
不过区区两年,他却已服了两次国丧。
待回到禅房,他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
木盒上面带有一把小锁,锁上斑斑点点,被岁月侵蚀了大半,但盒盖上并无半点灰尘,看得出其主人很是爱惜。
云离从胸口处掏出一把钥匙,将它打开。
盒中其实也并无多少东西。
不过一本泛黄的《金刚经》,几篇策论,一幅画像,还有一张画得歪七扭八,看似是地图的玩意儿。
云离将这些珍藏已久的宝贝一一拿出来,细细地,轻轻地摩挲着。
他注视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抚过《金刚经》的封皮。
是了,这是涵虚的手笔。墨迹沉郁,字里行间凝着靑年的沉稳。
涵虚初入朝堂时,他曾指责过自己这名学生太过血气方刚,不知进退,于是便让其抄经静心。
他对涵虚说,笔尖守住,心方能安住。
齐涵虚自是一口应下,从此笔耕不辍。
齐涵虚不信佛,可他信他的老师。
如今经卷犹在,那颗求安住的心,却已无处可住。
缘起性空,莫过如此。
禅房外,纸钱如雪一般纷纷扬扬地飘洒在报恩寺的上空,有几张被风吹落至《金刚经》旁的策论上。
云离的心倏地一滞。
他踌躇不已,半晌过去,才伸手去翻。
每份字迹工整,言之有物的策论中,皆夹杂着一张难以辨其形的鬼画符假条。
云离早就知道,这些都是先太子傅谙仿着陶王世子傅谦的字迹写的。
彼时陶王世子嗜睡,偶尔偷懒不想上早课,便央着太子帮他请半天假。
太子怜惜幼弟,为了给其打掩护,就把仿好字迹的假条夹在自己的课业当中,第二日早早地交了。
通常,太子的文章总会赢得云太傅的赞扬。尤其是夹杂假条的那几篇,其内容更为用心。
故而每到此时,云离就勉为其难地对陶王世子逃课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又不是看不出那些假条出自谁手。
纵然傅谙是费尽心思去仿傅谊的扭捏笔迹,可字里行间的风骨却是改不掉的。
而那几篇策论,云离也曾反反复复地看了不亚百次。
无论看多少遍,都不免感叹太子冰雪聪明,坚信其日后定能匡扶社稷,继承大任。
只可惜天妒英才,上苍收走了那么一个德才兼备的人儿,如今却连那调皮捣蛋的也不肯放过……
云离闭眼,不忍再看,将看完的东西复又收到盒内,只对着那幅画像出神。
这是一幅全家福。
有他,有梵奴,还有他的发妻——慧娘。
慧娘身死之时,他尚在京中教书。
那一日京城的雪下得很大,就如今日铺天盖地的纸钱一样。
他得知消息,匆忙出宫,见到街边有百姓在卖画,这才猛然一惊。
他好像,从未有过一张慧娘的画像。
慧娘尚俭,就算他已官至太子太傅,与年轻时相比已经富裕了不少,慧娘也不仍愿让画师们绘一幅像。
她总嫌要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坐半天,硌得慌,不如动起来去代他好好照料梵奴。
她也劝他,要仔细教导太子与陶王世子。此乃国之大事,马虎不得,梵奴由她来操心便可。
后来,慧娘身子骨不好,便回金陵养病。
梵奴也跟着回去了。
独留他一人在宦海中沉浮,满腹愁绪却倾诉无门,只得翻阅佛经,以此慰藉。
《华严悲智偈》有言,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而环在金陵四周的城墙中,恰好有一城门,就叫作清凉门。
少时,他在清凉山上的崇正书院里读书,在清凉门下,不知来来回回穿行过了多少趟。
某日不想学了,便与同窗翘个一整天的课,跑去后山山脚挖野草。
然而菜挖得差不多了,人还是不想回书院,干脆就坐在清凉寺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僧人们念经。
和尚们敲着木鱼,垂眉敛目,口中念念有词。
云离心生好奇,虽听不太懂,却也学着和尚模样,念书似的摇头晃脑跟着念。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无明为缘生行,乃至生老病死忧悲苦恼集起。
无明灭则行灭,乃至生老病死忧悲苦恼灭尽。【1】
青灯古佛,檀香袅袅,大半天就这么消磨下去了。
直至日后入京为官,他方才知晓,佛语之妙,字字珠玑。
佛法清凉,如法对治,善能熄灭烦恼火焰,这便是他心中的清凉门。
所以纵算官场污浊,明枪暗箭难防,他也不足为惧。
而且,慧娘说她会等他。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尤其是陶王世子,每天跟个雀似儿的绕着他叽叽喳喳个没完,足矣驱散他心头积攒的阴霾。
平心而论,云离觉得谊儿比梵奴好带的不是一星半点。
陶王世子的心思太好猜了,无非就是不想读书和想出去玩。可梵奴的心思——连身为父亲的云离也难以看透。
梵奴这孩子,似乎天然就与人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非是疏远,而是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李执总拿此打趣他,说梵奴有慧根,干脆早早剃度跟着自己做和尚罢。
云离哪肯答应,偏要用行动去证明挚友的错误。
而云梵在另一边为慧娘煎药。
铜铫子咕嘟咕嘟作响,蒸腾起一片水汽,年少的云梵就隔着这层素纱一般的雾,静静地看着争执的二人。
云离教四书之理,他点头;李执教五蕴皆空;他亦点头。
仿佛二人所言皆是柴火哔啵作响的杂音,就算偶尔蹿出几粒火星子,还未落至他心底便已熄灭。
初时,云离与李执只当是幼童懵懂的随声应和。
李执见云梵专注扇火,便故意逗问:
“梵奴,你一人默不作声地在此煎药,不闷吗?不妨与世叔说说,你这文火慢煎,究是你父亲所讲的‘修身’,还是世叔我所说的‘精进’?”
云梵头也不抬。
“火在煎药,不在辩理。”
云离心神微动,不由追问:“那这药,你觉得是治身,还是治心?”
扇火的手略顿,云梵抬起眼帘。氤氲的水汽散开了些,露出一双眸子澄澈如琉璃:
“药治身苦,更治心妄。”
云离现在想来,梵奴并非冷漠,而是早慧的无著。
——是他终其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
之后,他回金陵服丧,接受不了慧娘之死,终日浑浑噩噩,沉浸在佛法之中不可自拔。
仿佛唯有依循经教,观身之不净,观受之是苦,观心之无常,观法之无我,方能稍稍抵御那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与虚无。
最终还是李执看不下去,暂且将梵奴安置在自己寺里,与他遍寻天下,方才请了位画技绝佳的画师为慧娘绘像。
云离让画师把慧娘梵奴和自己画在一起。一家人,要团团圆圆的。
可当画师问道慧娘生前模样时,云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慧娘近期的样貌。
自上一次与慧娘见面,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未想此后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他只记得慧娘同他刚成亲那会的样子。
初次相见,云离还是个穷书生,穷得叮当响。
虽说他天资聪慧,可谓是过目不忘,但平日里在书院过得颇为松懈。为求个心安,会试开考前,他还花了不少银子去报恩寺上香。
他在一棵百年古树上面系了条许愿红绸,挂得高高的,以求高中。
正忙着系绸子,云离忽闻身后有人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公子”。
甫一抬头,却见一位姑娘正红着脸,小声地问他能不能帮她系一下绸子,言低处的树枝已被挂满,高处的她够不到。
二人目光交汇,一见如故,自此难忘于心。
那一日,云离逗留在聚宝门外,久久不愿离去。
他听,报恩寺里的暮钟绵延悠长、经久不息;他观,五色琉璃塔上的篝灯金碧辉煌,昼夜通明。
琉璃塔角梁下还悬有风铃一百五十二个,风一吹,那清脆的铃铛便随风而动,日夜作响,声闻数里。
他不免被这美景所折服,连声赞叹,旁边却有人提醒他赶紧归家,勿要犯了夜禁。
云离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闻声望去,竟还是先前这位姑娘。
后来二人顺理成章地成了亲,云离也顺利中举,在金陵城内谋了个小官职,等着来年会试。
他们原本拮据的手头逐渐变得宽松,只是慧娘仍保持着节俭的本色。
偶尔上街买碗老卤面,她也只买上份大碗,再加上那么几个浇头。
回家后,两人便就着一个大盆子对着吃,吃得鼻尖冒汗,眉眼弯弯。
于是云离便让画师画了云娘吃面时模样,怀中还抱着年岁不大的梵奴。
慧娘坐在桌子的一头,言笑晏晏;而他坐在慧娘的对面,却已垂垂老矣。
岁月不饶人,他已忆不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就只好让画师把现在的自己画上去。
自此他在报恩寺里一心修佛,盼着慧娘能生往极乐世界,盼着自己的学生们能够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然佛有三不能。
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即灭定业。
佛能知群有性,穷亿劫事,而不能化导无缘。
佛能度无量有情,而不能尽众生界。【2】
而当他悟懂这一切的时候,已然太晚。
那一夜,云离睡前打坐,听到了寺中僧人为傅谊念《金刚经》的声音。
亦如他少时在清凉寺中听到的那般,一字一句,逐渐变得清楚了起来。
于是他也同从前一样,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们一起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3】
因想其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问佛前,一一忏悔。
慧娘曾同他讲过一个故事。
曾经西陵有一个脚夫,为人挑酒时不慎跌跤,打破了酒坛。
那可怜人估计无从赔偿,只能久久呆坐,痴想着这要是梦便好了。
而他云离,一介寒士,竟然中了进士。
参加琼林宴之时,他总恍恍惚惚地以为不是真的,甚至还咬了一口自己的胳膊,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梦。
同样是梦,一个惟恐其非梦,一个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如今自己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
梦呓不绝,眼前甚至还出现了幻像。
耳畔报恩寺的晚钟,一声一声,缓慢地,沉实地,将他寂暗的禅房敲出细密的裂纹。
有亮光自裂纹处而出。
他看见了慧娘,他心心念念的发妻。
琉璃塔上的长明灯依旧明亮,长夜深沉,佛灯永明。
灯下,风铃声中,年轻的慧娘正一手牵着梵奴,一手牵着傅谙。
傅谙身后还躲了个小傅谊,正朝着自己做鬼脸,却被站在旁边的齐涵虚给训斥了一顿。
见陶王世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云离朗声大笑,挥着手,朝他们走了过去。
那一霎那,他仿佛顿悟了自己毕生所求的如是心。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白佛言: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4】
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
离苦终得乐,离相寂灭分。清风随吾歌,浮云是己身。
报恩寺的僧人发现何住先生逝去之时,身边摆着一个打开的木盒。
盒中正上方,摆的是一块画得歪七扭八的地图。
众人辨认半天,终认出上面写的是“游褒禅山记”几个字。
那“褒禅山”的“褒”字还写错了,被朱笔圈出,并在一旁方方正正地写了个正确的字。
观笔迹,应当是先生批的。
僧人们遵循何住先生生前的嘱托,将他同普通僧人一般火化了。
之后却惊讶发现,熊熊燃烧的火焰里,隐有亮光闪烁。
众人急忙将其遗骨取出。
那五彩耀目,散发着点点荧光的东西,正是几颗小小的舍利子。
寺僧唏嘘不已。
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榻二王,以流传后世。
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1】:引用自《阿含经》
【2】:引用自《五灯会元》
【3】:此处及后半部分引用自张岱《陶庵梦忆 序》
【4】:引用自《金刚经第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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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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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次太忙基本天天加班,所以随缘更。。。(但一定会坚持写完的)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吴越春秋】历史就是死人名字》,预计先写这本 《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