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要有主见才行! “那我就听 ...
-
“真的?”
梅檀心从床上爬了起来。
男孩子变嗓子的时间,从几个月到两三年不等。
仔细一想,最近程唳云说话的声音清亮了许多,原来满打满算用了一年多,他的嗓子终于是完全变过来了。
程唳云点了点头。
上次生病,他连发了多日的高烧,而等他好转了之后,忽然发现这一场病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他嗓音里的沙哑。
沈玉卿带他吊了几次嗓子,竟然真的帮他找回了自己的小嗓。
虽然在一些音域里还是有鬼音作祟,不过那已经缩小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
眼下,他的嗓子虽然不再是完美无缺,但也已经重新达到了青衣一行的门槛。
只要他在其他方面多精进一些,弥补唱腔的缺陷,梨园里往后就一定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梅檀心听了他的描述,简直大喜过望。
谁也想不到,程唳云会因祸得福,一场大病,竟帮他过了这要命的一关。
苍天有眼。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股热流左冲右突,真想跳起来,好好地为他庆祝一番。
可是他却看见,程唳云的嘴角只是淡淡地起伏了一下,看不出有多少喜悦。
在夜色里,他的那双眼睛反而更显得幽深了。
那让梅檀心的心情也稍稍冷却了一些。
他很快就明白了,程唳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唱戏这件事真的已经让他受了太多苦。
他知道,虽然程唳云嘴上再也没提过那天的事,然而,那个晚上在他心里没那么容易过去。
程唳云的视线放在黑暗里虚空的一点上。
他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其实,高烧带来的混沌并没有遮掩他的记忆太久。
在某个夜里,那些画面忽然潮水般回溯,无比的清晰。
那天晚上程青云斥责他的所有话都震响在他耳边,车水马龙的街口上,寒风猛烈地钻着他的骨缝,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他的眼神——那像几百上千根针,密密匝匝地扎在他的身上、脸上……
还有,父亲的死。
那记忆在那天晚上重新变得那么鲜明、重如千斤,让他无可逃避。
他知道,其实哥哥一直没有原谅他。
就算他是世上对他最好、最在意他的亲人,可是对那件事,他仍然永远无法释怀。
那是当然的,程唳云想,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梅檀心沉默着。
他想了想,虽然在自己的私心里,他很期待以后都能跟程唳云一起唱戏,可以跟他一辈子都在台上台下相伴。
但他也知道,唱戏,从来不仅仅是戏台前后的事那么简单。
就连他自己在经历了那天之后,有时也会胡思乱想,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面临什么难以跨越的关口。
“程唳云,你是不是不想再入行了?”
他小心地问。
他是想让程唳云知道,他不必勉强。
不管他想重新拿起还是彻底放下,自己都明白他的选择。
可程唳云却摇了摇头。
对他来说,入这一行,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想不想。
自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心里发誓,自己必须要唱戏,要继承父亲的衣钵,要做一辈子的戏子……
那是父亲的遗愿,是他活该要背负的惩罚,也是他的命。
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无从挣脱,也洗刷不去。
在黑暗里,他对着梅檀心的眼睛,轻声道:
“我认命了。”
梅檀心的心口一紧。
这样的话,不该是程唳云说出来的。
那渗透在骨节里清越的傲气,就在他那柔和的微微笑意里,不知何时早已悄然消散了踪影……
从前梅檀心觉得程唳云的那份高傲那么可恨,可到如今等他那份心性被摧折,他才知道那样的程唳云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他的心绪向来都写在脸上,程唳云看得明白。
那神色,让程唳云想起了那天晚上梅檀心替他驱散围观的人群后,蹲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因为他,程唳云愿意把那个风雪交加的晚上永远留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
“其实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像在安慰梅檀心,也像在劝服他自己。
然而,梅檀心却忽然打断了黑暗里沉闷的气氛。
他突然斩钉截铁道:
“程唳云,我明天要带你去天桥玩!”
这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程唳云愣了愣。
他张了张嘴,犹豫着问:
“……就不能去人少点的地方吗?”
没想到,梅檀心根本没打算给他商量的余地,断然道:
“不可以!”
程唳云没想到他忽然这么专制,还想辩解一下。
他现在是真的很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他一想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就手心冒汗,他相信梅檀心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可是我……”
但还没等他开口说出来什么,就又被劈头盖脸地打断了。
“没有可是,必须去!你现在什么都不许想了,睡觉!”
梅檀心突然很坚决,根本就不容他反驳,还让他立刻就闭眼睛。
程唳云几乎要生气了,感觉师弟不该这样颐指气使地对待自己,可是不知怎的,他却没有生气起来,反而还莫名其妙觉得听他的比较好。
于是,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或许因为有梅檀心在,不管去哪里,自己都不至于太过慌张,他想。
就像那次,他带他第一次逃学去放风筝的时候一样。
起初的惊慌过去后,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无限的开阔、兴奋,和一辈子都没感受过的纯然的欢乐……
梅檀心注视着他闭上眼睛的样子。
他不知道程唳云一个人养病的那些日子里睡得好不好,有时候也记挂他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睡不着。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可是今天他忽然很想就这样守着程唳云。
就像从前,他看着几个刚刚离了爹娘的小师弟睡觉一样,告诉他们,自己会看他们直到睡着为止,让他们什么都不必怕……
他知道程唳云是师哥,他比他大、经历的事也比他多,他还是个骨子里强硬坚韧的人。
可是眼下,将他的睡颜纳入眼底时,他忽然觉得程唳云跟那些小师弟们也没什么不同。
在很偶然的时候,他同样也会受益于自己的呵护。
于是,梅檀心就那么默然地看着,直到程唳云微微颤动的睫毛归于平静,呼吸也静谧而规律起来,才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几个呼吸之后,他也沉入了梦乡,汇入了程唳云的那一片宁静。
·
晨光大亮。
胡同里泛着青白的烟气。
灶王爷升天的日子刚过,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甜丝丝的灶糖味里。
时不时响起一串小炮声,噼里啪啦一阵子。
虽然放假也要练功,但程青云并没有严苛地对待他们。
再说程唳云的功夫不是一时半会能找回来的,急不得。
于是,差不多练过一遍后,他俩就一边听着勤奋的大哥在院子里喊嗓的声音,一边享用起早饭来。
梅檀心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豆浆,说起了他的计划:
“咱们今天就在那里呆一整天,等晚上逛完了夜市再回来。”
“晚上才回来?”
程唳云眨了眨眼睛,本能般地想到了顾虑的事,
“天桥那么乱,我哥不会答应的。”
听了这个,梅檀心一下子就放下了手里的油条,说:
“你哥现在恨不得把你供起来,你说想去他肯定点头。而且你也不能一辈子听他的吧,你得要有自己的主见才行!”
他看见程唳云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瞬间的了悟。
不过,很快那双眼睛里又浮现出了些许茫然。
他就知道是这样,于是又说:
“如果你暂时不知道怎么才能有主见的话,那你先听我的也行啊。”
他说完,就扬起下巴笑了。
而程唳云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很踏实,竟然立刻点了点头,说:
“那我就听你的。”
他一副完全不疑有他的样子,说完就认真吃起了包子。
梅檀心实在忍不住想笑。
他发现程唳云在某些方面真的有些笨笨的,一副很好哄骗的样子。
这么想想,他忽然又有些不放心了:
“那你可只能听我的,别人这么说你不能相信,他们都是想占你的便宜!”
程唳云失笑了一瞬,笑纳了他的忠告。
练完功后,程青云果然问了他们今天的行踪。
“天桥那么乱,你们去厂甸玩不行吗?去滑冰也行。”
他微微皱眉。
梅檀心连忙道:
“大师兄你就放心好了,天桥就跟我家一样,到处都是熟人,肯定不会让程唳云吃亏的!”
“真的那么想去?”
程青云叹了口气,问程唳云。
程唳云有一瞬间的发怵,本能地不敢违抗大哥的意见。
不过他感觉到梅檀心在背后一直抓他的手,于是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没想到,程青云思考了片刻,竟然就答应了,甚至还从口袋里翻出来自己的钱袋,准备找些零花钱给他。
程唳云微微睁大了眼睛,心里一阵惊喜。
原来梅檀心说得是真的!他哥真的对他纵容了很多。
于是,他一下子就变得跃跃欲试起来,等梅檀心再次附在他耳边撺掇他的时候,他再无犹豫,立刻行动。
“愣着干什么,赶快全拿走呀!”
梅檀心悄声道。
下一秒,程青云正在手里翻腾的钱包就被“哗啦”一声整个抢了去。
他长大了嘴巴,看见弟弟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的钱包揣进了怀里,拉着小梅就往院外狂奔。
“大师兄再见!晚上不用给我们做饭了!”
小梅那欢快无比的声音响起在院门口。
“哎,给我回来!”
程青云再想追人的时候,那两个已经风驰电掣般永远地消失了。
程唳云:你钱包是我的了!

梅檀心:你弟弟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