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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孙楚听稗 ...

  •   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1】

      傅谊倚在孙楚楼二楼的栏杆边,努力忽略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宋徽猷。

      “陛下为何偏要如此一意孤行!”

      宋徽猷虽然压低了嗓音,可还是掩不住他心中的怒意。

      “……”

      傅谊只当没听见。

      “陛下打算何时回京主政?朝中已有诸多大臣准备死谏了。”

      宋徽猷不依不饶问道。

      “嘘,”傅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宋徽猷噤声,“小声点,你听楼下动静。”

      “什么?”

      宋徽猷下意识一愣。

      几句闲语从楼下飘了上来。

      “次兄可知流寇消息?”

      有人陆续进楼,似是在向旁人打探中原战事。

      “昨日邸抄所见,流寇连败官兵,渐逼京师。”

      “如此凶恶,何以平定?”

      问者长叹。

      “所幸山海关外尚还有昆将军尚在支撑。中原无人,大事不可追问,平定未知何时,而春色正自怡人,我辈何不乘此逸兴,游赏春光?”

      “也是,也是。”

      听到这几句,宋徽猷的眉毛已然深深地拧了起来。

      正当他打算继续开口时,一楼忽然人声鼎沸起来。

      有一老者登台,向众人行礼,而后拿起一方醒木,摇头晃脑开始吟诵:

      金陵王气渐凋伤,六朝兴废怕思量。

      鼓板轻轻的放,沾泪说书儿女肠。

      原来是个说书的。

      宋徽猷心下了然,知道了傅谊来此的目的,随即眉头一皱。

      只是这几句内容,做得着实不吉利。

      “你可知此人是谁?”

      傅谊指了指楼下老人,向宋徽猷发问。

      不待宋徽猷回答,傅谊便解释道:

      “此乃泰州柳敬亭,说书最妙。今日你便与我一同听听他要讲个什么故事。”

      话已至此,宋徽猷只得作罢,耐住性子坐下来。

      “柳老近日可还安好?”

      席中有人出言问候柳敬亭。

      “甚好,甚好!”柳敬亭笑呵呵回应,“自打老汉读了诸位原社相公们所做的《留都防乱公揭》,就此与阮胡子一刀两断,可谓是一天比一天精神!”

      “哈哈,柳老真乃豪杰之士!”

      “不敢,不敢!可比不得诸位饱读诗书的君子相公!既蒙光降,只怕老汉的俗谈难入尊耳。没奈何,不妨说一章相公们读的《论语》罢!”

      “真是奇了,论语如何说得?”

      “诶,相公说得,老汉就说不得?相公们不妨附耳一听,听个新鲜!今日所说,乃申鲁三家欺君之罪,表孔圣人正乐之功。”

      一声亮堂的醒木声敲得整座孙楚楼都震了震。

      柳敬亭面色一凛,气沉丹田,朗声道:

      “当时鲁道衰微,人心僭窃,我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

      “那些礼官恍然大悟,愧悔交集,一个个东奔西走,把那权臣势家闹哄哄的戏场,顷刻冰冷。嗬!相公们说说,圣人的手段利害不厉害,神妙不神妙?”

      “彩!此情此景,恰如留都防乱揭帖一出,阮胡子门客四散之情形!妙极,妙极!”

      “可不是!留都防乱公揭可谓是有正乐之功呢!接下来,老汉可要讲讲那礼崩乐坏的乱象。那太师名挚,他第一个先适了齐。他到底为何适齐,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

      待柳敬亭说罢,满座拍案叫绝。

      “敬亭才出阮家,不肯别投主人,故此现身说法,人品高绝,胸襟洒脱,乃是我辈中人!”

      有人连声夸赞,并邀请柳敬亭一同前去鸡鸣埭上吃酒。

      “我也要跟去凑热闹。”

      傅谊起身,拍拍衣摆,轻描淡写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宋徽猷的眼睛霎时瞪得浑圆无比。

      “陛下,没有原社士子的邀请,他们那的社集外人休想进去。”

      宋徽猷苦口婆心劝道。

      “卢点雪不是原社中人吗?我去找她。”

      傅谊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铁定不会答应此事。”

      宋徽猷一口咬定,信誓旦旦。

      而傅谊只是瞥了他一眼,淡定一笑。

      随后在宋徽猷万分震惊的目光下,卢点雪二话不说,写了封拜帖,请人送至鸡鸣埭,就要领着傅谊出发。

      “你是真不怕朕记仇,将他们这些原社学子一锅端啊。”

      待将宋徽猷打发走后,傅谊才放心与卢点雪调笑道。

      “陛下抓几个杀鸡儆猴一下也是好的,他们与朝廷的纠葛太深了。”

      卢点雪颔首以示赞同。

      “可你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女扮男装夺得魁首,不也是借了这些人的光?没有他们帮你瞒天过海,你也走不到今天。怎么,卢巡按这就要过河拆桥了?”

      傅谊似笑非笑,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卢点雪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然而卢点雪的反应并未如他所愿。

      “确实如此,”卢点雪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承认得很是干脆,“可是陛下,倘若天下允许女子光明正大地参与科考,为官从政,我又何须终日汲汲营营?说到底,这难道不是制度不公的问题?明明是别有用心之人为谋一己私利,将大众唯一的大道堵死,却还要责备路人不走正途。”

      “……”

      傅谊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代之以一副凝重的表情,反复回味着卢点雪所言。

      二人一路无言。

      至鸡鸣埭,有人认出卢点雪,当即欣喜欢迎。

      而傅谊牢记临走前与卢点雪商量好的话术,只说自己是卢点雪新结识之好友,好梨园,久闻原社才子之盛名,故而想来一领其风骚。

      “好说,好说。那你可来得巧了,宜兴陈定生,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还有那归德侯方域皆在此吃酒,就等卢巡按你了!”

      “哎呀,不得了,这可都是声名赫赫的公子呢!”

      卢点雪是打心底里大吃一惊。

      可不,除了原社领袖张天如,署名《留都放乱公揭》的原社四公子尽数在场呢。

      她趁机瞥了一眼傅谊,心情五味陈杂。

      然傅谊恍若无觉,只兴高采烈地表示自己何其有幸能与这么几位才子同席而坐。

      “还请卢巡按及这位公子稍等片刻,定生去借戏本子了,不消多时就能看新戏!”

      “哦,不知借的是什么戏?”

      素来喜好听曲的傅谊愈发有兴致。

      “是刚授了梨园的《燕子笺》。”

      “《燕子笺》?”傅谊眉梢一挑,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莫不是阮大铖新编的那一本?”

      “嗯……或许是,或许不是。”

      迎接卢点雪的那名原社学子一下子变得吞吞吐吐,含糊其辞起来。

      不过这种尴尬的氛围并未持续很久。

      正巧,傅谊与卢点雪刚来没多久,戏本子就借回来了。

      不仅如此,还带回一队全副武装的戏班子。

      “奇怪,这不是他们惯常请的那班人马。”

      卢点雪略有诧异。

      “这一身上好行头,瞧着倒像是阮大铖家中的。”

      傅谊冷不丁地冒出来插了句嘴。

      “嘶,难道定生兄真的派人跑去阮大铖家去借戏了?”

      卢点雪难以置信。

      “可不,既瞧不起人家,又上赶着去借人家的戏,这作风还真是和朝中那一派如出一辙。”

      傅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同卢点雪坐在一处,就这般冷眼看着酒斟十巡,戏演三折。

      “卢巡按以为这出《燕子笺》作得如何?”

      戏罢,有人热切向卢点雪寻求点评。

      “我素来对此不甚了解,还是听听我身边这位公子的见地吧。”

      卢点雪谦虚推辞。

      “盖作者心有所歉,词辄因之,未尝不知其生平之谬误矣。”

      与往常不同的是,傅谊并未对戏的内容发表任何看法,反倒是就其作者感慨了一句。

      然而。他的话语引发了在场众人极大的不满。

      “阁下怕是不知这本戏的作者吧?他就是那臭名远扬的阮大铖!此人确实是真才子,笔不凡,可偏偏去投逆阉门下自摧残,只能落得个被万人唾弃的下场。如今他也就写戏这么点拿得出手的本事,眼下也不必再提了,哈哈!”

      反驳傅谊之人话音刚落,就引得无数人附和大笑。

      傅谊则强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念头,直至人群走后,方才不再掩饰,对着卢点雪将心里话一吐为快。

      “这就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原社社集?我看也不过如此。说是只论诗文词曲,不论出处,搞的还不是党同伐异那一套。借了人家的戏和戏班子,还当着他们的面儿对其主人大肆辱骂,真是世间罕见的‘君子’啊。”

      “那陛下还要继续跟着他们吗?”

      卢点雪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不去了,”傅谊兴致恹恹,全无了先前的激情,“跟着这群人太扫兴了,都是一群假清高的,还不如我一个人去钓鱼听曲儿有意思。”

      可惜,傅谊刚想借故走人,原社那群士子又软磨硬泡邀他和卢点雪去秦淮河上赏景,切磋文艺。

      “没想到我们卢巡按竟如此受欢迎!这两次还都是蹭着卢巡按的光,我才得以在原社社集有一席之地,真是难得可贵!”

      傅谊趴在河房露台的栏杆上,揶揄道。

      “……”

      而卢点雪只是举起茶盏,遮掩面容,充耳不闻。

      “公子莫见怪。澄怀她就是这脾气,往常社集也一贯如此,很少搭理人。阁下若欲与我们一道同游,小生可以作陪。”

      一名原社士子留意到这边的情形,主动凑了过来。

      傅谊对这个声音有点印象。

      不正是在孙楚楼里打听中原战事,又附和赞同一起游赏春光的那位?

      还真有点意思。

      他瞅了瞅这人,又瞅了瞅仍旧无动于衷的卢点雪,遂决定勉为其难地答应他。

      “好啊,那你可要尽地主之谊,好生带我见识一番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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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三次太忙基本天天加班,所以随缘更。。。(但一定会坚持写完的)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吴越春秋】历史就是死人名字》,预计先写这本 《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