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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只有服软的份 “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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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前台的喧嚣的喝彩一浪一浪地响起来,程唳云才慢慢松开了紧绷的神经。
方才为梅檀心描眉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湿意,低头一看,是染上了淡淡的青黑色墨痕。
他随手找了方帕子蹭了蹭,却感觉越来越心烦意乱,心里的不安又慢慢滋生了起来。
梅檀心现在接戏一天比一天多了,不仅是那些达官贵人的堂会,就连平时别人都看不上眼的小活他竟也都照单全收。
他总有他的理由和借口。
一开始,他跟程唳云说自己是要为他们的新戏班攒钱,程唳云告诉他不必急于一时后,他却又说,得给徐师父攒一笔养老的钱,让他安度晚年,要么,就是说求他搭戏的朋友多,他不得不周全情面。
这些理由,用来说服程青云是够了。
他觉得反正小梅这家伙总是精力过剩,用来赚钱总比无事生非地闹出许多笑话来要让人省心得多。
因此他作为班主,只是嘱咐他算好报酬,当心受骗而已。
但程唳云却总是放心不下。
出于直觉,他就是觉得梅檀心的忙碌不对劲。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褪去,程唳云下意识地起身,只见梅檀心带着那全副披挂下了场。
而回后台时,他竟差点绊了一跤。
程唳云连忙去扶,梅檀心才站稳,染着胭脂的鲜红唇角挤出了一个笑:
“没事。”
小毛也连忙迎了上来,将他安顿在妆台前。
那行头一脱下来,程唳云就皱了眉。
梅檀心的水衣完全湿透了。
虽说扎靠的行头重重叠叠,可这毕竟已经快到腊月了,怎么也不至于让他热成这样。
程唳云立刻叫人把火盆移过来,从自己的衣箱里取了一套干净的水衣来给他换。
他用温手巾亲自帮他擦汗,把他脸上的油彩给洗掉。
草纸擦了两遍,秾丽的胭脂水粉都化在了水盆里,那双眉眼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但程唳云却不由得停顿了动作。
他的脸色竟然那么苍白,一双眼睛里全无平日里的精神气儿,失了胭脂的那几分鲜艳,就只剩下让人惊心的疲惫和空洞,连被人服侍着卸掉头面的样子,都像一具失了一半魂魄的傀儡。
程唳云手指轻颤,停在了半空。
梅檀心半闭着眼睛,任由别人帮他卸妆。
这些天来,他常常这样。
每天这样接连赶场,唱到夜里的最后一出时,能在台上不露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把最后一丝精神拼死地留在台上,赚得那些彩声和大把大把的赏钱后,从那下场门一出来,他就感觉脚下一软。
梳头师傅帮他把水纱卸了,但是勒头太久的疼痛还是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后脑连着脖颈深处生疼。
他皱了皱眉,感觉到替他卸妆的那双手停了,把眼睛睁开,才恍神了一瞬。
眼为他卸妆的人,竟然是程唳云。
那人不用说话,凭着一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梅檀心的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是让他担心了。
“你干嘛那样看着我,我没事。”
他连忙故作轻松,强打起精神来,想接过小毛递来的衣裳,自己穿。
可程唳云却一语不发,只是站了起来,从小毛手里接过了衣裳,一只手将他按回了座位上,然后亲手帮他把汗湿的衣衫脱下来。
梅檀心慌张了一瞬,想拦他:
“脏兮兮的,我自己来吧!”
程唳云还是没说话,却把他的手挡开了,执意让他坐着,什么都不用管。
梅檀心感觉到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过自己后背和腰际,去除了汗迹,也将浸得发凉的地方都暖热了,之后,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干燥衣物就上了身。
程唳云接连给他裹了两三层,一个寒战也没让他没打。
一种宁馨的滋味爬上了梅檀心的心头,让他的眼皮不由得越来越重。
最终,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只记得骡车摇摇晃晃的时候,自己一直被一个温馨可靠的怀抱轻轻裹着,那感觉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想到小时候,困得受不了了的时候,总会被爹娘稳妥地抱在怀里……
次日清晨。
小茶炉里温着一锅浓郁的杏仁茶,程唳云坐在炕边上,一边轻轻拨着熏笼里的碳灰,一边等着梅檀心醒来。
那双眼睛下的乌青,经过一夜好眠褪去了几分,可眉宇间似有似无的疲态还是没有减轻分毫。
程唳云决意,今日一定要向梅檀心问个明白,因此昨夜都没怎么睡,就一直守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檐下几声清脆的鸟鸣,伴着越来越暖的阳光,终于唤醒了深眠中的人。
梅檀心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程唳云?”
他喉间声音沙哑。
那是过度用嗓子的后果,让程唳云听得心头一紧。
他放了手里的火钳,把人从炕上扶了起来,先把衣服给他披上,烧好的手炉也放在了他的手心。
梅檀心有些不明就里,刚刚醒来的神思还有些糊涂,迷茫地任他摆布着。
直到被要求着把一碗温热浓郁的杏仁茶喝进肚里之后,他才明白程唳云今天这样是为什么。
“我问你,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
程唳云的神情格外严肃。
与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不同,这样的问话里没有了温柔的意味。
梅檀心双手抠着碗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
只听他接着说:
“唱戏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年两年,为了一时的红火把自己的根本都耗进去,要是真伤了身,你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没命花——我不信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我懂。”
梅檀心低了眉。
过劳而不知保养,是唱戏的大忌,程梦卿就是在这个上头死的,所以梅檀心知道,程唳云对这些一向十分在意。
他明白,自己今天是糊弄不过去程唳云了。
“以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你连我也不信,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程唳云语气殷切,
“檀心,你究竟是碰上什么难事了,你就告诉我吧!”
梅檀心轻提了一口气,却又放下。
他咬了咬牙,他不能说。
可他这样毫无道理的沉默,让程唳云心中的情绪终于压制不住了。
“我只想帮你,就算是天大的祸事我都帮你!”
他终于不想再忍,把心里一直转着的那些最可怕的情况也都问了出来,
“不论你是怎么了,就算你是赌了钱、抽了大烟、惹了是非官司,檀心,我都不会不管你的!只要你告诉我,我帮你回头!”
梅檀心抬起了眼睛,翦水轻颤。
程唳云一向最讨厌同行染上这些恶习了,因为抽大烟和肆意赌博坑家败业,而毁了自己一生的同行太多,外人也多因这些弊病而唾弃梨园众人。
更何况,程唳云自己的母亲就是死在大烟上,这也是他的一生之痛。
因此,他虽然没说过,可是梅檀心一直默认,他一定不会与一个赌徒烟鬼为伍。
可他没想到,程唳云竟然说,哪怕自己是沾染了这些,他都愿意帮自己回头。
那让梅檀心眼波微颤,喉头一紧。
“我没有。”
他握紧了拳头,连忙说。
可那却令程唳云的眉峰聚得更深。
“难道,”
他声音里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难不成,你是因为女人?”
梅檀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程唳云会想到那里去,立刻辩解:
“怎么可能!我没有!”
刚刚心头的那几分带着酸涩的暖意,一下子又变成了莫名的恼意。
看着程唳云满怀狐疑盯着自己的眼神,他就浑身难受,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指控让他觉得好像自己特别不是人,又因此特别的冤枉。
“我真没有那些!”
他再次坚决地否认了那所有的罪名,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难道在你眼里我会是那种人吗?人人都说我不着四六,但至少你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知道是非对错!”
可程唳云的声量比他更高,还用手掌拍了炕桌: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别再拿那些哄小孩的借口,我今天就要知道!”
梅檀心竟被那“砰”一声震得脊背一颤。
这人很少真心动怒,也不像程青云那样暴躁,可但凡生气起来,竟比其兄要有威力得多。
就连院子里打杂的小毛和莲子他们,也都瞬间没了动静,吓得不知道缩哪去了。
梅檀心知道,程唳云要是真的凶起来,他是拿他没招架的。
从小他们就这样,在他面前,自己永远只有服软的份。
那并不是因为他凶悍,也不是因为他的身量和力气能压倒自己,而是因为他总是占理,又总是为着自己好。
过了一会,梅檀心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声量降了下去:
“程唳云,我不想跟你吵。”
他其实知道,自己说什么会让程唳云知难而退。
他只要告诉他,这是自己的事情,他管不着,更没资格管,以程唳云的骄傲,他一定不会再上赶着多问他半个字。
可是梅檀心说不出这样的话。
自从几年前他们吵得最厉害的那次之后,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以后不管碰到什么事,他都不会再说一个让程唳云伤心的字。
他不能再让这个把最多的心软都留给自己、把所有的原则都为自己打消的人难受了。
“师哥,你就别逼我了,”
他缓缓开口,想要安抚眼前的这个人,
“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些事!我跟你发誓!可是,我的难处这次真的不能告诉你。”
程唳云看向他的眼睛里有失望,可在听过他的保证后,又有了几分踏实。
梅檀心知道,他是信任自己的。
“我不跟你说,也不是因为不跟你交心,而是真的不能说。不过你放心,这辈子,我就瞒你这一件事。”
他继续诚恳地道,
“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毁了自己,更不会走不该走的路。你不止一次说让我信你,那我也要说,你也信我一次,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慢慢的,他看见程唳云眼里的怒火褪了。
那里面的担忧还在,不过,不再像开始时那么焦躁急切了,多了几分容忍和无奈。
梅檀心就知道,他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
慢慢地,等两个人情绪都淡了几分,他便微微笑了,试探着伸手去握程唳云的手。
没想到程唳云把自己的手撤回了一截,没让他碰。
“拉一下嘛。”
梅檀心却从心底找回了往日逗人的心思,契而不舍地去勾那个人的手指,
“刚那么凶,我都害怕了,难道你不要和好了?”
片刻后,只听程唳云轻叹一口气,终究还是用两只手回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哪一次没有和好过呢?
他抬起眼睛,看向梅檀心,见他笑得微弯的眼睛,也便暂压下心底的担忧,轻轻帮他拢了拢歪在肩头的衣服。
而梅檀心也笑得更灿烂了一些,好像恢复了平常的精力,又跟他说说笑笑着。
只要他的话一多起来,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心里轻松明媚,慢慢地,程唳云也便安心下来几分。
于是从那天之后,程唳云就又由得梅檀心先那样过着日子。
他一直劝服着自己,相信梅檀心对他说的那些话,相信他可以自己过了这个难关,哪怕他总是彻夜不归,他也只是默默备好了热水和夜宵,默默地在背后支持着他独自走过这段艰难的关隘。
直到有一天,下戏之后,他不知怎的,突然决定悄悄尾随着梅檀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就算还是不信梅檀心,也该当面再问,而不是背后这样擅自刺探他的私隐,可是他就是鬼使神差的那样做了。
而这样的行径,让他不后悔,却又万分后悔……
因为躲在墙边上,他竟然看见,梅檀心在巷子深处隐蔽的地方,殷殷切切地拉着一个小姑娘说话。
那是一个青楼的雏妓。
那样的装束和样貌,身旁还跟着娘姨和两个服侍外场的男杂役,他绝对不会看错她的身份!
数九寒天的冷风里,程唳云怔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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