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 88 章 瓜洲纤夫 ...

  •   待休整几日,备好行装,傅谊与云梵特意乔装打扮过一番,才踏上前往瓜洲的旅程。

      “为什么连我也一定要弄一个假的嘛,我明明有官府盖过印的真的。”

      傅谊扒拉着手中刚刚从黑市弄来的假路引,对此颇有微词。

      不管怎么说,让曾经是皇帝的他亲自去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总归是很怪异的吧!

      且令傅谊没想到的是,京口这些伪造路引的地下交易竟如此猖獗,以至于当地人都习以为常。

      尤其是商人,更是敢堂而皇之地拿着伪造过的路引,在关吏眼皮子底下招摇过关。

      其中,就以林凡安林老板为一典型代表。

      “得了吧,别你那小太监的路引还没拿出来得瑟几下,人就被百姓打个半死不活了。”

      身为主使者的云梵毫无任何自觉,反倒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你这话什么意思?”

      傅谊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些关于苏州的旧事。”

      云梵颇有深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下傅谊不说话了。

      他又不是傻子,都这般暗示了还听不懂。

      他可没忘记,苏州织佣之变和开读之变,那些被追着打的太监们是何等下场,江南一带的百姓对阉党又是多么地恨之入骨。

      直到现在,傅谊才对自己昨日那心血来潮的愚蠢举措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云梵拦着他,破财消灾,说不定事态真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那地步……

      原来今日云梵强拉他去办假路引是为了这个。

      傅谊一时心情十分复杂。

      他的心中既有对云梵极为细心周道的感激,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别扭。

      至少,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将这种事视为理所当然。

      “难不成你们商人都是这般视律法为无物吗?若是没有路引,流民到处逃窜,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傅谊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哦?陛下您当初不想当皇帝,从金陵逃跑的时候,就没想过之后天下会不会乱套?”

      云梵轻笑一声,含笑反问道。

      傅谊闻言一噎。

      对啊,他怎么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呢?分明卢点雪几日前才指责过他的。

      傅谊面露羞愧之色。

      他摇摇头,努力将自己刚才对云梵的一丁点不满抛之脑后,换之以一种更为诚恳求教的态度。

      “在朝廷时,我常听闻有御史奏报民间路引稽查不严之事,我也曾多次下诏要求各关津严格盘查,何事路引,为何无引、假引的问题还是极为泛滥呢?”

      “那自然是因为朝代不一样了,陛下啊,”云梵的语气似有几分无奈,“《大琝律》所记载的路引制度,是于立朝之初设立的。彼时天下都尚未平定,天底下能有多少人活着,又有多少人为了做生意甘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到处跑?是以太/祖这才设立严格的路引查验,以限制百姓流动,保证农业生产。不然人跑了,地荒了,粮食上哪儿要,税又上哪儿收?”

      “然而两百年过去了,如今天下人口大增,市镇交易空前繁荣,甚至还有洋人来我朝做生意,人口大批量的流动乃是必然趋势。那一道早已不合时宜的律法,本就该随着民间的发展变化而修改更新,不然只会像现在一样沦为废纸一张。”

      话说此处,云梵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傅谊胸前收着的那道真路引的位置,意有所指道,

      “何况,你这张所谓的真路引,实际上也不符合官府规制。《大琝会典》明文规定一事一引,需写明出行事由、行进路线及有限时间,绝不可一引多用,说是去杭州的就绝不可绕道去金陵。”

      “而且司礼监给你弄来的这张路引,也称不上多正规。事由就单单一句为司礼监采办之需可在南直隶通行,目的地含糊,路线更是没有。但凡不是在江南这种商人多管得比较宽的地方,换成别的府县或是巡检司,早把你给扣下了。”

      “既然路引规格这么严苛,那以前你们商人前往各地行商,一走就是多少年的该怎么办?”

      傅谊彻底傻眼了。

      “靠钱。能用钱解决的都不算事。 ”

      云梵漫不经心道。

      似是想起来什么,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傅谊,随口一问,

      “说来,你外祖家不就是走镖的吗?都是做生意的,估计也没少走这些同我一样的门路。”

      “怎么可能!我娘和我舅父都说我外祖极其正直,绝不可能做这种事!就连我娘做了陶王妃,我舅父当了礼部侍郎,我外祖都未曾借过他们的名头为自己谋方便!”

      这一次傅谊的反应格外激烈,被云梵气得张牙舞爪。

      “那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蜀道天险,押镖又是件辛苦活儿,谁天天有那闲心,专门一趟趟跑官府去申报,再等那么长时间?生意不做了?”

      云梵语气依旧平淡。

      “规矩只是用来束缚普通老百姓的。你外祖家出了这么一对祖坟冒青烟的姐弟俩,声名在外,纵是他想主动守规矩,也不会有人让他得逞的。”

      “你说的话我又有点听不懂了。”

      傅谊有心想辩驳,却又觉得云梵说得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只能委委屈屈,小小控诉一下。

      “无妨,以后自会知晓这一切。只不过你与我眼下出门在外,有一点还需谨记,便是和光同尘。你我身为既得利者,既然得了好处,只管闷头吃就是。若是不喜欢,大不了丢了给别人,别还偏要大声嚷嚷,纠结其来路正不正规。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很讨人嫌的。”

      “哦。”

      傅谊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的心中虽然还有些稍许的不服,但碍于自己见识有限,一时说不上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得暂且放弃,将疑惑压在心底。

      二人登上一艘货船,行至瓜洲闸,等待过闸。

      “怎么要等这么久?”

      两个时辰过去,船只没有丝毫动静,傅谊不免有些心急。

      “不妨先下去走一走,逛一逛吧,反正之后也是要在陆上等船过去,”云梵瞅了一眼外头情况,心下了然,“这么多漕船停泊在前头,都等着听闸官指令呢,别说我们这还有很多货物要由脚夫卸下再过盘坝,一时半会肯定走不了。”

      “好吧。”

      傅谊百无聊赖地下了船。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些想法抛之脑后。

      因为就在船只附近,有各路小贩与牙人聚集在此,前来兜售吃食或提供各种服务。

      傅谊转了一圈,只觉十分新鲜。

      就是有一处比较可惜,无论哪个摊位,前面满满排着的都是人,估计都是在等过闸时在船上被闷坏了。

      纵是傅谊内心有多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走到队尾,继续新一轮漫长的等待。

      忽然间,他瞥见围在隔壁摊位前的人不知为何,一下子少了很多,遂赶紧跑过去。

      直至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时,傅谊这才明白为何刚刚人群纷纷散去。

      他以手掩鼻,目光不自觉地向前望去,霎时愣在原地。

      眼前赫然是一群皮肤黝黑,打着赤膊的汉子。

      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汗酸、河泥和类似铁锈的浑浊气味就是由他们散发出来的。

      然而,最令傅谊震惊的,莫过于这些人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

      鞭痕深深浅浅,和着汗水,在烈日的照耀下泛着油亮而狰狞的光。

      旧痂叠着新伤,一路沉默地从后背蔓延至下肢,像一道道偾张的?血管,与他们赤脚板深陷进去的淤泥地血脉相连。

      “喂,你们这帮纤夫!要买水喝上别处去,别在这污了贵客的眼!”

      小贩一见自己的客户纷纷作鸟兽状散去,走向别的摊位,顿时不乐意了。

      “哎,您行行好!我们马上就要轮值,再去排别家队定是来不及。怎么说,咱也是排了队来吃茶的,您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一名纤夫出言哀求道。

      可小贩丝毫不管这些,作势就要赶人。

      “你们轮不上值被军爷打关我什么事?去去去,别影响我做生意!”

      “我拿这包你一天茶水费,只管给纤夫们喝,其余谁都不准给,成不成?”

      就在纤夫与小贩拉扯中,一只手凭空出现,横在他们中间。

      骤然听到一个声音,小贩怒气冲冲地停下动作,低头一看,霎时一滞。

      “这…这可是上好的南洋珠啊!”

      小贩见状,当即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问你话呢,成还是不成?你不要的话,我就去找别家了。”

      半天得不到回应,傅谊有点不耐烦了。

      “当然可以,这位公子!哦对,还有你们,快快入座,小的这就去沏茶。”

      生怕傅谊反悔似的,小贩赶忙一把夺过傅谊手上的珍珠,飞一般地跑去干活了。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傅谊冷哼一声。

      当他正准备默默离去之时,一道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声音喊住了他。

      “这位好心的贵人,真是多谢您了……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多的钱还您。”

      出声的正是刚才那个纤夫。

      “不用,本公子有的是钱,请你们了!”

      傅谊颇为豪气地甩了甩衣袖,转身欲走。

      只是在场众人无一人能察觉,傅谊的身形,其实是有些狼狈的。

      “呦,这么大手笔。这么大笔生意,怎么不交给我这个茶商呢。”

      云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傅谊身后。

      “呵,你真是掉钱眼子里去了,”傅谊一脸鄙夷,“再说,等你将东西慢慢备好,黄花菜不都凉了?这群纤夫都赶时间呢。”

      “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云梵笑笑,目光却始终锁定在纤夫的背影上。

      “你给那么大一颗南洋珠,亏大发了。这种大小这种品质的珠子,足以买下那个摊子。”

      “亏吗?可我觉得很值得。”

      “你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一世,”云梵摇头,“今天,他们因为你得以喝上一杯热茶,那明天呢?你能保证督工的小旗手中鞭子明天还不再会甩下来?你能保证后天他们就不用像这般无休止地被压榨?苦难在他们身上是永无止境的,甚至还会延续到下一代,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他们永远都只能是这坝上拉纤的一员。”

      “那我就一个个帮过去。”

      云梵笑出了声。

      不知是不是在嘲笑傅谊的天真。

      “没要是钱了可怎么办呢?珠子总有用完的一天,你也不能天天守在这里帮他们。”

      “那我就去想办法,我要终结他们身上苦难的源泉。”

      说道此处,傅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云梵,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这个大富商在我身边吗?我没钱了你会给,不仅如此,还会教我解决问题的办法对吧!”

      “你有钱,这一路上还要花我的钱?”云梵简直油盐不进,关注点完全错误,“不对,这么大的珠子,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语气逐渐凝重起来。

      “哦,我从龙袍上抠下来的。反正之后也不用穿了,不抠白不抠嘛。”

      傅谊倒是一脸无所谓。

      “……”

      云梵汗颜。

      他一时无话可说,是以只能生硬地换个话题,

      “走吧,轮到我们的船过闸了。”

      傅谊虽有些遗憾自己啥也没干就得回去了,但毕竟自己方才做了一件大好事,足以抵消那份小小的不愉快,“嗯”了一声,便随云梵离去。

      他站在岸上朝堤坝望去。

      粗大的缆绳系在船头,将他们那艘大船捆了个严严实实。

      随着督头的一声令下,上百名纤夫动作齐整,将缆绳抗在肩上。

      这其中,就有方才傅谊请喝茶的那一帮人。

      绞关开始转动,船的龙骨与铺在坝坡上的滚木摩擦着,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似的。

      所幸船只最终还是平稳地安全落入水中。

      傅谊长舒一口气。

      当他与云梵准备再度上船时,那群纤夫看见了他。

      纤夫们虽是大汗淋漓,精疲力竭,但在看见傅谊的刹那,整个人似乎又活了起来。

      在震天响的号子声中,傅谊看见他们高兴地朝自己挥手,观察其口型,应该是在道谢。

      那一刻,他们的笑容真诚而朴实,却宛若一根刺扎在傅谊心底。

      傅谊勉力笑了笑,而后逃也似的奔到甲板上。

      “怎么一下子又不好意思了?”

      云梵奇道。

      “他们的谢意太沉重了,我无法坦然面对,”傅谊满脸羞愧,“以前没见过纤夫盘坝。早知如此辛苦劳累,我就多请他们再吃点东西了。至少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到的。”

      “没见过吗?不应该啊,您来金陵也有两次了,居然一次也没碰上过?是没留心吧。”

      云梵颇为怀疑。

      未想,他这一问,反倒把傅谊问哑巴了。

      过了半晌,傅谊方才抬起头,目光飘向远处,口中喃喃道,

      “从前我乘的官船船舷太高,太高,我看不见底下扛着它的这些芸芸众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三次太忙基本天天加班,所以随缘更。。。(但一定会坚持写完的)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吴越春秋】历史就是死人名字》,预计先写这本 《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