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这出戏, ...
-
如果说沈玉卿的《贵妃醉酒》,在京城的梨园中曾催出百花竞芳,那么,他这一出《霸王别姬》,则足以让群芳都黯然失色。
这出戏没有孤腔险韵,也没有么变化莫测、仪态万方的身段,它看似不难,然而由不同的人演来,却是云泥之别。
翻遍梨园的戏谱,都找不出来第二出像这样的戏。
老派的戏迷说“听戏”,是全神贯注在耳朵上,新潮的戏迷说“看戏”,是用眼睛,去看那精细的扮相和做工。
但这出戏却独步梨园,它要的是看戏人的心。
沙场壮士轻生死,凄绝深闺待尔人。
项羽兵困垓下,在这个幽暗的夜晚,陪伴着他的只有四面楚歌,和一匹即将载着他向末路狂奔的乌骓马。
还有,一个虞姬。
她是这个英雄一世最后的温情、最后的知己,也是他最后的心碎……
京城人都说,梨园里有一百个杨贵妃,个个不同,摇曳生姿。
但,梨园里却只有一个真虞姬,那就是沈玉卿。
想要取代他的人如雨后新笋,去了一茬还有一茬。
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不是铩羽而归,用上座不足三成的池座,证实了自己连虞姬的梦幻泡影都摸不到边……
而今天,台上又来了一个虞姬。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也同其他人一样自不量力,但人人都知道,他心里一定带着一样的倔强。
十七岁的身量初成,还有些许残余的青涩,但被万千粉黛藏于其后,随着那熟稔的莲步轻移,早已分辨不出。
淡扫蛾眉,唇凝胭脂,眼尾修长的青锋隐入层层淡霞般的粉雾中,满目戚然。
唯有鬓边海棠,像绝境中最后的艳色。
幕帘一掀,台下便是一静。
那些深海传音般的嘈杂瞬间都如潮水退远了。
仿佛台上的光都暗淡了下去,唯有那人的身侧,被清光映亮。
缓步轻移间,明黄宫装下的身段竟然静得发沉,鱼鳞甲的微光流转,随着她深沉的呼吸起伏着,仿若星沉长河。
那不该是梅檀心。
所有人的心里都染上了一瞬间的惊疑不定,因为台上的这个人不是他们记忆里的小梅。
她的目光这么静、这么深远,单单只是站在那里,身上已经带来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崇高。
战场的风,凉而腥甜,飒飒吹过人的鬓发,好像在她鬓角那串鲜花上染上了血与火的痕迹。
双剑寒光,微敛于披风之下,那两簇红绒正待时而飞。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去且散愁情。”
碧落月色寒,四面楚歌声。
沙场的悲凉压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脚步变得那么轻,如风中摇曳的花枝。
就连她的唱腔,那本该碎金裂帛的音色也融化了几分。
那样的雍容,深静柔婉,像怕吵醒那逼近帐中君王的厄运。
然而,那绝境中的君王项羽,却不是这出戏的主角。
“夜深沉”的曲牌一响,戏到一半,剑舞方起。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项羽在桌后枯坐,像一棵即将为烈火所焚的巨木,撑着巨大的身躯不忍倒伏。
而所有的月光,就全部集中在了虞姬的身上。
在她的身上,依旧是璎珞垂华,八宝填英。
好似这末日的归途与她无关,好似她是天宫里长青长荣的一朵仙葩,永远不会沾染俗世的血雨而枯萎。
双剑寒光一闪,鱼鳞甲下的裙幅不兴,虞姬眉目低垂,静如月下幽兰,凝露带霜。
而鼓点一响,皓腕轻旋,那宝剑双双便似羽翼翻飞,柔中带刚,如风中回雪。
这样的剑舞,不是深闺怨女的悲伤,而是属于君王坤极的壮烈。
剑随身走,身随剑行,伴着她的歌声,越舞越快。
虞姬的身上终于现出了几分梅影——那样行云流水、矫捷如鹞子般的武工,剑光如练、衣袂翻飞的模样,终于让看客依稀品着了十四岁的梅檀心。
不过,十四岁的梅檀心只有快,没有慢。
可此时,剑影寒波漫漫,红穗轻垂,滑过夜色的速度却在不经意间慢了下来,如泣如诉。
最后,虞姬一个翻身,下腰过去,双剑交叉于头顶。
那一瞬间的眉尖若蹙,才终于露出了几分飒爽流丽之外的悲怆心事。
台下一片寂静。
非是众人忘记了叫好,而是他们竟不约而同地不忍打断台上人的一呼一吸。
因为她的呼吸、她的歌唱、她的剑、她的情,此刻早已全然水乳交融,没有一丝一毫的罅隙……
直至最后一刻突然地到来,众人才如梦初醒。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大王,快将宝剑与妾妃!”
“快将宝剑与妾妃!”
那竟然只是一个轻盈的旋身,连她衣角的穗子摆动都是那样从容,好像她只是继续着方才的舞蹈而已。
然而,在霸王不防的一刻,也是观众不防的一刻,那枝傲雪的红梅却猛地委地而落……
沿着剑柄下滑的看不见的血,仿佛早已将大地染红,那一寸寒光倒映着的脸早已染上哀艳庄严的死气。
红粉瞬间失色。
唯余一闪银光,在眼尾含而不落,仅仅是映于剑尖之上,格外明亮。
那是一滴始终未曾留下的泪,随着正在猛烈消散的生命,就那样凝固在了睫羽间。
诀别的时刻早已消逝,霸王的痛声也早已远去,虞姬的身影也早已不在台上了。
可台下的沸腾却仿佛才刚刚开始炸响。
那些彩声,仿佛一开始还不忍太激烈,而一浪赶着一浪,才终于雷动彻响。
众人仿佛此时才忽然想到,他们从前从未在台上见过程唳云的笑,而同样的,他们也从未见过梅檀心的泪。
可是如今,他们都见到了。
那滴泪随悬而未落,却是竟那样的孤洁、凛冽,那样的内敛,却掩映着无限的悲欢心事。
池座里的成百上千双眼睛,都愣怔了。
虞姬的痛沁入了他们的心底,她的泪没有落在凡尘里那方寸的舞台上,却让看她的人纷纷泪洒青衫……
因着那些梅花被引进剧院的时候,没有人会预料到他们今天能在这个阔别已久的小角身上看到这些。
在世人的眼中,梅檀心原本只是一个武旦,他的本事就在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跌扑打斗上,他不需要抒情言志,更不需要勾勒一个人的魂魄。
他生来就无需大雅,只需小巧,用那些变幻莫测的技巧和鲜亮伶俐的扮相就足以折服人心。
可是今天,他们恍然间发现,梅檀心比他们想象中的样子竟然深邃得多。
他早已脱胎换骨。
那颗剔透见底的心,早已被沈玉卿苦心孤诣雕琢成了另一般模样。
就像要赏梅花艳红如火,就一定要在大雪地、寒风天。
三年前,无人知晓沈玉卿究竟想拿梅檀心怎么样,但是今天,这个悬疑的答案终于人尽皆知。
沈玉卿没有将这株梅攀折蹂躏,他只是做了这株梅头顶的霜雪,让他淡极始知艳,冷香入瑶席。
在那些激烈的掌声之下,整个京城的人都开始意识到,梨园里,又升起来一颗明珠。
在这短短的一年之内,沈玉卿的门下,竟然出了两颗这样的明珠,争辉竞艳,难分伯仲。
把轰动的彩声披在身后,梅檀心疾步下台。
帘幕在他的身后落下,也挡住了那纷飞激烈的碎琼乱玉。
唯留他一个人,站定在后台的中心。
身后不远处的的震响撼动着他的心,却像一分一分夯实了他脚下的路。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手心的汗湿,到了此时才终于让他感觉到热度,而胸口乱跳的劲头,也是此时才让血液怦然涌上了他的心尖。
他终于不需要那份萦绕身周的沉静了。
虞姬从他的身上离开了,把他的身体还给了这个才十七岁,尚且容易激动的自己。
梅檀心看见了一个个帮他配过戏的师弟们。
还有,正凝望着他的程唳云。
他们都很安静,只是眼神中带着难以按捺的欣喜。
梅檀心的视线从他们的身上滑过,最终落在了人群中心的沈玉卿。
师父看着他的眼睛带着笑意,还是那样从容地坐在帐桌旁的八仙椅上。
“檀心,今天,这出戏,我就把它给你了。”
忽然,他慢悠悠地开口了。
心头逐渐泛起的欣喜一下子又被替换成了错愕。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
师父是说……把这出戏给他,就意味着师父他自己再也不会贴演这出戏了!
往后,他再也不会亲自唱这出戏,任何人想要看他的《霸王别姬》,都只能去看梅檀心。
梅檀心记得,在程唳云出师的那天,师父就是把那出《贵妃醉酒》给了程唳云的。
可他再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师父竟然会也给自己一出戏。
他对待自己,竟会像对待程唳云一样,一视同仁。
那不是出于父辈的恩情,不是出于自小的亲自抚养,而是纯粹出于他对自己才能的珍重和欣赏。
“师父!”
梅檀心在台上未落的那颗泪,眼下已经聚集成了一连串,点点滴滴,带着粉痕,滑落他的下颌。
他扑了过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梅檀心再也不顾师父是否会仍旧把他推开,不顾师父是否还想跟他保持距离,执拗地、倔强地紧紧将他抱了满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