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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扬州瘦马( ...
随着一声微不可察叹息,傅谊被迫松开握住姑娘的那只手,向后倒去。
还好傅谊有些身手,只是踉跄几步便稳住了身形。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姑娘。
而此时,那个姑娘也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忽然间,她一把夺下那名家丁手中的棍棒,一反刚才见盐商时的乖顺胆小样,朝家丁啐了一口,指着鼻子大骂道:
“去去去,滚一边去!上来就弄枪使棒,想把事情闹大嘛?!生怕官府不知道我们在国丧期间要干什么是吧!这棍子落下来万一伤到我,你们谁担待得起?妈妈可指望着把我卖个好价钱呢!”
她这副泼妇骂街的架势,一时间,还真镇住了场内众人。
傅谊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姑娘便已举起棍棒,不由分说,像赶鸡似的将傅谊往门口撵去,同时嘴里还骂咧咧道:
“好你个登徒子,竟想趁机将我掳走!”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傅谊瞪大双眼。
可惜,他其余指责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就被“砰”地一声关在门外。
小巷复又重归平静,傅谊的心绪却难以平静下来。
“这么生气,谁招惹你了?”
闻讯赶来的云梵一脸无奈地望向傅谊。
他就知道,放傅谊一人在外指不定又要生事,所以在离开时就悄悄安排了几人充当眼线替他盯着,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还是发挥作用了嘛。
云梵不提倒罢,一提,傅谊更觉委屈,便将原委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云梵。
只是,当云梵听到傅谊极尽夸张,渲染过的盐商粗鄙外貌与言行之时,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傅谊也并未忽略云梵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
“怎么,是认识他?”
“嗯……还真认识。”
一时间,云梵的神情颇为古怪。
不仅如此,他还从袖中掏出份帖子,欲言又止。
见云梵久久没有动作,傅谊好奇地将其拿走。
是一份请帖。
只见花里胡哨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一个“囍”字。
再打开一看,傅谊只觉眼前一阵金光闪闪,差点花了他的眼。
“这是——?”
他惊疑不定地往下看去。
“什么?!金陵刚传来国丧的消息,这盐商就大张旗鼓邀你去他府上吃纳妾的喜酒?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
傅谊大眼瞪小眼,翻来覆去地左看右看,不由惊叫出声。
“嘘,小声点,就不能改改这咋咋呼呼的毛病?”
云梵止不住地摇头,顺手将请帖收进袖中,不给傅谊继续看的机会。
“那盐商最后选了哪家女子?给你递请帖的下人可有提过?”
傅谊不死心,仍旧对此事耿耿于怀。
“不知道。人家私事,何必打听得这么清楚。”
云梵淡淡道。
愣凭傅谊再如何打探,他也坚持三缄其口,就是不愿透露更多消息。
“哼!你不肯说,我自己去一探究竟!”
傅谊知道此时从云梵嘴中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心一横,转身欲走。
“你就不怕人家再把你撵出来?”
云梵一愣,心中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说得对。”
傅谊迈出的脚步陡然停下。
云梵以为他是回心转意了,面色略有缓和。
他刚想夸上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未想,傅谊复又转回身子,拿出方手帕,三两下擦去脸上易容,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这下他总该认不出来我了吧!”
云梵倒吸口凉气,简直要被吓晕过去。
“真是怕了你了——!”
他急忙拦在傅谊前方,颇为狼狈喘了几口气,语气有些气急败坏。
“万盐商新纳的第九房小妾,就是将你扫地出门的那一位姑娘。既已知道,还想再去讨嫌吗?”
“为什么是她?”
傅谊神色古怪,沉默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
“所以,你还要去吗?”
云梵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那就……更得去了。”
傅谊缓缓抬起双眼,露出一个坚定的眼神。
“我倒要再去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一辈子做个见不得光的妾室,从此被困在内宅中荒芜度日。”
“……”
这一次,云梵并未出声劝阻。
他只是默默地掏出请柬,将他塞入傅谊手中,仍不忘警告一番:
“一个时辰,顶多一个时辰就得走。我打听好了,今夜史德法不在东关码头守着,我们趁机搭货船去成都。误了时辰,船家可不等人!”
……
傍晚,傅谊再度与盐商见面。
因为借了云梵的光,这一次他被盐商奉为座上宾,客客气气地被请入厅中观礼。
碍于是国丧期间,盐商府中的喜事并未大肆操办,只是邀了几位同是商人的朋友前来,却也不甚影响府内热闹的气氛。
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无不夸赞着新妾的福气与盐商的阔气。
“承让,承让!”
万盐商欣然接下这些奉承之词,面上已浮现几分醉意。
“着实是近些天看得我挑花了眼,一日、二日,至四五日,根本看不完!看到五六十人,全是白面红衫,千篇一律,全都一个样儿!喏,干脆就定下早上赶跑登徒子的这丫头,有点脾气,我喜欢!”
语毕,在座之人皆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
除了傅谊与云梵二人。
云梵是一门心思打听史德法又以什么由头扣了哪家几艘船,水路还走不走得通,傅谊则是自落座的那一刻起,似乎就与这喜庆的场景无关。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被蒙着盖头的姑娘。
像立在墓前的一具石瓮仲,沉默地旁观着这即将踏入坟中而不自知的可怜人。
他试图从绣帕下窥得一丝动摇。
然而,盖头下的主人自始自终都没有一丝挣扎,温驯得如同一只葬仪上的羊牲,毫无任何反应。
而盐商那边的热闹似乎永无止尽。
新妇入洞房,新郎返回厅堂继续宴请宾客。
此时傅谊再也忍不住,借故离席。
云梵怕出事,便也跟在他身后。
二人来到后院。
傅谊透过窗户,瞧见屋内姑娘的身影,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姑娘已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的动静,开口柔声问道:
“是老爷吗?”
“不是。是登徒子。”
傅谊闷闷道。
他话音刚落,原本端坐在床上的姑娘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扯下头上的绣帕,满目震惊。
“你怎么又——”
话未说完,在看到傅谊时,倏地止了声。
眼前之人头戴一顶时样缨子帽儿,内搭银红杂宝缠枝莲纹吴绫道袍,外披玉色洒金横罗搭护,脚下白绫袜,大红鞋,手中摇着柄书画扇,越显现出张生般庞儿,柳郎的貌儿。
如若不是声音相同,此人看她的目光又是常人没有的同情与不平,她几乎都不敢将这俊俏到夺目的小郎君与早上那其貌不扬的小子联系起来。
“公子……何必如此呢,我都已那样待你了。”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无奈的叹息。
“你真的不愿意吗?”
傅谊上前一步,语气很轻,亦很真诚。
像是怕惊碎一只易碎的瓷器。
“你若有什么顾虑大可告诉我。眼下四处无人,你也不必再担心别的事了。我是真心想助你逃离出苦海。”
“从烟花之地到盐商的第九房姨太太,不过是换了个囚笼而已。得救的机会就在眼前,你真的甘心放弃?”
其实待一头热血散去,傅谊也有点过味来。
姑娘对他突然发难,定有难言之隐,后顾之忧。
且不提他一拳难敌四手,能不能顺利带她走是一个问题。
就算真带走了,牙婆会不会追上来抓人?
到时候若姑娘不幸再度回到那个狼窝,牙婆会不会因此默认她从一开始就密谋着出逃,从而报复于她?
所以倒不如当机立断划清界限,这样她与自己才都得以保全。
即便姑娘不是这样想的,早上拒绝自己亦有可能单纯是因世俗的眼光来衡量逃跑的代价,不想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穷小子冒险,那么傅谊亦能理解。
所以来之前,傅谊特意做了副大户人家少爷的装束,富贵之气不比那盐商少几分,人长得又不知比盐商好看多少倍。
最重要的是,他还年轻!!
试问哪个姑娘家愿意跟一和她爹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头过一辈子?
这么多条件放一起比较,焉还有选盐商不选他的道理?
她应该也是这般想的吧……?
傅谊半是期许半是忐忑地等着姑娘一个回心转意的答复。
然而现实总是如此无情。
一如姑娘久久未作回应的沉寂。
“公子是好人。”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垂下眼,笑了笑,嘴角在脸上崩出一道得体的弧线。
像完美瓷器上的一条裂纹,愈演愈大,却难以再恢复如常。
“但好人总是有点天真。您问我甘不甘心,那我倒想问您,我不甘心,又能怎样?”
“我自大小就是被妈妈当瘦马养着的,除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妈妈没有教我任何谋生的手段,甚至,从小到大我连早上那座院门都没出过。就算托了公子您的福气,逃出那烟花之地,在外我能靠什么养活自己?”
“还是说,您救了我这一次,往后还能再护我一辈子?我一小女子,没有钱,没有地,甚至连卖身契早些时候还在妈妈手中握着,我又能上哪儿呢?无非是换个地方,重复着一样的生活,或许,还不如现在。”
“就算您真的是菩萨在世,愿意将我救出去后再养我一辈子,可是,又和在老爷这做姨太太有何区别?我也同样不得您所以为的自由。何况,您觉着自由的天地,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片苦海罢了。”
姑娘说话时神情十分冷静,语气却尽显疲惫与无奈。
“如若人生可以由自己选择,谁不想生下来就像老爷公子您一样,衣食无忧,受万般宠爱?可惜没人能做得了这个主。”
“起码我如今跟了老爷,虽是做小,却也有个名分,锦衣玉食,不用再挨打挨骂,强过从前百倍。这已是我们这种人能搏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她看着傅谊眼底不断翻涌的困惑与不服,像是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温柔地补上最几句话,仿佛是在说服他,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公子,谢谢您给了我平生第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顿了顿,似是发自真心地感慨了一番,目光却平寂如死水,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释怀。
“但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这一次,也请您,尊重一下我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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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次太忙基本天天加班,所以随缘更。。。(但一定会坚持写完的)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吴越春秋】历史就是死人名字》,预计先写这本 《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