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卿》高树寒山

77、隔阂

　　春朝节越来越近，萧承整日早出晚归。

　　这几日不用见面，穆华难得清闲，取血迫在眉睫，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耽搁，抓紧时间调配出了许多草药。

　　桌上瓶瓶罐罐摆满，手边是一张张笔迹清秀，书写详细的使用说明。

　　夜色深沉，窗外传来动静，以为又是隔壁的上官老头，放下手里的墨笔，起身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张信纸夹在窗缝里。

　　穆华眼底疑惑，拿起纸条，看到上面的内容后，脸色一变。

　　拿起桌上的跑，急匆匆往外走。

　　此刻，一处隐秘的宅院里，屋中满是浓烈的药草参杂着血腥的味道。

　　萧承坐在床榻前，身上裹着纱布，脸色苍白，雪白的纱布还能看见隐约透出的血色，手里摆弄着一块素色帕子。

　　他受伤了，脸色苍白的像易碎的白纸。

　　念奴从外面进来，衣角带进冷风，喘着气，语气带着激动：“殿下，人抓到了。”

　　萧承细心收起手里的帕子，渐渐收回沉重的眼神，手指轻抚眉心。

　　“带进来。”

　　“是。”

　　念奴跑出屋子，不一会肩上扛着一个麻袋进来。

　　把麻袋扔到地上，解开口袋，露出是白缨那张的秀气俊美的脸，不过此刻被五花大绑，头发凌乱，嘴角还带着挣扎时留下的血迹。

　　英气俊秀的眼睛警惕地像一头雪豹子。

　　看着高台上的萧承，下意识地左右环视。

　　“你们想干什么！”

　　萧承走到白缨跟前，开门见山：“穆华在哪？”

　　白缨嘴里腥甜，发丝缠进嘴边，朝旁边呸了一口，眼睛满是嘲讽。

　　萧承眼神平淡，意料之中地抬眸看了一眼念奴。

　　念奴领会，走出门外，片刻后扛着一个小孩进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穆之安被扛进屋里的瞬间，白缨平静的眼睛瞬间紧缩，慌了神，声音嘶吼：“你们别太过分！他不过是个孩子！”

　　萧承看着白缨，语气平淡，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在你们眼中，管他老弱妇孺，本王不都照杀不误吗？”

　　说着走到穆之安面前，俯身看着他。

　　穆之安看向白缨，小脸灰蒙蒙的，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泛红，小嘴紧抿成一条线，狠狠瞪着萧承。

　　萧承挑眉：“刚才叫的不是挺欢的吗？怎么现在装哑巴了？”

　　穆之安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委屈：“你是坏人！！”

　　萧承微蹙的眉头轻轻挑动，墨色的瞳孔中带着嫌弃：“牙尖嘴利的臭小孩。”

　　白缨眼神盯着萧承，拼命挣扎身上的绳索却越挣越紧，转头看向穆之安，忙声安慰：“小安别怕。”

　　随后转头，咬牙切齿地用嘴型压低声音对着萧承：“有什么冲我来！”

　　萧承并不理会，看着小孩淡色的眼眸，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穆华是你什么人？”

　　提到阿娘穆之安淡色的眼睛瞬间泛红，语气颤抖，眼神却是倔强。

　　萧承轻叹口气，心底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捏了捏穆之安的脸蛋，莫名闷久了心里有点趣味。

　　穆之安越来越委屈，汹涌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掉。

　　明明阿娘说他爹爹是个好人，没想到竟然是大坏蛋。

　　“罢了。”萧承看着小孩的眼泪，莫名心里一紧，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眼底的笑意越发冰冷：“给你个机会，穆华在哪？”

　　白缨牙关紧咬，看着被挟持的穆之安，心里被悬着：“不知道。”

　　萧承一把攥住他的喉咙：“你挑战我的耐心？”

　　白缨脖子上不来气，一张脸憋得通红。

　　穆之安看着面前一幕，小身子拼命挣扎，清脆童声响彻屋里，带着哽咽的威胁，像只牙没长齐的小老虎：“不许你碰他！”

　　萧承冷哼一声，耐心耗尽，一把提溜过小孩的领子，小猫似的把他拽到身边。

　　“闭嘴！”

　　白缨大口喘着粗气，紧紧咬着唇瓣：“你别动他！我说！”

　　萧承挑眉萧承松开抓着穆之安脖领的手：“把人带下去。”

　　温暖的房间里，剩下两人：“她在哪？”

　　白缨胸口起伏，声音不觉带着颤抖：“她在南州。”

　　萧承语气带着冷：“满口谎话！”

　　白缨反驳：“我说的是真的！她来京城寻药，前些天便走了，我只不过跟着过来。”

　　萧承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寻药？她病了？什么病？”

　　白缨紧紧咬着唇瓣：“不治之症。”

　　萧承眼神颤动，过了好一会，才吐一句不带感情的话：“活该。”

　　白缨如今顾不了这么多，心里的弦紧绷：“只要你放了我们，我告诉你她在哪！南州那么大，如果没人带路，你找不到她的！”

　　萧承冷笑：“找不到也好，你们在这，本王就不信她坐视不管。”

　　白缨紧咬牙关：“既然她当初救你一命，到如今为什么不放过她，难不成跟你有瓜葛，便要被你缠上，就该活该被你捆住身边，一世磋磨……”

　　萧承紧紧攥住拳头，心底最不安的部分被连血带肉的剖开。

　　愤怒怨恨在此刻竟然如此苍白无力。

　　白缨被暗卫带离下去，萧承站在窗前，眼神看着窗外，久久没有回应，只是苍白的脸色带着碎裂的脆弱。

　　莫川从外面进来，早已把刚才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看见萧承脸色低沉。

　　许久后才缓缓开口：“殿下要派人去南州？”

　　“她不在南州。”萧承语气疲惫。

　　莫川垂眸。空气陷入宁静，看着萧承的背影，那个冷酷无情的楚王殿下，也有这么失魂落魄的时候。

　　“代王那边已经在集结人马，宫中传来消息，陛下的身体时常昏迷，有人刻意封锁消息，恐怕春朝节会……”

　　“开弓没有回头箭。”

　　萧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帕子，黑白分明的眼见晕起一丝微红。

　　“莫川，这回无论我能不能回来……找到她。”

　　莫川平静的眼神里鲜少浮现波澜，一路走来作为旁观者，他更加清楚两个人的挣扎。

　　“殿下要求的……究竟是什么？”

　　萧承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

　　他恨她，却也爱她，此刻心中竟分不清，爱和恨哪个更重。

　　————

　　京城风大，寒冬渗如骨节，比南境的冬天冷上好多。

　　夜色里阿端出现在大树下，羽毛下是被火烧的痕迹。

　　看到穆华出现，硕大的翅膀朝她挥了挥，羽毛卷起地上的尘土落叶，巨大的鸟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像个委屈的小孩表达思念。

　　穆华伸手轻抚她的羽毛。

　　“好姑娘。”

　　此时，一道身影从穆华跟前出现。

　　穆华转身，看见元瑾冷脸站在身后。

　　“母亲。”

　　元瑾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白缨跟小安被楚王抓住了，你马上从京城离开。”

　　穆华愣住，眉头紧皱：“你说什么！”

　　元瑾：“那臭小子偷跑出去找你，白缨去找他的时候，被楚王的人一起抓住了。”

　　穆华眉头一皱，转身要走：“我去找萧承——”

　　话没说完，元瑾拉住她的胳膊。

　　“你能不能听话！”

　　穆华紧抿唇瓣，声音不自觉抬高：“他的目的是我！我不出现，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元瑾瞪了她一眼：“你去了他就能放人，他是什么好人吗？那么阴狠歹毒的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穆华心里冒出一股烦躁，用力挣脱她的手。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穆华语气激动，其实说到底，是她对不起他。

　　元瑾皱眉：“我说的有错吗？他杀的人怕是比是你数都数不过来，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因为你的胡闹，给我们添的麻烦还少吗？”

　　穆华冷笑，眼神却变得疏离：“胡闹？是！一直都是胡闹！别你们扔下！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出来说我是胡闹，我就算是跟萧承有什么，也是我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这么多年尽管穆华在努力克制，可心里的怨恨还是无处化解。

　　元瑾看着跟自己相似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她似乎从没有好好了解过女儿。

　　十几年的缺席早已成为母女间不可逾越的隔阂。

　　“你就这么恨我！！我们做这么多不都是为你好！”

　　穆华想走，越说越多只会彼此面目全非，听到为她好的瞬间，还是停住脚步。

　　转头看着她。

　　“为我好？元大人！我真的需要吗？当初是我不告而别，是我执意要生下孩子，可没求着你为我做什么！”

　　元瑾看着愤怒的女儿，尽力克制失控的情绪：“好，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穆华你听好了！你如果不想害死你爹，就不要轻举妄动。”

　　穆华一怔：“什么意思？”

　　元瑾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向来强势的药学天才，神医谷谷主，面对女儿时，眼底也会浮现愧色。

　　冷冽的声音带着疲惫：“外面的咒族已经进京城了，春朝节后，京城会大乱。”

　　“你们又在瞒我？”穆华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又在隐瞒。

　　十几年前是这么，现在还是这样。

　　元瑾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看着她：“当初先太子便是死于咒族之手，我和你爹都曾是他的部下，迫不得已把你安顿在羊城的十几年来，一直调查他们的踪迹……咒族阴狠，凡是下咒之人，无论天涯海角，都会被找到，一旦咒术开启，便入死地。”

　　穆华心里突然不安，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不敢开口。

　　“你别说了。”

　　元瑾声音哽咽：“你爹……身患咒术，这么多年我们一家分别，我四处奔走，为他寻早解法，调查当年之事，你爹则是东躲西藏，寻找化解咒术的法子，只是没想到，京城早有歹人，只能将你托付给我的生死之交，带你离开，隐匿到无人探查的安全之地，躲避起来，我知你这么多年怨我，恨我，但你不要恨你爹。”

　　穆华愣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浑身上下的温度一点点散去。

　　若不是重生一世，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元瑾闭眼深深叹口气，语气鲜少温和：“听话，现在就离开，我会派人救出白缨和小安，最后无论是楚王还是代王，他们这场权力之争谁输谁赢，都没有赢家。”

　　穆华不受控制地肩膀颤抖，眼底猩红，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母亲……你知道我为什么执意离开萧承吗？”

　　“……”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了，我怕，怕京城像牢笼一样捆住我的孩子，怕他也会变得那么痛苦，变得跟我一样，不再相信别人。”

　　元瑾眼角划过泪水，心里愧疚无处盾藏：“华儿！你听娘一次，好不好……楚王他是权力刀尖上的人，你以为的情深意重不过是一时的，权力能吞噬掉所有，你不要觉得你救了他，便是例外。”

　　元瑾的话直白残忍，从一开始两个人就不同路。

　　穆华伸手擦掉眼泪：“世上人谁都能说他，可唯独我不能，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反而几次把我拉住深渊，他很好，只不过我们都是悬崖边上的人……母亲，我不是已经任人安排，不能反抗的小孩子了，这次我不想躲了。”

　　说着，神色决绝地转身离开。

　　冷风重，元瑾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坚硬的心慢慢松动，眼泪瞬间眼眶流下来。

　　当年她想让穆华好好活着，却成了促成她痛苦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