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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雨前夜(一) 那疯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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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不远处偷摸着私会的一对青年男女。
两人初生情愫,脸飞粉云,乌黑的眼瞳里流淌着春水,波光潋滟,彼此眉眼相撞,时不时还羞怯地撇过头去。
你靠着假山躲在一侧,不由暗道糟糕。
还是晚了几步。
仔细想想,纵使你来早了,也是拦不住青年彼此躁动的心。
年轻男女总是向往爱情的,无论是癫狂的还是不可为的,他们总会对这种愉悦和快感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渴望,好似他们曾是那化蝶的梁祝,爱到深处恨不能骨肉相融,是劝也劝不住的。
“萍……”
“凤儿……”
你不由得叹口气。
你其实并不想在这里听男女互诉情衷,你侬我侬,不过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恐怕会如你记忆中的画面一般,这几人都会迎来雷雨夜的死亡悲剧。
不能让这个大少爷继续撩动少女的芳心,你只好从假山后走出,装作没找到人一样,在远处喊着少女的名字:“四凤,四凤!”
你没有呼得太大声,刚好足以让远处的两人听见。
躲在假山中的男女果然慌乱极了,周萍被慌乱的四凤一把推后,急忙避开大道,从后方的小路回到宅子去了。
你也在假模假样地一番寻找后,看见了远处正迎着你来的少女。
你定定神,作出一副着急模样,脚下跺着步子一阵小跑。
“凤,小凤!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你不到,只好到这里了……你怎么了吗?难道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四凤的脸忽地白了,又红了,缓过劲后才悄悄牵了你的手:“我只是有些喘不来气,才跑到外面来,你还不知道我吗?”
你见着少女这幅复杂的神情,心中沉沉。
她怕是已经陷进去了,又心虚着不敢被人发现,所以连你也不说。
你暗道苦恼的时候,也头疼于无法告诉她实情。
难道要告诉她,你只是阅读故事后不巧来到故事中的局外人,而她和这个宅子里的人,都是一篇戏剧中的角色吗?
更不要说,她和现在的恋人决不能在一起——因着两人间是同母异父的血缘关系。
纵然,这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可她活生生地站着,温柔地笑,是那样的鲜明人儿。
你绝不想失去这个一个朋友。
可你不是医生,也不是具有敏锐观察力的侦探,你甚至怕四凤同周萍突破大防,已经怀有身孕。
来到这里后,你根据搜集到的信息知道世界的真相,便回忆起了雷雨的结局——周萍崩溃地举枪自杀,四凤和周冲触电而死。最后,和周朴园纠缠半生的两个可怜女人都疯了,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那个人时常会来看她们,但庄园已经成为了疯人院。
多么悲惨的结尾,多么恐怖的结局。
失去的仍在失去,不该死的都死了,却只有一个人不痛不痒。
这时,你看着眼前这座庄园,不禁毛骨悚然。
这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你沉思良久后,下定决心要帮助这里的人们,避免他们走向悲剧的命运,而你首要的目标,便是先阻止四凤怀孕。
百般尝试后,你和四凤成为了好友。即便大宅院的规矩刻板森严,压抑又阴沉,也无法阻挡两个年轻的女孩成为交心的朋友。
这段友情也是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的安慰。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并未给你透露和周萍的相恋之事,这次偷会,便给了你一记警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需要想办法提前真相之夜,以及揭露周萍父子的真面目。
尽管对于四凤的伤害很大,可为了减少对痛苦,倒不如这样。
人的一生还有那么长,谁又能保证四凤之后不能遇见真正携手一生的人呢?
不过……你还在犹豫要如何行动。
周萍虚伪又可恶,却还没有长成他父亲那样冷酷残忍的剥削者和压迫者。
而导致一系列悲剧的,最终还是周朴园,这个被封建大家族培养出的代表。不仅要击溃他,还要破坏他身后的制度,这才是真正压迫人,压抑人,杀死人的毒瘤。
唯有如此,才能不再诞生这样的悲剧。
然而,就如同盘桓吸附于墙壁的苔藓不及时铲除也会死灰复燃,这些根深蒂固的腐朽与压迫,不是靠你一朝一夕就可以击溃的。
如今,你必须一步步来,只求做到更多你能做到的。
而后来的事,就交给后来人做。
你一边和四凤走在花园通往后宅的路上,一边又想着这些事,忍不住揉揉太阳穴。
“你又头疼了?早说不要吃些寒凉的东西,肯定又是嘴馋惹来的。”
四凤实在眼尖,注意到你频频揉头,你苦笑一声,实在难以同她解释你烦躁的原因。
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一个丫头踏着大步走来,在你们二人面前趾高气扬地抬头,撂下一番话头,眼不看头不低地昂着脖子。
“啧,你看看,这活像是只蛮横的大鹅,连点人样也没有。”
“你呀你,你这嘴还是这样利,半点也不饶人的。”
只是你不明白,为何这位繁漪太太为何偏偏要叫你到跟前去问话。
你是知道繁漪的,也是同情她的。
这个年轻的女人至今不过三十五,是周朴园的第二位太太。原本周朴园在梅侍萍投水后不久,家族便为他迎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做妻子,只是她早早病故,周朴园才又娶了年轻的繁漪。
繁漪是自愿嫁的,但周朴园究竟在其中充作了什么对象,想也知道。
而你的根据就是繁漪的一句话:“你和你父亲一样骗了我!”
据文中的叙述,繁漪应当是个爱读诗文,赏弄风月的富家小姐,而她当时不过十七岁,少女初开情窍,自然会被外表儒雅,待人接物都似乎十分有风度的周朴园吸引。
文学中,似乎都有年轻的女孩被这样风度翩翩,成熟稳重的男人吸引的情节。这种吸引或许来自于她们对异性的想象和对其滤镜的编织。
她们是愿意相信这种男人是优秀的好男人,更愿意相信碰到好男人的是自己。
你轻轻叹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人是会伪装的,更别说像周朴园这种冷酷的资本家。
若要他只需言语和态度上的哄骗,他当然是不吝啬的。假使你要向他索取,讨要什么,原本似人的面孔便会扭成一副罗刹鬼面,简直像是见了隔世的仇人,真是可怖。
更遑论想要从周朴园身上索要情感与陪伴的繁漪,当她从那种幻想中挣脱出来看清丈夫是个什么人,只会更加怨恨。
由此可见,繁漪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也很合理了。
不疯也会被逼疯。
不过,你并不担心她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确实恨周萍移情别恋于四凤,也嫉妒四凤,再多也只是言语上的讽刺,见四凤知道真相神情恍惚,还担忧地命周冲去看看她的情况。
足以见得她的本性。
其性格中的偏激,也是丈夫逼得她越来越疯狂,加上周朴园时常安排人给她喝所谓的治病良药,先是反抗再到最后不得不喝。情人的离心最终致使她质问出那句——“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是母亲,情妇不是情妇的路上去的!”
可,她究竟想干什么呢?
你百思不得其解,跟四凤说着近期最好别跑来跑去找不到人,才跟着这傲气的丫头跟着进了阁楼。
所幸繁漪急着找你,伺候她的丫头不敢怠慢命令,只是悄悄恨了一眼慢悠悠的你,引着你一路上了繁漪的房间。
到了房门跟前,引着你来的丫头停在门头,直着腰,用屈起的手指慢慢地敲着门,仿佛是个细做的慢活,绝不能出错。
你将这一点瞧了去,心里直犯嘀咕。
莫非繁漪的头痛这样厉害,竟对每一件事都这样神经衰弱?
因着门后没传来声音,你们只是定定地站着,任凭时间凝滞。
直到你们等得快麻木,死寂的门后这才来了不紧不慢的一句询问。
“谁啊?”
“太——太太,已经把人带来了。”
丫头等的实在是不耐烦了,着急地喊了一声,极尖利又嘶哑的,反正是把你的耳朵刺得痛了。
说着,她便开了门,使着力气将你推了进去。
你一个趔趄,脚步乱踩,慌张得连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摆了,好一通动作才站稳了。
分明你被吓得不轻,端坐在屋内的女人却连眼皮也没动一下。
旁边几个女佣看见你的狼狈之态原是想笑的,不过梳妆镜中的女人轻轻呼了一口气后,她们忽地脸色煞白,将头深深埋进了脖颈处,一动也不敢动。
这一刻,你感到呼吸十分的急促,有种难以忍受的沉闷——确实是这样的,窗子大开着,日头也不算毒辣,光穿透过了玻璃,望着奢华的室内。尤其那精致的摆件和家具,以及那台静静站立的梳妆台。于是金色的游鱼飘了进来,往里流动,最后在物件上停留。这位太太,哦,差点忘记了这还有个人,她安静极了,自然如这些物件中的一个人偶。假使来了外人,再将她拉出来见一见,即便目光再为审视严格来,细细将她打量一遍,也得道一句:“真是位不错的夫人,你有福气啊!”
你着实被这种想象吓到了,蓦地,这个人也站了起来,走到你的跟前。
“听说,你与四凤走得近?”
繁漪懒懒地掀起眼皮,双手各自轻轻地拂在胳膊上,一看便是位养尊处优的富太太。
然而暗沉的乌云化作了她的眉宇,在她的脸上下起瓢泼大雨,难看极了。
你看向她的眼睛,那实在是一双动人的眼睛,只是此刻却是死的,即使她看上去仍然美丽,还说着话呼出气。
可你就是感觉,她死了。
她的心气死了,灵魂碎了,这具躯壳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在这座宅子里静静地消亡。
“是,太太。”
“这么熟稔,来的时候还一起吗?”
你眼皮跳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说:“我和四凤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女人微微翘起嘴角,很是不屑的哼了声:“……下等的人,确实会聚到一起去。”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屋内其他的佣人将头埋得更深了。
她哼笑一声,又开始仔细打量起你来:“抬起头,我要瞧瞧你。”
你不疑有他,扬起头,昂着下巴,眼睛半睁着不看她。
“嗯。倒生得平常。”
不知道是怕极了再出现个情敌,还是担忧周萍的移情别恋,莫非她叫你来只是为了这个?
不见得。
你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静静地待她说话。
“……”
你能感觉到这股在你身上细细打量的视线,这只是在看,而并非凝视。
“你想不想——对了,你叫什么?”
繁漪看了你一会儿转身坐下,手依着蒲扇轻轻摆动,不紧不慢似的,可她好像又有些紧张,胳膊一直微微颤动,这是你才能发现的。
其他人可不敢瞧。
“任景行。”
你毫不犹豫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这在繁漪看来十分惊奇,不过她很快将注意又放在你的名字上。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要依着大道而行进……你家里人,莫非也读过诗经?”
是的,你并非胡乱编造了一个名姓,这的确是你的名字。
你的家庭并非是什么书香门第,不过是中华大地上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中的一个。只因为你的外祖父和母亲都十分喜爱读书,又对传统文化颇为感兴趣,也养出了你沉稳犀利的个性。
在你出生后,他们从字典中为你挑了景这个字,注释又标着一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无论如何,你的家人都希望你做一个品德高尚,向着大道前进的人。
但你总觉得他们的期待过高。
你不过是个再普通的人,能成为那样的人吗,难道以后就不会变吗?
“回太太,是这样的,我家里人以前的日子还算好过,闲里总会读些书,外祖偏爱诗经,故而为我取了这两个字。”
听到读些书,诗经,蒲扇忽地停住。
这时,她将手中的扇子按在桌上,指甲还无意划了几下:“原来是个家道中落的,难怪瞧着这样不同。”
你听着她的话,总觉着古里古怪的。
“所幸我也不是个爱磋磨人的,只是家里头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你是这院儿里的下人,还曾读过书,应该明白这些道理,若今日换了那个人……换了老爷,你便没有这样的好运,知道吗?”
更叫你奇怪的,繁漪的语气仍有些冷淡,却忽然透着股亲切。
“回太太,知道了。”
“嗯……”
“……”
又是一阵沉默,你和她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吩咐你下去。
“你如今的待遇如何,还想不想再赚些钱?想是你家里也需要多些补贴?”
这更加奇怪了。
这时,你忽然想起了什么,也不知怎的,一些被你忽视的混沌散落的点个个相连,仿佛联想在你的小脑袋瓜中终于发挥了作用。
呃,你确实没有自嘲之意。
如果你想的没错,繁漪很可能是想借助你来探听周萍与四凤两人的事。
你跟四凤的关系她估摸早就知道了,这些事叫个人去问也能知道,叫你来只是进一步验证。且你无意透露的取名事由,让她怀疑你并非一般人家出来的。而且对她来说,是真是假也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这个人能让她做些什么。更重要的是,你见着繁漪后并不畏畏缩缩,也不怯懦般地恭敬。这与其他人是极不一样的。
繁漪似乎很坚持这样,还在静静地看着你,希望你能给她满意的答案。
对此,你真是哭笑不得。
介于繁漪是雷雨悲剧的间接推手之一,你也不好直接拒绝她。
万一她连这个法子也没成功,愤怒下将梅侍萍喊来周家可怎么办?
想想那局面都令人头疼。
你想了想,不打算直接回绝。
你正需要一个去理所当然地去分开四凤和周萍的机会。
繁漪不是想通过你来打听消息吗?如果下次能撞见两人呆在一起,便能趁此故意透露给周萍知道,你不仅和四凤关系好,还被繁漪叫了去问话。
四凤可不知道他与繁漪曾经的关系,难保周萍不心虚。
纵使他再迷恋于四凤的年轻秀丽,只要你一出现他就会联想到这层关系,因为他怕繁漪因为怨恨和嫉妒把这件事捅出去。
他是知道的,繁漪是极个性的一个女人,爱与恨都是分明的。
你也不怕他做什么。
他虽然会因此怨怪,憎恶你,却决不敢做些什么的。
就像他背地里总是咒骂他的父亲周朴园,任性又焦躁,可表面上又像一头被养熟驯服的畜生,只会点头哈腰,怎么敢露出獠牙?
你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筹谋许久的计划终于能开展了。
看着繁漪无意展露的迷惘神色,你也不知道,等到雷雨将歇,雨过天晴,她的命运又该如何呢?
你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未来的道路如此昏暗,即便如此你也必须走下去。
是的,你要砍断施于众人的枷锁,解放属于他们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