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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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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邱昭明带着杜文殊和潘氏四剑离开洛城,继续南行。
出得城门个多时辰,忽听背后蹄声如雷,七八个佩着兵刃的大汉一气打马狂奔,越过他们,截住了前边不远处一辆得得缓行的轻便马车,为首着暗红衣衫的魁梧汉子自坐骑之上腾身而起,劈手夺过控马的辕架,揪起赶车的老头儿掼在路旁,自己轻巧稳健地落了地,朝着车厢一拱手,“我等奉家主之命,请公子回城。”
“不巧的很,我正要外出,不得空。”车中人的声音低沉散漫,没什么起伏折转,却有捕不到说不出的悦耳之处,“你们摔坏了我的车夫,随便留下一个替我赶车吧。”
魁梧汉子上前一步,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家主以礼相请,公子你莫要敬酒不吃。”
“我不吃敬酒,你要如何?”车厢后的竹帘一晃,被一只修洁如玉的手掀开在一边,车中人从容地下了马车,淡淡瞟了一眼围在四周的人马,“舟千寻想见我,何不自己来求?或者我心情正好,便见他一见。”
此时邱昭明等人行得近了,瞧得明白,马车中出来的正是昨夜牡丹坊中艳惊全场的醉音。只是此时换了淡青色的书生衫,束了头发,眉目意态间去了慵懒媚惑,多了几分清新洒脱,一身散漫,尤见骄矜。
那魁梧汉子变了脸色,怒道:“公子一意不识抬举,我等只好得罪了!”言罢脚步突前,指掌疾探,往醉音肩头抓去。
却见醉音眉眼含笑,垂在身侧的右手握拢,一阵青色的浓雾瞬间弥漫开来。
杜文殊见机极快,口喝一声,“屏息!”打马急退。
潘氏四兄弟退马屏息的同时四剑同声出鞘,将邱昭明团团护住。
看着青色浓雾几乎只在瞬息间便扩散成半径三丈许的团幕,而后却如固体般凝定不散,邱昭明微微挑眉,这个,似乎是蓬莱居的秘物“青障”?
但见前方景况,连人带马,淹没在浓重的青雾中,再不闻声息。
少顷,醉音施施然步出青雾,望定了十数米开外的邱昭明,潇洒行来。
“邱门主好。”脚步未停,低漫的声音穿过潘氏四剑的防护,抚在邱昭明耳边,像一口将呵未呵的气息。
“醉音公子好。”邱昭明不动声色。
醉音站定,“各位可是往南去?在下正巧也要南行,无奈马匹中了迷药,……”说着笑意如盈的眼波点向六合门带着的两匹备用马,“不知可否借马一骑,同行至前方市镇?”
杜文殊暗暗皱眉,正要拒绝,却听邱昭明淡淡言道:“舟千寻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我不愿招惹他。”
醉音垂了嘴角,眼里却笑意不改,“你既知道舟千寻卑鄙无耻,怎的不救我一救?”
邱昭明看一眼不远处正在慢慢淡去的青障,再转回目光,认真地盯住醉音如深泉摇波的双眸,“第一,你似乎颇有自保之道。第二,你生得魅惑,我也不愿招惹你。”
“唉,英雄美人,岂非佳配?无奈你不解风情。”醉音半真半假地叹一句,让出去路。
“再会!”邱昭明提缰一笑,拍马而出。
其余五人更无多言,收了兵刃打马跟随,片刻便去得远了。
鹞儿镇是个大有地利之便的小地方,北行不一日能到洛城,往南再有一日多路程便是临江城。这三两日间,在镇上打尖投店的江湖客多得扎眼,有那见多识广的镇上人便言道,武林大派山水楼那里,恐怕有热闹可瞧了。
江湖客多,客栈酒肆里自然格外热闹,新识旧好,推崇引荐,推杯换盏,鲜闻秘辛,甚或旧日结有梁子的冤家狭路相遇摩拳擦掌,那是少不了的。鹞儿镇最大最好的东南风客栈今天却有点反常,明明正是该食热酒酣的晚饭时分,明明客栈一楼食肆里的客人还多过往日二三成,偏偏显得安静而秩序井然,话不扬声,目不暇视,就像坐在这里的不是一桌桌江湖豪客,而是私塾里的书生们。
满堂之间,最自在的,也就是邱昭明这一桌。
有熟人来见礼便寒暄几句,有新友来结交也笑谈一二,无人来扰就专心吃菜。至于大家因为他邱昭明在场便放不开手脚,他自来就不介意。
这当儿,东南风又有顾客登门。先进来是位年轻公子,白底浅杏边儿的绸袍,衬着一张带笑的粉白俊脸,望之便觉是个好教养好相处的人。
果然,才一进门,便有相熟出声招呼,“这不是晴雪剑庄的何少庄主么,自上回沱江一别,咱们可是一年多未见了。”
这何少庄主看清了来人,笑脸抱拳,“是海河帮的杨龙兄啊,晏闻有礼了。”
杨龙堆了笑正待寒暄,目光望见随在何晏闻身后入店的人,闪了闪神,要说的话一时忘了。
杜文殊看到那人也是楞了楞,随后转头看向邱昭明。
邱昭明笑意中有几分促狭,“晏闻胆子不小,结交这等人物,倒不怕回家被何老爷子打断腿。”
与何少庄主同来的,青衫雪肤,眉目如画,不是醉音是谁?
醉音在何晏闻身侧站定,水眸一掠,正对上邱昭明促狭的笑。他抬手抱拳,大方见礼:“看来醉音与邱门主有缘,这就又遇见了。”
听到醉音称呼“邱门主”,何晏闻一个激灵,看清了果然是六合门主本尊,连忙暂且抛下杨龙不顾,上前见礼,“晏闻见过邱门主,家父嘱我向门主问好。”
邱昭明摆摆手,“何老爷子又不在场,你干吗这么酸溜溜的?”
何晏闻笑开,“父亲大人在不在场,应有的礼数都不能缺。”说罢又向杜文殊和潘氏四剑问了好,再拉过身边的醉音介绍,“这位是我的知交好友醉音,似乎与邱门主也识得的?”
邱昭明道:“见过一两回,不算相识。”
“就是今日在洛城外,我向邱门主借匹马骑,他却不肯。说即不敢招惹舟千寻,也不愿招惹我的。”醉音说话一贯的散漫低沉,却如闲闲懒懒地丢了颗大石子在水里,荡起了实实在在几圈涟漪。
客栈里的食客们从刚才或惊艳或好奇或探究的状态里振奋而出,全数支楞起耳朵——什么什么?六合门主邱昭明说他不敢招惹舟千寻?这让堂堂北魁的面子往哪里搁?在座的可是六合门盟下与渝西舟梅派系的人都不少,这一句“不敢招惹”,不知道随后要起多少口角纷争。
醉音语声方落,杜文殊眼里便涌上了怒意,正要出声,却见何晏闻脑门冒汗地拽住醉音的衣袖拦到了身后,抱拳向邱、杜二人连赔不是:“醉音他不懂江湖事情,又爱玩笑,说错了话,晏闻代他赔不是。邱大哥当世英雄,自然不会被一句笑言就薄了面子,还请各位莫要介意动气。”
邱昭明淡淡一笑:“无妨。晏闻,你可是有六、七年没叫过我大哥了,今天倒肯开金口,说起来,我也算因祸得福。”
何晏闻长舒口气,腼腆笑开,拉着醉音在众人桌面空位坐下,“儿时情意,晏闻其实时时惦记,只是邱大哥执掌六合门,身份非同一般,父亲又教训的严,我不敢轻易僭越。刚才邱大哥的话,让我听得好生温暖。”
这里方才气氛融融,场中观众也有不少暗暗赞许邱昭明气度宽宏,醉音却又闲闲地开了口,“晏闻,你不是常同我说晴雪剑庄如何威风,何老爷子又如何了不起的么,怎么现在好像矮了六合门好几头的样子?”
满脸笑容的何晏闻顿时尴尬,咳了咳,低声道:“小音,你今天怎么张口就是刀光剑影的。江湖事你不懂,别多问了,有什么疑惑私下里我解释给你听可好?”
杜文殊却没有何晏闻的好声好气,冷声道:“晏闻言辞客气谦虚,那是教养礼数。晴雪剑庄称雄祁川数十载,谁人不敬服,也只有你这样的无知之徒口出胡言,哗众取宠,贻笑一室。”
何晏闻神情更见尴尬,醉音却是谈笑如常,“这位英雄豪杰,你说这么多,还不就是彰显六合门的势力,不管晴雪剑庄怎么厉害,一样要对六合门服服帖帖,对吧?”
杜文殊皱紧了浓眉,“你存心和我等过意不去么?”
“英雄说笑了,我小小无知之徒,岂敢与一统武林的六合门过意不去?”醉音眼里漾起了些许狡猾笑意,像一个懒懒地看着雪地里的兔子钻进圈套的业余猎手。
杜文殊被激起了怒意又深知在此刻的场合和这样一个人斗嘴绝对大大不妥,于是眉头皱得更紧。
何晏闻暗暗叹了口气,扯住醉音衣袖苦笑,“小音,莫要闹了。杜先生他不爱玩笑。”
邱昭明看着醉音眼中泛动的懒洋洋的笑意,不自觉地略略眯起了眼睛。在他,这是个代表饶有兴味的表情。
这个洛城牡丹坊中挂头牌的倌儿,对舟千寻的殷勤桂枝不屑一顾,拥有蓬莱居秘不外传的迷烟青障,让晴雪剑庄的少主完全不顾自己难堪的再三回护,能在三两句话间让老于世故的杜文殊吃瘪,偏又满不在乎地无知直白,乍一看演饰得粗劣,实则真让人难探深浅,似乎,的确是个人物。洛城外的偶见,此时的同桌共餐,是巧合还是他刻意安排?他的目的?
察觉到邱昭明审视评估的兴味目光,醉音略略扬起的眸中漾出带着一痕柔媚的笑。那媚迹初见极淡,看进眼里却渐成浓烈的艳,直如洇在酒液里的凤仙花汁,透出惊人的美态。
这是一种挑衅。
邱昭明突然觉得有点儿头痛。
不好招惹的人物显然就是来招惹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