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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交 成都府,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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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郊外。
冬风萧瑟,笔直宽阔的官道上偶尔扬起尘土沙砾,如淬过冰的刀子一般,刮到人脸上生疼,路旁的树木泛出萎靡的青黄色,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装饰朴素,并不惹眼。车旁不远处守着一个年轻小厮,稚气未退,双手合十不停地搓着,时不时哈气跺脚。
“青松。”
一道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小厮应了一声“诶”,回身来到车旁。
一只修长的手伸出车窗,端着一只精致的手炉。
“拿着。”
青松犹豫了一瞬,接过手炉,嘴里说道:“多谢少主。”
手炉发出悠悠的暖气,驱散了周身冷意,青松隔着窗帘跟车内的人闲聊:“今年冬天咱们成都府也不知犯了什么太岁,竟冷成这样,多少年不下雪了,前些日子那场大雪,连外头的的野猫都冻死了几只。”
“嗯,瑞雪兆丰年,说不定是好兆头。”车内的人搭话。
“幸好这几日回暖了些,文家少爷路上也少吃些苦头。”青松顿了顿,叹口气,接着说:“真是世事无常,文家是咱们成都府出了名的书香门第,文老先生做了一辈子京官,说落败就落败了,要是没有咱们唐家,文家少爷。。。”
“住嘴,文少爷来了以后不能再嚼这些舌根。”车里的声音变得严肃。
青松悻悻地住了嘴,想到少主小小年纪说一不二的性格,有些后悔自己语出冒犯,连忙说道:“是,少主。”
还要告罪时,一抬头,见远远走来两个人,一个驿卒打扮,另一个身量很小,显然是个小孩子。
青松走到车帘前,恭敬地说道:“少主,人来了。”随后为少主掀开了车帘。
天光泄进车里,照在十几岁的少年脸上,少年眉清目秀,迎着光亮睁开双眼,浓密的睫毛遮住眼下,显得瞳孔幽暗深邃。见到远处的两个人,少年从容地起身,动作轻盈地跳下马车,迎上前去。
“敢问足下,送的可是文家子?”
唐家早就上下打点驿站,驿卒只管送入成都府,将人交给唐家,便回了句:“正是。”
“失礼了,在下唐呈,特来接人。”唐呈一身修身的窄袖长袍,衬出猿背蜂腰,是习武之人的打扮,只是年纪不大,虽是个半大小子,一举一动尽是成熟,站得笔直,规矩地行礼,小小年纪端的是气宇轩昂。
驿卒没想到是唐家少主亲自来接人,陪着笑回礼说道:“原来是唐门少主,久仰大名,少主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唐门”,文懿一路辛苦万千,耗尽体力,已经撑到极限,此时正晕晕沉沉,听到这两个字,突然清明一瞬。父亲在世时常念叨,儿时在老家有一位八拜之交,名唐竞风,当今唐门家主,是个厉害人物,两人已多年未见,一直互通书信,直至前年父亲病世。
唐呈与驿卒客套几句,交给他一个荷包,驿卒掂了掂,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唐呈才看向文懿,这不满十岁的孩子。寒冬腊月,单薄的身量,单薄的衣衫,然而这衣衫也已破破烂烂,他发髻松散,嘴唇冻得发紫,小脸覆上一层黄土,被风沙磋磨得不成样子,一路艰辛可见一斑。
青松早识趣地把手炉塞给文懿,又去车里取了斗篷回来。唐呈接过斗篷散开,双臂拢过文懿,斗篷把文懿围个严严实实,修长的手指给斗篷打结,笑着对文懿说:“我叫唐呈,家父名讳唐竞风,与令尊是结拜兄弟,知道你今天到,父亲叫我来接你。”
文懿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唐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今年九岁,我虚长你两岁,你该唤我一声大哥。”
文懿出生在京城,从未回过祖籍成都府,并不认识唐家人,此人不知是真是假是敌是友,他不敢随意搭话。
几个月前,他是当朝大儒的后裔,七岁能诗的神童,名动京城的天之骄子,身边尽是恭维,常有文人雅士慕名而来,待人接物,他游刃有余。后来,他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后,侥幸捡回半条命,亲眼见证周遭的恭维成了唾骂,亲身体会官场险恶,祖父的好友一夕之间变成政敌,恨不能人人吐上一口,他在满京城的口水中灰溜溜地回老家。
皇后对他有恩,本是好意,特地派人护送他回祖籍,金口玉言吩咐下来,落到底下,一路上的驿站便平白得个的有劳无功的苦差事,驿卒都嫌他是个累赘,对他动辄打骂,文家只剩他一个人,世道再艰苦也只能活下去,活下去,文家才会有转机。一路含垢忍辱,看遍了世态炎凉,再不敢轻易取信于人。
唐呈见他不说话,明白他心有疑虑,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玉佩递给他,碧绿的玉佩上雕刻麒麟样式,背面刻着一个“金”字。
文懿见到唐呈手中的玉佩,才确定了他的身份,父亲也有一枚一样麒麟花纹的玉佩,刻着“兰”字,是结拜信物,父亲过世后他一直带在身上,直到抄家那日,被官兵抢走。
文懿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几个月来积攒的委屈汹涌流至眼中,再从眼中溢出来,化成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在脸上画出一道道混着黄土的泪痕,最终砸到地面。
发出一声沙哑的哭腔:“唐大哥。”
唐呈的手抚上文懿的头顶,把他拥入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慰道:“都过去了,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别哭,我带你回家,带你去买糖人。”拉着文懿就要走,刚走出一步,文懿差点被绊倒。
唐呈看向文懿的双脚,一双布鞋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鞋底都要掉了。唐呈立时蹲下,脱了文懿的鞋,脚上的冻疮便露出来。文懿有些害羞,想收回脚,可唐呈力气大得很,抓着他的脚不放,唐呈一边脱下自己的棉靴,套到文懿脚上。青松在一旁焦急说道:“我的爷,这天忒冷了,您可别脱鞋呀,先把我的鞋给文少爷穿上吧!”
唐呈摆摆手,让他回去驾车,自己一弯腰,突然间横抱起了文懿。他自小习武,轻轻松松抱着瘦弱的文懿,只穿着袜子的双脚大步走向马车。
文懿一路累极,在马车上终于得了休息,很快便睡着了,小小的头靠在唐呈的肩上,尽显疲态。
唐呈端坐着不敢动,怕吵醒文懿。他在同辈中排行最大,从小照顾一众族弟,又被父母寄予厚望,教育得出类拔萃,肩上驮着唐家的担子,习惯照顾别人,并不觉得累。
一手拿了手帕,轻轻地擦文懿的脸,擦了半晌,终于擦净和着泪水的泥沙,轻轻笑了一声,心里暗道:“小哭包。”
马车驶进了唐家停住,唐呈才把文懿摇醒。
早有仆人上前迎接,青松赶紧让人给少主取一双鞋来,伺候唐呈穿上,才把两人扶下车。
文懿下车,唐家院落映入眼帘。
脚下一条蜿蜒曲折的路通向花厅,四周洒满鹅卵石,两侧种满文懿不曾见过的南方花草,各种亭台造型奇特粗犷,显出一派江湖气。
也对,文懿想,唐家本就混迹江湖。
院中家丁奴婢众多,却井井有条,无人敢随意张望,可见唐门家规森严。
唐呈带着文懿进入花厅,主位上的唐氏夫妇起身迎向前来,唐夫人赵珍一把抱住文懿,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可算到家了。这一路上定吃了不少苦,怎的瘦成这样?作孽呀,好好的孩子,竟被皇帝老儿折磨得不成样。”
唐竞风插嘴道:“你可收敛些,说话也没些个忌讳。”一边扒开赵珍,自己又抱上去,对文懿说道:“懿儿呀,我的好孩子。”松开文懿后,仔细地端详着看他的小脸,“像,真像你父亲,当年你父亲是那般玉树临风,站在那里,就是万众瞩目,可惜呀,天妒英才。”
唐竞风说得伤心,赵珍劝解:“别说伤心话了,孩子好容易来了,开开心心的。”
几人分开,文懿才跪在两人面前,端正地行礼拜了三拜,“侄儿文懿,拜见伯父伯母。”
两人把他扶起来,一起回到主位。
赵珍一面亲手解下他的斗篷,一面让婢女取来见面礼,婢女端着托盘送至文懿眼前,是和田碧玉雕成的一对麒麟,玉质通透,碧色艳丽,晶莹剔透,一瞧就是难得的好玉。文懿道过谢收下。
唐竞风唏嘘道:“我知道你的,你是麒麟之才,你父亲也是,伯父就更不用说了。唉,天下才郎尽在天府,天府才名尽出文氏呀。”
赵珍岔开话题,嘱咐文懿:“既然来了就在安心家里住下,不拘想要什么玩什么,都找你大哥,他行事稳重,会好好照顾你的。要是你大哥敢欺负你,你就来回我,我替你打他!”
唐呈在一旁插话:“得,如今又多个祖宗。”
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冲着赵珍扑了过去。
唐竞风指着娃娃对文懿说:“这个是你弟弟,叫唐知,才四岁,顽皮得紧,他若有什么得罪了你,你是他兄长,尽管替我好好教训他。”
文懿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眼圈又红了。
唐呈见他独自伤心,赶紧站起来牵住他的手往外领,说道:“爹娘,我带他去客房沐浴更衣,也好认认路。”唐氏夫妇应了一声,叫他们早些回来吃饭。
文懿低头看着唐呈牵着自己的手,干燥又温热,捂暖了他冰凉的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