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04 西府街 ...
-
那句带着追债意味的话,让贺植远彻底哑了声。他的银行卡被李砚初扣下了,但刚才付款的,是另一张黑卡。
“住哪儿?”李砚初拎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商场顶灯在他眉骨处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离这儿有点远,我打车回去。”贺植远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车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才想起车还停在宁园。而他住的地方要穿过半个城区——他不想麻烦李砚初。
“怎么?”李砚初偏头时,脖颈拉出一道凌厉的线条,嘴角挂着自嘲的笑,“怕我找人砸了你家?”
贺植远喉结滚动。商场空调的冷风从敞开的衬衫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攀爬。他望着李砚初被顶灯勾勒出的侧脸轮廓——这几日相处,那人总端着副成熟稳重的精英模样,此刻微抬的下巴、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挑眉,倒终于透出些七年前的少年意气。
“春巷路75号。”他最终报出了地址。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霓虹璀璨的商圈,窗外的楼群如同退潮般矮了下去。导航将他们引向一条连路灯都吝啬光顾的窄巷。
“看样子君柏给的薪资并不高。”李砚初降下车窗。筒子楼斑驳的外墙在月光下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电线杆上贴满的小广告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还行。”贺植远并不觉得这里有多糟糕。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就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他松开安全带,道了声“谢谢”,便推门下车。昏暗的筒子楼将他吞没,直到李砚初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那张被扣押的银行卡在李砚初手里翻转把玩。卡上的数字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一直被贺植远存放在胸前的卡包里。
从春巷路驶出的路口,突然冲出一个醉汉。李砚初及时刹停了车,没碰到对方分毫,却依旧逃不过碰瓷的套路——那人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嚷嚷着要车主赔偿一千块。
往常一千块钱洒了也就洒了,偏偏李砚初今日心情不佳。他坐在车里,不紧不慢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警察赶到时,就见一个醉汉把头埋在一辆黑色大G的车轮下撒泼。没等车主开口解释,他们便将那醉汉从车底拽出来,押上了警车。
“这人是这一带的惯犯,专挑好车碰瓷。”一名警员走上前,向李砚初解释了一句,“如果你没别的事,我们就先把他带走了。”
“没事。”李砚初淡淡回了两个字,踩下油门离开了。
贺植远是被一个房产中介的电话吵醒了那个长梦,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床头回味着梦境里的艳色情热,身体竟生出了一丝欲望。谋生的日子把他所有的欲望都压灭了,是见到了李砚初,才又重新发了芽。
难得遇上这样好的艳阳天。贺植远去了宁园附近的西府街——那是鹤市必打卡的旅游街区。恰逢周末,窄小的古街挤满了游客:端着试吃样品的小吃店员,举着相册推销旅拍的摄影师。
“帅哥,299,包妆照,4张精修,当天出图!”旅拍推销员把目标锁定在贺植远身上。这张脸在人群中过于出众,很难不引人注意。
“女装可以拍么?”贺植远故意逗他。
推销员瞬间哑了火。男生拍女装——整条西府街也找不出两家能接的。还没等他回应,帅哥已经从他眼前走过去了。
“这么帅的,你怕什么?吃亏的也是人家。”
“就是就是。”
贺植远听着身后的议论声弯了弯唇角。他心情不错,逗个乐子。
脚步最终停在西府博物馆前。这才是贺植远此行的目的地——这里记录着西府街千百年的由来,宁园也在其中。
西府街建于1896年,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曾是鹤市早期水上运输的经济命脉。而宁园便是这条命脉的源头。
宁园最早可溯源至明朝,后经历清朝修缮,此后历经战乱与掠夺后沦为一座孤宅,建国后才被现在所有者购入为私产,修缮过一次。但因早期技术不成熟,加上后期缺乏定期维护,如今已是一片危房。
藏馆里的镇馆之宝是一块玉枕。晶莹通透的玉石静默地躺在玻璃展柜中,玉石之上留着一朵白玉兰——白玉雕琢而成,技艺远不及玉枕,甚至算不上成品。
“该展品由私人收藏家捐赠。”
展柜下方的提示牌上标注着这行小字。贺植远扫了一眼,便猜到了这位私人收藏家是谁——李砚初的外公,沈慕谦。
那样的家世,鹤市不会出第二位。
贺植远从天亮逛到天黑,直到展馆的工作人员前来提醒闭馆,他才迈出大门。
门外依旧是热闹的旅游景点。穿过横跨河流的拱桥,走进居民区,贺植远挑了一家人不多的面馆坐下,点了份爆鱼面。
等面的间隙,他拿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记下一些要点,方便晚上做设计时参考。
弄完这些,爆鱼面已经凉了大半。贺植远快速吃完,结了账往宁园方向走去。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得去开回家。
被立项后的宁园被一圈挡板围了起来。危墙被钢筋穿透,衔接起古老建筑的修缮工程。
“辛苦了。”挡板的侧门从里面推开,传来熟悉的声音。李砚初和总工一起走出来,满身尘土,看样子在这里待了一整天。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李砚初快速结束了那边的交谈,朝贺植远走过来。
“来取车?”
“嗯。”
“吃晚饭了么?陪我吃顿饭?”
贺植远有些意外于李砚初的邀约,“没有。”
他从不抗拒与李砚初的相处,甚至比这更贪心。
开的是贺植远的车。李砚初坐在副驾上,很快就入了眠。累了一整天,他急需一处可以放松的地方。
到了饭店门口,李砚初也没醒。贺植远没有叫他,只是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端详这张脸了——比记忆里更瘦了些,额角不知何时添了一道疤。
李砚初在他所不知道的时间、地点,过着另一种人生。那里面有足够多的空白,够贺植远细细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