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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马甲掉了 ...

  •   “草民岂敢。”

      林凡安先是磕了个头,而后诚惶诚恐地抬起手,准备接过酒盏。

      可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傅谊下一步动作。

      林凡安微微抬头,不明所以地望了眼傅谊。

      “莫要推辞。”

      傅谊再度重复了一遍。

      此刻,他也正垂眸注视着林凡安,抿着嘴,似是在笑。

      这是在等着自己去拿吗?

      眼见傅谊丝毫没有递过来的意思,林凡安略加思索,终归还是决定老实听皇上的话,于是伸出手,自己去取。

      傅谊手中的酒仍盏巍然不动。

      林凡安试着在指尖略施加了一点力道,可依旧无济于事。

      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林凡按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正当他犹豫之际,那杯酒盏以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抵在他唇边。

      林凡安当即眉头紧锁。

      什么三纲五常克己复礼,早已随着本能被抛之脑后,几乎是瞬间就要扭头避开。

      然而傅谊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林老板这是何故?”

      傅谊言笑晏晏,手上却暗暗施上狠劲儿,如影随形地贴在林凡安唇边,根本不理会对方的抗拒。

      他将酒盏一斜,任凭那价值千金的玉液琼浆尽数倾斜而出,顺着林凡安紧闭的唇缝和固执的下巴,流入正起起伏伏,却被层层叠叠的衣物遮掩住的胸膛中。

      船外,画船萧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

      船内,钩心斗角,盘盘囷囷,剑拔弩张。

      “云降心,你难道没听说过,‘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二句?”

      林凡安的挣扎应声而止。

      不止为前半段那个突如其来的名字,更为后半段那两联诗。

      似是被傅谊这句不带任何感情,颇具警示性的话语敲打至醒,不消多时,林凡安就放弃了所有抵抗,任凭傅谊为所欲为。

      “当然……听过。”

      林凡安微微张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有些许酒水浸润了他的唇瓣,借此流入口中,无声无息地窜入喉咙。

      猝不及防被呛到,林凡安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连连咳嗽。

      傅谊则居高临下,冷眼旁观这一切。

      林凡安还是没承认自己就是云降心这件事。

      傅谊心一沉。

      此时,他的脸上再也不复先前与人逗乐的轻快样,笑意尽失,露出一副冷峻的真面目,抄起桌底酒坛,径直朝林凡安脸上泼去。

      这一次,林凡安并未躲闪。

      他低垂着眼眸,睫毛如柳叶般,挟着水滴在雨中轻颤,大珠小珠,将落未落。

      柳树则在这场瓢泼大雨中静静地伫立着。

      待其身上的尘埃被雨水冲刷殆尽,庸脂俗粉尽褪,枝头冒出新芽,露出半截脆生生的素面。

      “原来你还知道太祖的这两句诗啊。”

      傅谊冷笑两声,目光如鹰隼捕获猎物般牢牢地盯着林凡安。

      手指抚上林凡安的面庞,看似轻柔地,极有耐心地替他将那湿哒哒黏在一块,散乱无比的鬓发给一一捋顺。

      “太祖那首《不惹庵示僧》,知道吗?”

      “……”

      林凡安不语,只是那阖着的眼帘如雨打落叶般颤了起来,其上挂着的水珠顷刻砸得粉碎。

      冰冷的手从顺由他脸上的痣,依次从眼睑,鼻梁,最后滑至脖颈。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云降心,你的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上?!”

      话音刚落,那只手便毫不留情地收拢。

      林凡安霎时呼吸一窒。

      然即便如此,林凡安也并未再做挣扎。

      “咳,咳……那陛下,可还知此诗的,后两句?”

      林凡安缓缓睁开眼。

      明明眼中已被水汽氤氲得看不真切,嘴角却偏偏还勉力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老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哓哓……”

      林凡安的声音如柳絮般漂浮不定,愈发微弱,将尾音给模糊了去。

      “只管哓哓问姓名,是吧?”

      傅谊闻言不置可否,替他补全没讲完的话,与此同时,手上力度一松,但仍将人桎梏着。

      林凡安登时如获大赦般猛烈喘气。

      “……对,可不是嘛,只管哓哓问姓名。”

      林凡安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嘴角笑意愈甚,不可谓不挑衅。

      “你的意思是,你,英雄汉。朕,老僧?这身份怕是得换换。”

      傅谊挑眉,一只手拢着林凡安的脖子,另一只手则不紧不慢地拭去残留在林凡安面上用作伪装的脂粉。

      “但朕现在已经不用问了。”

      他触上林凡安的嘴角,轻轻摩挲着他嘴角显现出半边的痣,让它更为彻底地暴露出来。

      “云降心,怎就光记得拿粉遮住嘴角和鼻梁上的痣,不记得遮一遮眼睑上上的那颗?”

      云梵不由愕然。

      “我竟不知,这里还有一颗……原是因此处才露了馅?”

      云梵无奈,手不自觉地抚上眼睑,摸了半天却也不知具体在何位置。

      傅谊并未吭声。

      那颗痣确实并不显眼,尤其是多数时候还藏在云梵眉眼弯弯的眼皮褶缝中,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唯有他垂眸之际,观者自下往上看之时,方能瞧个真切。

      尤其是适才云梵一直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更是让傅谊一览无余。

      但傅谊坚决不会说出这个真实原因。

      这不是变相承认自己矮嘛,他才不要自取其辱!

      当然,仅凭此点,还不足以让他从容貌上就断定林凡安就是云梵。

      他确实不得不承认,云梵的伪装做得天衣无缝,完完全全就是一张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脸。

      然而就是这么一张脸,无人会将视线过多停留在上面,却偏偏生了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

      如此流光溢彩,烂烂如岩下电,傅谊只在云梵一人脸上见过。

      是而在文庙见到林凡安的那一刻,傅谊就忍不住暗暗腹诽,竟然没一人认出来此位大名鼎鼎的富商就是云太傅之子,难不成金陵的百官都瞎了不成?

      亦或是压根没人能猜到,堂堂先太傅之子,不求仕途,却醉心于最末流的商贾之道。

      傅谊也对此很是好奇。

      他高高在上,俯视着颇为狼狈的云梵。

      “其实,你若在周顺昌被押解进京前,不去找沈靳炳通融的话,朕也不一定能非常断定你就是林凡安。”

      “哈,你云降心,自诩算无遗漏,可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间,那么今日,你可有算到朕唱的这一出戏?”

      “是在下输了,”云梵长呼一口气,如释重负,借机瞥了眼傅谊仍握在他脖子上的手,释然一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朕还等着你解释清楚官商勾结的经过呢,怎么好现在就不明不白地把你给杀了?”

      傅谊凑近了些,目光紧锁,厉声道:

      “云梵,你好大的胆子,在朕眼皮子底下官商勾结,以权谋私,甚至还挑唆江南民变!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杀头的大罪!信不信朕直接抄了你的家?!”

      他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地细数云梵的种种罪证。

      画舫仍在秦淮河上缓缓地行驶着。

      河水拍打着船身,以及不时传来歌女与宾客的欢笑声,愈发衬得船舱内二人或粗或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原来这才是陛下真正的目的。”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云梵忽地一哂。

      他侧目仰头,任由满脸水迹滑下,声音略带嘶哑,却干脆利落,坦然道:“在下虽然顶替了被何裘迫害的林家之名,却也算得上是白手起家,方有今日之果。该缴的税,在下也如实缴全了。至于苏州民变,在下却有私心,然不光为己,也为全天下的百姓谋一条生路。”

      “冠冕堂皇。你敢说,你坦荡的行商之路,就不曾借过你父亲的人脉与势力便宜行事?”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1】

      云梵理直气壮,全无半点羞愧之意,终于恢复了从前那副惯常的做派。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尽是不屑:

      “再者,我若是有心于仕途,又怎会让那些蠹虫官官相护,尸位素餐?只可惜我志不在此。何况如今这庙堂大厦将倾,摇摇欲坠,尚有源源不断凑上来的虻虫欲将这根朽木敲骨吸髓,蛀蚀中空,这一切在下唯恐避之不及。”

      “云梵,看来你是真不怕朕动怒啊。”

      傅谊阴恻恻道,眼中已浮现几分杀意。

      “不过实话而已。在下这才说了几句,还有更放肆的话没讲呢,不知陛下可愿一听?”

      云梵话是这般说,可也丝毫未顾忌傅谊越来越阴沉的面色。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将其抖平,堂而皇之地越过傅谊钳制住他的那只手,不紧不慢擦拭着脸上的酒水,自顾自继续道:

      “昔时陛下为与崇正党一抗,特意允了收矿税与商税的提议,企图打压其势力,殊不知却是剜肉补疮。”

      “朝廷官员与在野乡绅,还有受其操控与之暗通款曲的民间文社,尽是沆瀣一气,将江南上下围得犹如铁板一块,固若金汤。再加上矿监税使的横征暴敛,于是乎这层层赋税便转移到了百姓头上。连我这般尚有几分根基的富裕商户都举步维艰,更遑论普通老百姓?他们可没我这般手眼通天的关系,只能如蝼蚁般被那些人践踏至死。”

      “陛下,您杀我一人,可解决不了祸根啊。您若有太祖当年杀尽江南百万兵之锐气与能力,刮骨疗毒,方才有一线生机。”

      “眼下国库亏空,战乱不止,您想抄我的家。行,在下是知道的,历来国库空虚,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眼下江南百姓保住了,那么我这富商焉能自保?这商人乱政的罪名,也是时候该安在我头上了。”

      “不过,在下也是读过圣贤书知廉耻的人,为救国难,也愿双手奉上全部身家。只是不知,这些钱财又能撑得到几时?真正落到陛下手中能用去做实事的,又有多少?”

      说到此处,云梵的目光扫视了一番虚虚搭在他脖颈上,却已开始微微颤抖的手,意有所指道,

      “陛下现在掐着我的脖子,觉得生杀大权尽在您掌握之中。可掐死我之后呢?这江南的烂摊子,国库的空虚,仍旧会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反过来……”

      云梵的手从脸上落下,翻手间,覆上傅谊已然没了形的拳头,隔着浸满了酒水的帕子,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眼神带有几分怜悯。

      “像这样,掐住朝廷和王朝的命脉。”

      “够了,别说了——”

      “究其根本,皆在于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2】

      此话一出,傅谊猛地收回手,背过身去,任凭云梵滑落在地。

      刹那间,窗外沸反盈天的欢闹声骤然响彻整个船舱。

      望着傅谊的背影,云梵摸了摸脖子,将信将疑。

      心中那股本已到达顶峰,玩弄人心于股掌间的快意和一丝隐秘的期待迅速褪去,空留一下一片熟悉的、茫然的乏味与空虚。

      这与他所预料的情景不一致。

      皇上居然没有恼羞成怒,下死手?

      云梵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不待云梵还有什么反应,傅谊复又转过身来,面色是出奇地平静,好似先前那一番无措的模样从未发生过。

      他凑上云梵耳旁,故作轻松道:

      “朕改变主意了。林凡安,你既身为商人,又如此聪慧,不如与朕做笔交易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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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三次太忙基本天天加班,所以随缘更。。。(但一定会坚持写完的)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吴越春秋】历史就是死人名字》,预计先写这本 《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