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桐城安平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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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卯时正，天际微亮。
桐城安平大街尽头左转，荣华巷中，六合门总舵上善宅。
题楣寞人居的院落里，朝南的屋宇中尚未透进几分光线，静谧朦胧。邱昭明自安稳的睡眠中醒转，掀开黑底绣同色如意纹丝缎覆面的被子，起身下床，从床侧的白玉屏上取下一身棉布短打衣裤穿戴妥当，拿起枕边一把乌鞘乌柄的剑，出内室，过外堂，推门进了庭院。
五丈见方的院落，细碎卵石和青花岩交错铺就的地面打扫得不遗片尘，侧里修竹几尾，月季一丛，清旷开阔。
邱昭明走到院子中央，拔剑，提腕，旋身，三十一招倦红尘剑法绵连而出，冰清的剑华如粼粼水纹荡漾开来，整个院落仿佛渐渐沉入了盛日下明澈见底的湖泊。
辰时半，将倦红尘练过六遍后，邱昭明还剑入鞘，走回寝居，左转，进了建有浴池的东侧耳房，放下手里的剑，脱了汗湿的衣衫，入池沐浴。
阳光从嵌着水晶的天窗透进来，映亮了空气里颤动飞旋的无数微尘，洒在一池清澈中邱昭明完全放松舒展的身体上。修长矫健的年轻躯体，浅橄榄色的光洁皮肤下，线条优美的肌肉紧实强韧，再再说明了这具身体的健康、丰沛和无上力量。
盏茶时间后，邱昭明离开水池，用池边紫檀隔层柜中的棉布擦干身体，穿起一套极品湘缎裁制的墨蓝色长衫，麻利地梳好头发，自白玉水池边拿起剑佩在腰侧，离开耳房，到了前边饭厅。
伺候丫环刚刚摆好了早点，五仁粥一盅，凉拌小菜四碟，清淡简单。
吃过早餐，邱昭明离开院落。等在院门外的四个相貌几乎相同的佩剑年轻人沉默地跟上他的步伐。
院在园中，青花岩铺就的道路笔直向南，穿过花木锦绣、小桥流水，止于一幢高大屋宇的后墙。墙上一道厚重拱门，两扇乌木雕花的门板关得严丝合缝。
邱昭明推开拱门，走进六丈阔的房间。房间中央列在一张紫檀木长桌两侧的十二个男人整齐划一地抱拳躬身，十二个声音齐道：“门主。”
邱昭明走到长桌东首的座椅前，扬眉一笑，“大伙儿坐吧。”言毕当先落座。
众人道了谢，各自坐定。
邱昭明的目光轻捷地扫一遍两旁众人，悠然道：“有急务的先禀，都是寻常事就照老顺序说吧。”
桌上的沙漏应声轻轻翻转了一圈，正至巳时。
短暂的沉默之后，坐在邱昭明左手第一个位置的六旬老者首先开口：“米粮商号一切如常。今夏江北四省大旱，出产少，需求多，米价必涨，属下保守估计，今年米粮商号的收入至少要比去年多出三成。江南二季稻熟在即，属下已在着手采办。下月里，少不得要漕运那边的兄弟多多支持。”
邱昭明略一沉吟，目光落在左手第五个位置满面精干之色的中年人身上，“林晃，下月大批输运米粮，所需船只人力不少，你那边要提前着手准备。”
林晃恭敬道：“属下遵命。”
邱昭明转向之前说话的老者，“杨松寿，肥市之中，商家间的争端必定不少，你吩咐下去，要西六省的铺号尽量避免和当地米商激烈冲突。西六省的商家多半纳了钱财请舟、梅两家荫蔽，要真起了干戈，舟、梅两家行事狠辣怪僻难以估量，我怕你的铺子得不偿失。”
杨松寿面露为难，“倘若不争，就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别人赚啊……”
邱昭明哈哈长笑，“老杨，我叫你别在西六省惹恼了地头蛇，你就不会在江南采粮时动动手脚么？就不会叫林晃在运期上做做文章么？”
杨松寿目光闪动，讪讪笑道：“门主英明，是属下愚钝了。”
邱昭明收了笑容，正色道：“虽然是要你下边的铺子尽量避让，真要出了事情，我六合门也不会坐视不理，你尽管放手替我抢银子回来就是。”
杨松寿肃容颔首，“是！属下定当全力以赴，不令门主失望！”
其后，六合门旗下的钱庄当铺、酒楼客栈、绸茶药瓷、漕运武行等各个门类的主事一一向邱昭明呈了近十日的经营状况和重要事务，邱昭明逐个调度定夺，至午时半，堂议结束。
各主事自南边的正门鱼贯离开，邱昭明叫住了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的儒雅男子，“杜文殊，你留着。”
余人散尽，厚重的木门重新关拢。
邱昭明靠上挂着锦毡的椅背，不急不徐地开口，“山水楼的事情查探的如何了？”
杜文殊道：“已经查实，蓬莱居、焚花宫、舟家、梅家也都收到了山水楼的请柬，临江城中风平浪静，的确是山水三叟收拾住了局面的样子。”
邱昭明轻笑，“依你看，山水三叟的请柬是什么用意？”
杜文殊道：“山水楼经历大变，实力较往日削弱太多，现在的情况，无论是我们六合门还是焚花宫还是舟梅盟，只要费点心思力气，都能把山水楼吃下。关键只在，佳肴只此一盘，食客却有三个，谁也不会干坐着看别人动筷子，就算不大会有食欲的蓬莱居，也不能允许某一方坐大，破坏了当前势均力敌、互相牵制的局面。所以，就算山水三叟不发请柬，该去的人，明的暗的，也都会去。那就不如敞开了门请大家齐聚一堂，佳肴不能自保，食客之间的提防和手脚却反而能保佳肴。依文殊看，山水三叟精明得很呢。”
邱昭明笑意愈浓，“说真的，这趟浑水我是真不愿趟。”
杜文殊摇头笑道：“身在局中怎可能置身事外。”
邱昭明朗笑，“不错。山水楼的传位典礼定在本月十八，我不想路上赶得太急，到临江的行程就算五六天吧，明日就动身。”
杜文殊道：“门主要带多少随从？文殊这就去调配。”
邱昭明伸手一指他，“你，加上潘家四兄弟，不要别人。”
杜文殊皱起了眉头，“门主，这点人马有些单薄吧？”
邱昭明笑斥：“我们又不是去杀人放火斗殴打架，自保无虞即可。其他几家也不会带太多人手的，毕竟是去观礼，面子上要说得通。就算局面真的乱起来，我让你安在临江附近的暗盘也还有点用处。”
杜文殊思量一番，道：“那就依门主的意思。”
邱昭明又道：“你多派些探子到临江城，看紧城里的一举一动。另外传话给北五省六合门盟下名望数得上的帮派，让他们差些有分量的人，六月十八到山水楼拜访观礼。”
杜文殊眼中一亮，“门主高明！文殊这就去办。”
邱昭明站起身，“你帮我带话给童先生吧，我不在的这一段呈上来的事情都由他处理，这月二十的堂议也让他主持，要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差人快马报给我。”
杜文殊领命。邱昭明举步转身，自他之前进来的后门离去。
杜文殊追随那个年轻而沉稳凝定的背影的视线被合起的乌木门扇截断，他低眉而笑，心生慨叹，如果不是已经辅佐了邱昭明十年，他也会和外人一样觉得无法想象，竟然是这样年轻的一副肩膀，担起了六合门——这个于各行各业纵横驰骋、敛财无数的商业帝国，同时更是与东海蓬莱居、渝西舟梅之盟、南莽焚花宫、中州山水楼并雄江湖的武林北魁。
上善宅中，寞人居后院。
打坐练气已满一个半时辰的邱昭明缓缓吐息收式，自盘坐处起身，仰头望向北边的夜空。半月在天，繁星点点，上善宅的深处，一方高挑的檐角越出密林高木之上，直指苍穹深处，初夏的北斗勺心。林木树荫高而浓密，邱昭明看不到飞檐的楼宇之中是否有灯火的微光透窗而出。他猜是没有的。灯烛是俗世凡尘的东西，住在楼中的那个人，不需要。
邱昭明哂笑，收了北望的目光，转身回房。子时过半，是他惯常就寝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