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他笨拙的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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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辛辛苦苦磨了一晚的药粉，又得抓紧时间趁着红叶村人没有睡醒，挨家挨户把药粉投进井水里，还得小心不要被那蛇妖抓到，提心吊胆一整宿，精神还能好就有鬼了！
……
第二次施针结束，薛潜坚持要送宋苡安到门口，还要陪她一块等权珩。
“都说医者父母心，我从前都不信，现在看见薛大夫，才知道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王婶感慨，热心肠的老毛病又犯了，话锋一转，“我看薛大夫也算一表人才，不知年岁如何，家中可有婚配？”
薛潜想摆脱她，随口敷衍：“我家中没有亲人了，算命的说我是天煞孤星，我也不打算娶亲。”
王婶瞠目结舌：“啊这……”
“那个，薛大夫还是回去吧，我夫君今日应该不来。”宋苡安插嘴。
她不好直说，其实权珩好像听到了上次她和王婶关于看男科的对话，这下他看薛潜的医馆就仿佛猫狗看割蛋蛋的兽医，如临大敌，根本不肯靠近医馆半步。
薛潜皱眉：“你夫君不会来接你吗？”
“他不来，我待会还打算和小宋娘子一块逛街呢。”王婶帮腔。
薛潜欲言又止，但再强行挽留就太明显了，他只好悻悻目送二人离开。
其实王婶的话说的不错，今天她们确实约好了逛街。这还是宋苡安第一次来比较热闹的镇上，还好王婶是个优秀的同伴，能说会道，一张巧嘴能说得色香味俱全，时不时把宋苡安逗笑。
笑完，宋苡安又突然想到自家夫君，他那种沉闷的性格，肯定说不出王婶这么有意思的笑话。
她暗暗把王婶的笑话记在心里，打算回去以后学给他听。
他应该会被逗笑吧？
真想看到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啊……
宋苡安走走停停，买了一些糕点，打算带回家和权珩分着吃，忽然身边王婶讶然地“咦”了一声：“仁心普济院，这是干什么的？”
宋苡安倒是知道：“是由官府开办的福利机构，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从前我娘家的城里也有。没想到红叶镇这么个小也有普济院。”
王婶：“要不是陪你逛，我也没来过这地方，看着挺清净的。”
“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宋苡安有些好奇。
普济院不大，没过多久二人就找到了院长，是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妪，原本正坐在院子里纳针线活，估计闲着也是闲着，见难得有人来参观，院长热心肠地为她们引路，一边介绍普济院的情况。
“但凡身有残疾者、老弱无依者，都可以住在我们这里，包吃包住，也会开设免费的课程教她们谋生手段，比如编织啊、盲人按摩什么的。”
宋苡安侧了侧头，能听见人走动的脚步声，翻书声，却没有听见人交谈，也没有人打闹嬉戏。普济院中种着一颗大树，秋风阵阵，落叶飘零，周遭平和而安宁，但她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在她的小院里，有鸡鸣，有大黑的犬吠，还有权珩，他的脚步声、洗漱声、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响，他偶尔同她交谈时、或沉或笑。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声音，她失去光彩的生活才显得不那么枯燥。
若是当初，她看不见之后，不是和夫君在一起，而是被送进了普济院……
院长正好向她们展示盲女们的织布机，语气颇为自豪：“大家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也能用自己的双手织布挣钱，这位夫人，你要学也很快的！”她这是把宋苡安当成准备入住普济院、提前来感受生活的了。
对她的好心，宋苡安哭笑不得：“我有家人，只是来看看。”
“哦。”院长笑道，“没事没事，看看也欢迎!”
宋苡安礼貌回以微笑。
院长：“当然啦，如果夫人你以后改变主意，想要来这里，也随时都可以！”
宋苡安摇头，心里十分笃定，自己不会去的。
普济院里的生活很平静，可不是她要的平静，这里很好，只是她不喜欢。
她更喜欢和她的夫君在一起。
参观完一圈，王婶小声嘀咕：“这地方倒是清净，就是感觉比寺庙道观还没活人气，我要是住在这，肯定要闷坏的！”
“本就无依无靠，虽然能自食其力，但多少还是无法像常人一样活泛吧。”宋苡安小声道，又从怀里拿出钱袋，“院长，这是我一点绵薄心意，请帮院里的姐妹兄弟们收下吧。”
每次权珩出门跑镖回来，都会将工钱如数上交，宋苡安再从中数出几枚铜钱给他零花。她私下打听过，这年头到处打仗，跑镖也不稳定，有时能收到货款，有时却是百忙一趟一个子都没有。可每一次权珩回家，交给她的铜钱串数都分毫不差，宋苡安怀疑他是私下又去打了零工补足，只是他都去额外打工挣钱了，回到她面前却还是一声不吭。
院长推脱不过，蔼然笑着收下了：“夫人心善，我替院中孩子们多谢您啦！”
……
等到权珩来接人时，一眼就看出了自家妻子神色不对。
“发生什么了？”
宋苡安摇头，没有说话。
权珩不擅追问，把人送上车后，拧眉看向留下的王婶。
突然后背一凉的王婶：……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今天去普济院的事情说了一通，才犹豫道：“我想，小宋娘子可能是看到那些没了亲人的盲女，心里难受吧，有句话叫什么、什么乌鸦上面很奇怪嘞……”
“物伤其类。”权珩补充。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小宋娘子那么聪慧开朗的一个人，若是以后眼睛真的好不了，一辈子只能做些编织、盲人按摩之类的事情，她心里得多不好受。”
末了，又感慨：“最好小宋娘子的眼睛赶紧好起来！”
对此，权珩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一直延续到他们回到家，用过晚饭，分别洗漱完，躺在床上和地铺里。
隔着黑暗，他看向垂着纱幔的木床，犹豫再三，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见纱幔里已经传来了沉沉的呼吸。
憋了一肚子话的权珩：……
妻子已经睡着了，他也不可能把她吵醒，只好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
天刚蒙蒙亮，宋苡安“刷”地睁开眼睛。
她翻了个身，炯炯有神地盯着床下的铺盖。
一刻，两刻，即使眼睛睁得酸涩，她也舍不得眨眼，就怕错过了恢复视力的一瞬间。
然而，与上一次不同，视线清明的时刻迟迟没有到来。
宋苡安也从满心期待，到隐隐不安，到不可置信，再到呆滞。
直到地铺被掀开，权珩起床了，一起来，就对上她睁得圆圆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才道：“怎么了？”
少女没吭声，身体慢慢蜷缩起来，把自己藏在被窝里。
权珩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人揽在怀里，低声又问了一遍：“做噩梦了？”
宋苡安整个人匍匐着，趴在他的膝头，青丝如流水铺散，糯糯带着鼻音：“我看不见你。”
权珩慢慢抚摸她的脑袋：“那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很有关系。”宋苡安闷声闷气地反驳，“万一我以后一直治不好眼睛怎么办！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情，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虽然是无理取闹的指责，可声音依旧很软很甜，权珩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生气，于是不自觉放柔了声音：“嗯，是我的错。”
“……”
宋苡安冲他发了一顿邪火，反倒自己不好意思了。
她叹口气，重新直起上半身：“不是夫君的错。”
“好，那就不是我的错。”权珩从善如流。
宋苡安：“……”
看见她脸上憋屈的神情，权珩轻轻笑了下，又道：“所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
“还不是普济院。”
宋苡安决定先不说自己针灸没效果的事情了，感觉今天特地早起，结果空等半天的她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
“我不想去普济院，也不想学编织和盲人按摩。”
她一想到自己以后要成天和那些东西打交道，心里就泛起苦味。
“那就不去。”权珩斩钉截铁。
兴许是昨晚太过期待没睡好，兴许是连日往返镇上看病的辛劳，兴许是面对亲近之人的才流露出的脆弱……宋苡安难得没了乐观，有些迷茫：“但是，我眼睛看不见，又能做什么呢？”
“待在我身边。”权珩道。
宋苡安“噗嗤”一下笑起来：“听起来不错，不过我还是想做点什么。总不能连独自出门都不行，还一直让你照顾我。”
权珩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搂紧她。
“说点什么呀，快安慰我。”宋苡安推他肩膀。
权珩想了又想，忽然起身出去了，没过多久回来，捧着一盆还沾着露水泥土的紫薇花到她面前：“摸摸它。”
宋苡安莫名其妙，还是依言照做，指尖下柔嫩的花瓣微微颤动。
权珩耐心等她碰完，又往她手里塞东西，这次是系在檐下的风铃、摆在窗台上的泥人。
宋苡安乖巧地依次摸完，忽然碰上了什么凉而光滑的物事，一触即分，好像是某人的脸颊。
“它们都是因为你才存在的。”他兀然道。
见她仍是一脸迷茫，他用力抿了下唇，生硬开口：“从前，有座大山。”
宋苡安没料到他居然要开始讲故事，忍住了打岔，翻了个身，靠着他的胸口，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洗耳恭听。
“山里，住着神灵。”他说得不太流畅，似乎很久没有提过，需要一边回忆，才能继续说下去，“神灵无所不能，心怀慈悲，身上的血肉能治百病。神灵居住的大山里，除了她自己，还有其他许多生灵，有兽、有人，还有妖。”
“那时天地鸿蒙初开，人间四处弥漫有毒的瘴气，山中生灵也饱受侵扰，更糟糕的是，为了争夺没有被污染的水源食物，人与妖之间总是爆发争斗。神明每每看着流血的尸体，都心生不忍，于是撕扯自己的鳞片、咬下自己的血肉，制成灵药、水和食物，分给众生。”
“日复一日，村民渐次康复，瘴气消散，而神明的鳞甲却日渐黯淡，它最后咬断了自己的尾巴——用最后一截身躯，换来了生灵的平安。寿元将尽时，神明望着重获光明的孩童嬉闹，含笑死去。天道感念其赤诚，许它转世为……一只黑蛇，却因为生前身躯不存，而在转世时留下了不完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因为蜕皮而目盲虚弱，甚至必须忍受皮肉撕扯时如火焚身之痛。”
他顿了下，才小声继续道：“黑蛇今生的残缺，其实是前生的牺牲奉献，是天道给予的赐福……宋苡安，你的眼睛，也是如此。”
一如昔日神明，在她自己尚不知晓的时候，她已经拯救了许多生灵。
屋内，两人相拥，长久无声。
屋外，天高气清，日出灿灿，大雁南飞，小院中一树红枫如火，叶片随着清晨的微风摇曳。
屋檐下，路过的大黑狗脸错愕：
他都听到了什么？！
这是关于黑蛇妖先祖的神话！在烬寂野人尽皆知！
只要听者细心打听，就能知道，这神话只有妖会知晓、流传！
殿下这是在干什么？！
为了哄老婆开心甚至开始口不择言了吗！
万一暴露身份怎么办啊啊啊？！
然而让大黑更加大吃一惊的是，长久的静默之后，屋内女主人开口了。
她第一句话就是：
“夫君，我们圆房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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