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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天桥上的火流星(修) “你知道我 ...
“哇!程唳云,你真够意思!”
梅檀心的心里刮过了一阵狂喜的旋风。
他本来都做好了准备,即使程唳云永远不接受他身上那土烘烘的乡气、永远看不上他稀奇古怪的品味,他也仍然会拿他当自己最好的朋友。
毕竟,他们原本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就算有被瞧不上的地方,但他也知道,这或许就是跟程唳云这样的阳春白雪交朋友要付的代价吧。
反正他皮厚,又不怕这些。
但他没想到,程唳云竟然真的可以因为他而包容所有与他本性相悖的事物,毫无保留。
程唳云瞪大了眼睛,还在讶异梅檀心竟然能原地蹦那么高,而下一刻,他就被他身上那股狂喜的旋风席卷了。
梅檀心直接抓住了他的两只手,猝不及防地拽着他原地打着转,发疯般地跳了好几圈。
“慢、慢点!”
程唳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可偏偏又被梅檀心听出来他嗓音里藏不住的笑意,于是直到两个人都晕得站不稳了,梅檀心才放开他,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一边喘气,一边止不住地笑着。
日近中午,暖阳打散了寒气,在细细的烟尘里投出轻丝薄雾般的金色。
卖豆汁的铜勺子敲得叮当响,拉洋片的师傅唱着招揽游人的调子,而变戏法的老头一抖毯子,变出几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棱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
梅檀心感觉自己心里也像揣了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走,我带你去看天桥八大怪!”
程唳云的头还晕晕的,但还是兴致勃勃地跟上了他。
他觉得现在自己身在这人海里,就好像获得了彻底的自由,想往哪游,都可以。
鸽子在晶亮的阳光里,穿过淡青色的煤烟回旋而来,而程唳云对前方新鲜的一切,都再也没有了任何犹豫。
在这天桥下,最红火的艺人不是那些唱着严整戏码的老生和青衣,而是用鼻子插竹管吹曲的“鼻嗡子”、画白沙撒字唱太平歌词的“穷不怕”、用口技嬉笑怒骂的“醋溺膏”,驯□□扮先生弟子的“怪老头”……
每个人都没有章法、千奇百怪,但每个人都是那么独特。
梅檀心带着程唳云迅速地四处穿梭,每次都能带他精准地找到视野最好的地方。
在一天的最后,他们甚至爬上了卤煮摊大爷的芦席棚顶上。
梅檀心把他安置在上面,又端来了一大碗刚出锅的卤煮火烧。
咸鲜的卤肺肠冒着热腾腾的香气,而程唳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这些街头艺人,他以前从未注目,可是认真看进去了之后才发现,发现这些人远远不是鱼龙混杂的鸡零狗碎。
他们在这里撑起了一支巨大的万花筒。
天不知不觉都快黑了,而眼前的这支万花筒却变得更加五光十色,让人流连忘返……
“轰——噼里啪啦!”
只见耍火流星的“火仙姑”在寒风里拉开了架势。
眼下天色将暗,正是她的绝活该亮相的时刻。
放出了几把火叉招徕人群的瞩目后,她便将手中的火叉往腰上一绕,那团火焰跟着他的腰身转了一圈,便是一出“金蛇缠腰”。
火焰烤得前排的小孩脸蛋通红,叫好的声音还没落,“火仙姑”又从腰间摸出一大把硝粉来,往火焰上方一扬,又将数个火叉子“唰唰”抛向天空——
只听“噗”的一声,那些火苗猛地蹿高两尺,中间的那支更是有一条手臂粗的火龙从叉尖蹿出去,直冲两丈高的夜空。
程唳云跟着所有人的脑袋一齐仰起来,大气都不敢喘地紧跟着瞧。
在暮色全黑的背景上,那火焰散成一大蓬金色的火雨,星星点点洒下来,在半空炸开一把金色的星子,像一树突然绽开的金梅,纷纷扬扬往下落。
那火雨照亮了无数张高高仰起的笑脸,落进旁边的雪堆里,“嗤嗤”地冒着白烟,像是把雪都给煮热了。
而燃尽的火叉子又尽数被“火神仙”稳稳接在手中,一支不落。
“好——!!!”
梅檀心尽情地叫起好来,吹了几个口哨,在柳席棚顶上用力地拍着手。
他那条嗓子声音又冲又脆,比那千万颗火星都亮,穿过了四下里轰动的叫好声。
“火仙姑”正一边喜庆地吆喝着,一边端着笸萝接着雨点一样飞来的铜钱,听见这一声,猛地朝他这边抬起头。
她愣了半秒,然后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梅小猴儿!是你个小猴儿崽子,快下来!”
梅檀心被这亲切又熟悉的一声喊得眼眶发热,“哎!”地答应了一声,便忘情地跳进了那人群中心。
“小梅,是小梅回来了!”
这下,男女老少一下子爆发出了一阵呼喊声,
“快给我们露一手!”
程唳云的双眼中映着点点火光,带着微笑垂眸看着梅檀心被那耍火流星的大姐揽在怀里揉着头顶。
他知道,按照梅檀心的性子,他是一定禁不住人群里这些热情和起哄的。
从前他这样的时候,程唳云只觉得他是人来疯、出风头上瘾、没半分沉稳……
可今天,他却看得眉眼弯弯,冲他打了几个鼓励的手势。
梅檀心朝他嘿嘿一笑,便驾轻就熟地从“火仙姑”的手里接过了一支火叉。
他没耍那些硬桥硬马的招式,而是像小时候一样,把点燃的火叉当成了戏台上的花枪。
只见一个鹞子翻身,他身子凌空一旋,火叉跟着划过一道圆满的火弧。
落地时他没有歇气,而是紧接一个踢腿,顺势猛地矮身下蹲。
火叉贴着他的后背转了一圈,然后就弹起来,被哗啦一声抛向了空中——
那铁叉带着火苗直蹿上天,在半空翻了个筋斗。
在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他却在叉子落下来时一个侧空翻,翻完正好单膝跪地,右手往后一抄,稳稳接住叉柄,顺势往身侧一抛——火焰拖出一道金色的尾巴,而“火仙姑”趁势帮他撒了一把铁粉,时机恰到好处,半空中便扫出了一片华丽的星火。
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全场都静了一瞬。
然后,叫好声便像潮水一样重新拍过来。
铜板再一次雨点般地向他们砸了过去,响起阵阵清脆的声响。
程唳云看见人群里那些一脸煤灰的严肃汉子欢声叫好,棉袄都洗得发白的女人笑得明媚极了,有个老太太激动得把手里的半块枣糕都扔了过来,正正好好被梅檀心接在了掌心……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梅檀心的台风那么鲜活,他跟台下的观众那么亲近,就像能抓住每一个人的心。
原来这些东西,全都是从这儿来的。
大概他在天桥唱戏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成为那个翻腾着快乐的滚烫中心,让所有的人围在他身边感受那种温度的滋味。
程唳云恍然发现,这里与戏园子迥然不同。
在这里,艺人不是被圈在高高的戏台上,让人隔着距离赏玩品评的物件,而是跟所有人打成一片的同类。
不论艺人还是看客,大家竟然都是那么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只有一股纯粹快乐,把所有人都拢在同一片天底下。
程唳云看着梅檀心跟着“火仙姑”一道,与游人们一同笑闹着的热烈场面,不知怎的,内心忽然就像有什么长久封闭着的地方敞开了。
那样的爽朗像清风和明月,竟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他预料的没错,自己是该来这里的,程唳云想。
果然,只要跟梅檀心在一起,等着他的就只会有无限的欢乐和畅快、无限的新奇和惊喜。
甚至,这一天里他体会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好、更加摄人心魄……
等人群稍稍散开的时候,远方深蓝色的寒冷天幕已经盖了一大半下来。
只有一线夕阳仍然在不舍地燃烧着,留给人最后的热烈。
不过,借着年节将至的红火,一些本该收摊的小贩和艺人们不舍得离去,点着昏暗的小风灯努力延长着白天的热闹。
而流连忘返的游人们,也像小虫趋亮一般,继续围着那些新奇的摊位不肯散去。
不管是不是仍然一身的穷酸破烂,每个人的脸颊上都带着那份属于新年的红色,连那些最木讷的眼睛里都被点燃了难得的亮光。
梅檀心带着饱满的笑意,跟程唳云一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方才的人群太过热情,根本就不舍得让他走,最后他们甚至还认出了坐在芦席棚顶上无辜的程唳云,差点把他也拉下水,起着哄非得要他也露一手才行。
好在“火仙姑”掩护了他们,另起炉灶开始了一场新的表演,才终于给了他们逃窜的时机。
眼下,一口气跑到了大街的另一头,他们才终于摆脱了那些过于热烈的追踪者。
靠着糖葫芦摊的隐蔽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痛痛快快地大笑了一场。
梅檀心掏出临走时火大姐塞给他的那把铜钱,拿了两枚买了两根又大又红的琉璃糖葫芦。
两人就一边逆着欢笑的人流慢慢地走,一边吃着。
多亏有了程青云的钱包,两个人这一路上一边看热闹,一边就把鲜香麻辣都吃了一肚子,这会儿再吃点酸甜的,最是解腻了。
梅檀心咔嚓一声咬下顶上最大最红的那颗山里红,甜味就漫上了他的心头。
自从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师父,整整一年多了,今天,真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这不仅是因为这里的热闹和奇趣还一如往昔,更是因为,这里的所有人让他感受到的亲切也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们还是那些在他差点被当街打死的时候护着他的人、是在他被从戏园子赶出来的时候坚定地支撑着他的人,是他的衣食父母,和心中柔软之处的支柱。
他们让他觉得,今天他不是故地重游,而是根本就没离开过哪怕一天。
梅檀心知道,不论自己以后混成什么样、能不能有大出息,他始终都能回来,因为在这里还留着他的根,深深埋在温暖的泥土里……
那让他的心里安宁,又熨帖。
他真想把这份滋味也分享给身边的这个人。
就像在这一整天的寒风里,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握住他的双手,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给他时一样。
“程唳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唱戏吗?”
梅檀心问。
他的双眼闪烁着亮光,好像方才的那些火流星没有熄灭在雪地里,而是积存在他的瞳仁里,像刚刚燃起时一样明亮。
注:“天桥八大怪”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艺人群体,并且不止一代,涵盖了天桥历史上最传奇的几批艺术家们。
文中提到的“鼻嗡子”“穷不怕”“醋腻膏”“怪老头”都是真实存在的艺人,而“火仙姑”为杜撰角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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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桥上的火流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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