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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中继站 日期: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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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186年7月10日
时间:0844
丽贝卡可以笃定,研究所就在中继站下面。
因为中继站里靠近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大洞。
洞是从下面打穿上来,金属地板向上翻卷,支撑梁被撞断,几条管线吊在半空。洞口边缘有灼烧过的痕迹,部分地板已经变薄。站在边缘往下看,可以看见下方研究所的转运区。
中继站主要是用来转发通讯信号,汇总周边设施的运行数据。丽贝卡以最快的速度飞驰到中继站外,警惕地左右看看,确定没被尾随之后,抱起脉冲步枪,还有那把消防斧,也别在背包上——玛吉的物资丽贝卡只带上这个。
一眼望去,中继站内部乱糟糟的。几台通讯主机还亮着,屏幕上滚动着错误提示,信号阵列的状态灯一排排闪烁。地上有碎玻璃、翻倒的椅子和几块被掀开的地板。
她蹲下来,端详下方的研究所。洞里可以望见一些低矮的隔离门和成排的样本箱固定架,丽贝卡眨眨眼睛,洞的大小终究有限,视线里只能辨认这些。
丽贝卡看了一会,搬了把梯子往下爬,现在没有东西再能送她下去了,她耸了耸肩。下方的电流声和远处某种机械周期运行的声音伴随着她移动的动作。
步枪紧紧攥在手里,丽贝卡在地下一层的边缘区域徘徊了一会。
这里很安静。
走廊比中继站大厅更宽,地面嵌着两条转运轨道,轨道旁停着几只空的金属货箱。货箱没有完全合上,里面什么也没有,只剩固定带和缓冲垫。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消杀喷头。几扇门开着,里面能看见操作台、资料柜和一些没有收起的防护服。门边的标识牌有些老化,大概标示出“操作间”、“控制间”之类的词汇。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看到地上有拖拽痕迹,也有几处已经干掉的血,血迹一路断断续续地延伸到更里面。
这里不像是殖民地因为空间不足临时改出来的研究空间。墙上的管线,地面的轨道、门禁等级和转运标识都说明它已经运作了很久。丽贝卡抬脚踢开一个倒在路中央的金属盒子,盒子撞到墙边,发出闷响。轨道边缘有明显磨损,金属表面被反复碾压得发亮。
她走进旁边一个控制间。
控制间很小,里面有两台主机。桌面上散着几份文件,纸张边缘翘起,上面有转运批次、权限编号和设备维护记录。丽贝卡按下主机旁边的唤醒键,屏幕亮了起来。
界面停在维护终端。
文件目录很短,大部分条目是灰色的。她把自己的数据板接到接口上,等了几秒,只导出了能读取的部分。基础结构图、区域名称、几条无关痛痒的转运日志,地下三层的一小段设备登记。
研究所被分成三层。
地下一层主要是转运区。地下二层的名称看起来更完整,环境模拟区、生物适应性观察区、隔离操作区、无菌测试室,还有几间高权限控制室。地下三层写着深层设备区、维修井之类。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用数字命名的管道。
丽贝卡把数据线拔下来。
往走廊深处走时,她路过了医疗室。门开着,丽贝卡停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台扫描机器。
它能检测人身体里不对劲的地方,骨折、内出血、器官损伤,和哈德利的希望的差不多,也许功能更强大。她看了一会,又低头看了看数据板上的结构图。这个研究所很大,二层是核心区。蜘蛛也许被转移到那里接受研究。也许那些狡猾的东西从玻璃培养皿和隔离容器里逃出来,把营养液溅得到处都是。它们爬上惶恐的研究员的脑袋,让他们成为怪物诞生的温床。
她的指甲在数据板边缘摩擦,指尖感觉涩涩的。
她犹豫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声音,像是布料在金属地面上拖动。
丽贝卡抬起枪,沿着墙边走过去。尽头是一部货运电梯,电梯门合着,旁边的控制面板还亮着红灯。
达米里斯歪着头,靠坐在电梯门前。
哦,真是冤家路窄。丽贝卡倒是没想到会第一个碰见他,他的状态印证了她的猜测——他们会把一切都搞砸的。
他的作战服上有血,护甲一侧裂开,肩膀和胸部都有伤。他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丽贝卡端起枪,瞄准他的头。
这个动作没有经过思考。她看见达米里斯,就准备杀了他,就这么简单。达米里斯也没有躲开——他没力气了。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请她停下。
丽贝卡没有放下枪。她看见他的手指用力压住作战服,像是想把里面的东西按回去。她盯着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挪动了枪口。
他被寄生了。讽刺啊,丽贝卡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他把自己丢出去得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会是这样得下场。
直接杀了他真是太便宜他了。丽贝卡残忍地扬了扬嘴角,她乐于见到他痛苦的、咆哮着死去。
达米里斯额头上不断冒冷汗。他靠着电梯门,努力把呼吸平稳。他看着这个几日未见的女孩,她站在他不远处,脸色阴沉,看起来没有明显重伤,精神尚可。
达米里斯盯着她看了一会。
自己把她丢下车之后,她还活着回来。她没有被蜘蛛杀死,也没有死在荒原上。
“你能到这里,我有点意外。”他说。
丽贝卡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回答。
达米里斯缓慢地放下举起的手,长舒一口气,另一只手仍旧按着胸口。“你现在开不开枪,我也都快死了。”
他左右看了看。转运区的灯还在闪,防火门后的通道里传来很轻的滴水声。
“看到这个规模,你应该也能明白。”达米里斯笑了笑,“公司一直在研究这些东西。不是出事以后才开始,也不是你父亲被带回来以后才开始。只是那时他们才获得样本,之前只是纸上谈兵。”他顿了顿,续上一口气,“中继站只是外壳。我们在地表上找矿、陨石,任何能让合同变长的新发现,结果真正的新发现一直在我们脚下。我还指望靠它带崔佛离开这里,差不多和指望猴子上天一个难度。”
丽贝卡回复,“猴子当然去过太空。”“我们就在太空。”她点头。
达米里斯努力地翻了个白眼,表示鄙夷。
她不知道他努力地嘀哩咕噜这些干什么,不过她勉强愿意听一会。就当破胸前的导入曲吧。
见丽贝卡不再言语,达米里斯继续说,“我们第一次进入研究所探索时看到过蜘蛛样本的转运记录,不止一只,很多,研究员太贪婪了,自掘坟墓。”他讥讽道,“它们原本被关在二层,后来逃出来了。来确认通讯状态地小队也遭殃了。”
“怪物主要在二层,数量比我们最初判断的多。我杀了不少怪物。”达米里斯脸色浮出点属于军人的骄傲,但这点傲气很快沉了下去,“但研究所也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很多门关不上了,监控也断了不少。”
他在铺垫,铺垫他见到已经比绝大多数人活得都久的丽贝卡后真正想说的话。
达米里斯看着眼前这张他在任何时候见到都无法和颜悦色打个招呼的脸,告诉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们往三层去,穿梭机就在三层,登记名称是三号垂直维护井。真正的舱门在维护井后面。普通研究员原本不知道这些,至少不知道解锁指令。”
讲到这里,达米里斯咬住牙,脸色变得很难看。
“三层有研究员。他们不是希达尔戈那一级的人,权限不够。我们到的时候,他们也在那里。他们挟持了希达尔戈,要求她说出指令。”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还没怎么威胁,她就说了。”
丽贝卡看着他。
达米里斯的手还按在胸口,指节用力到发白。显然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希达尔戈把指令说出去以后,研究员有了离开的可能,达米里斯他们也不再退让。双方在三层入口附近爆发争斗。开始只是互相用枪指着,后来有人试图抢控制台、开枪警告,又有人去拉希达尔戈,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可能让他们控制穿梭机。”他说,“他们也不可能退让。有人启动了发射舱前面的检修托架,可能是想封门,也可能是想把托架收回去让自己先进去。那些蠢货!”达米里斯咬牙,脸侧的肌肉绷紧,“他们胡乱开枪,控制台被打坏了一部分。托架没有复位,主支撑臂卡进门框,两个锁止销压在地槽里,防爆隔离门的门轨也被顶歪了。”
达米里斯目光炯炯,像是看见那台机器仍然横在自己面前。
“两个研究员被砸死了——也可能是重伤,门也彻底堵死。手动拉不开,炸开也不行,稍有不慎,发射舱供电和门框都会一起报废。”
丽贝卡听到这里,有点失去耐心。
达米里斯的情况不太好,冷汗和发白的关节骗不了人。可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真想一枪打死他。
丽贝卡的手指在扳机边缘磨蹭。但她想到他身体里那滑溜的怪物迟早会出来,便想开了些,等着看好戏。
“我没有办法,只能去找工具。”他说,“这里有维护舱段,里面应该有切割设备、液压撑杆和备用电源接口。但当时一片混乱,研究员撤回了二层,估计也去找可用的器械。”
他喘了几下,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流。
“我把崔佛和希达尔戈安置在二层控制室,监控还能看到一部分走廊。我给了希达尔戈一把手枪。崔佛和她在一起,比跟着我和文森特安全。”
他是在离崔佛不远的地方醒来的,脉冲步枪冒着烟,彻底报废,明显遭遇一场恶斗,文森特也不见了,大概两人是被冲散了吧,他不记得了。他很快意识到身体不对劲,愣怔地看着身边翻肚的蜘蛛。
他的第一反应是回去。去见他的弟弟。
然后胸口传来一阵钝痛。
不知道还有多久才是破胸,他不能把危险带给崔佛。
他告诉自己也许还有办法。这里是研究所,有扫描室,有医疗室,也许他还能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他跌跌撞撞跑到一层。
医疗室灯亮着,设备大多完好。药柜被打开,止血材料和部分药物已经被拿走,没有他想象中的昂贵的自动手术机,其它器械只能处理外伤。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灰白,作战服被汗浸透。
他有点后悔把手枪给希达尔戈。
□□的刀尖抵在胸口时,他没有立刻用力。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在哪里,胸部?腹部?可这也是很大的范围,到底该划哪里呢,划哪里才不会提前把自己弄死呢。
也许那些研究员知道。可他现在恨得只想把他们从中间劈开,都怪他们,都怪公司,研究这些鬼东西……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无用功。但他还是把刀压下去。刀锋划开皮肤,血很快流出来。他自虐般划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在一起,像一个歪斜的十字。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也让他确认自己下不了手。
他想崔佛了。
没有他,崔佛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身体里的虫子更难处理。
达米里斯很少认真回想自己的家。那不是值得回想的东西。他的祖父母应该是很恩爱的,虽然家境并不宽裕。祖父年轻时是个人探险者,靠拍摄地球上自然保护区和无人区影像做自媒体。旧影像里,两个人背着设备走过森林、峡谷和海岸,脸上总带着一种还没有被生活捶打过的神情。
他痛恨那种神情,就像他痛恨丽贝卡的父母。安还有那个汉斯。到底在清高些什么,说难听点,不就是两个拾荒的。什么新发现,吹嘘什么自己就是定义边界的人,他也和他们做差不多的事,从来就不会把这种滑稽的词汇安在自己身上。住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在合同写明的危险区里刨东西,却好像自己不是讨生活的底层人一样,呸。
后来祖父病了。保险公司报销了基础药物,价格更高也更有效的新疗法则被列为非必要项目。通知写得很客气,说公司已经履行保障义务,后续治疗费用需要家属自行承担。祖母卖掉小房子,借了很多钱,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
丈夫死后,债务没有消失。她带着年幼的女儿离开家,去外星殖民地做工。她再也没有回去地球。
他的母亲就是那个女儿。
她没有受过多少教育,长大后在一颗又一颗待开垦的星球上做苦力。她嫁给一个同样没有出路的男人,婚姻只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那个男人酗酒,不工作的时候就躺着。母亲幼时还有几段影像留在硬盘里。影像里的女孩跟着父母在草地和林地里跑,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
达米里斯在园艺间看那些影像时会觉得陌生。
他很难把那女孩和自己的母亲联系在一起。那个市侩的,庸俗的,为了几张补贴券和别人吵架的女人。她生下崔佛不久就离家出走,没人知道她去哪了。父亲没有履行看顾孩子的职责,稍有不顺便对崔佛拳打脚踢。达米里斯成年后加入殖民军,拿到第一笔稳定津贴,就把崔佛带走了。
他们辗转到阿克隆。
他把崔佛养到现在花了不少力气,很多时候,崔佛不懂事,爱抱怨,遇到危险还会拖后腿。可那是他弟弟。达米里斯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自己不是活得毫无意义。
他痛恨当初把自己指派去阿克隆的上级,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结局,潦草,惨淡,到头来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