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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加更)番外 王夫人/吴大人小剧场 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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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是这雍州城里公认的头一号贤良淑德,虽然有时候也难免让自家丈夫的爱妾五儿给自己做做规矩。

      但是谁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自己在老爷那根底情分不如她,若不这样谁还记得自己才是大夫人,这么一大家子,若是连主母的威严都没了,下面的人心思活络,可怎么管家?

      她倒也不是不担心自家老爷宠妾灭妻,只不过原本就没什么夫妻情分,如今日子长了,当初那点少女情悸早已经随着门外梁上燕子的来来去去而化作一捧檀香香灰,佛祖说俗世因果,可能是自己今生注定没有良缘罢了。

      自家祖父不过是杀猪砍肉的屠户,要不是同乡的幼年玩伴一朝成了武状元也不忘顾念顾念这些破落朋友,让他们也一道从军,正好赶上荆地逆王反叛立了功,自己怕是早就嫁了个屠户,手里拿着砍刀日日和血腥围裙和油渣相伴了。
      王夫人也有幸自小知书识字,请来了有名的教养女师。

      女师听闻年轻时候也是有名的才女,家里是从四品的京官,比当初爹的还大一级。

      在二八年岁和金陵张家的旁支定了亲,谁知嫁过去才知道那旁支子弟是个痨病鬼,不过是捱日子了。

      那家就这一个儿子,生怕香火断绝,仗着本家威势,决心在京城找位贤妇,好让自己百年之后,能有人撑起家里门楣——京城离金陵千里之远,消息隔绝,只要买通了冰人和女师爹娘没有不成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所有人都知晓内情,只瞒着女师一个人。
      谁知那冰人看自己要得一大笔银子,喜上眉梢,竟然说漏了嘴。女师烈性,听递庚帖婚书的冰人说漏嘴,发现自己竟然成了案板上的肉,自幼承欢膝下也抵不过黄金百两,悲愤之下一头撞在案几上,血流如注,就此落了疤。那张家便不肯要这面上落了疤的新娘子,宁可不要聘礼,也半逼半劝的退了婚。

      可女师不肯原宥自家父母,立誓终身不嫁,百倍偿还自己十六年来的花费,仗着才名教导闺阁幼女。
      一些贵妇怜其不幸,一来二去竟然也让她打出了名声,只不过也有人避之不及,生怕教坏了自家女儿。

      小小的王夫人曾经问过她后不后悔,女师傅摸着她的头为她改了红帖上的错字,说:“女公子天资聪慧,可在我这这日子的教导下仍有二三错字,我若不说,在这一片锦绣中也看不出什么,可错的终究是错的,所以老师不后悔。”
      那个时候她不懂这话的千斤重量,只是等自己女伴一个个皆情窦初开的时候,自己却如同入世老尼,心中古朴无波宛若死水。
      娘跟奶娘埋怨说不该请师傅,把好好一个孩子也教养的歪了,其实并没有,师傅教自己春花秋月,教自己千山万水,让自己明晓了对错,自己一个屠户家的孙女,还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呢?
      况且……就算没有这些,自己在少时失于调养,打娘胎里的不足症渐渐发展成寒症,子息注定单薄时,婚事就注定不顺了。

      王夫人并不怨恨父亲母亲当时的忽略,奶娘却偶尔会跟自己埋怨当初但凡请个名医来抓两副药,如今可能大不一样,日后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奶娘不识字,她全凭自己身边人的经历和自己在这世上摸爬滚打得到的伤疤处事,所以说这话虽然有些粗,却全然是一片赤诚之心。

      王夫人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说:“奶娘,你看我那姑舅哥哥,自幼也是一起玩闹的,她倒是有三个儿子,可是前些日子他一朝中风垂危,几个孩子为了那点家产争的天翻地覆,最后还是我娘这个姑奶奶去操办的,这子孙,有或没有,也没甚么意思。”

      再说,谁说自己没有孩子的。

      不怨恨父母是因为那时候父母正在为家里拼搏,自己虽然子息单薄却能出嫁也正是幸好家里在自己及笄之前抓住时机一朝发迹,可暴发的到底没根基,除了那些破落户吃不上饭守着爵位转圈拉磨的谁家也不愿意娶进来个生不了孩子的姑娘。

      京城里游戏人生的泼皮无赖嘴里有什么三不着两的说她是:“下不出蛋的金凤凰”气的没少躲在房子里哭。

      兜兜转转家里打听到雍州巡抚是个年轻丧妻的鳏夫,家里除了个贵妾没有其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过所谓攀高枝的念头,她不想让老娘为自己担忧,几个嫂嫂都是好人,从小没吃过后宅的苦,也不会耍手段使心眼。真进了内宅大院,怎么和那些步步为营的为了家产爵位斗法的人相处?

      听说前头夫人难产,撒手去了只剩下一个襁褓里的男婴,先夫人也算是殚精竭虑,没出阁的时候就听说过王夫人这身子,也知晓她这老姑娘恨嫁,垂危之际死死拉着老爷让他答应死后续弦考虑她
      说起来,倒算是大媒。

      王夫人对巡抚感情平平,没法子感同身受这种死前给自己丈夫考虑下一任时候是多么挣扎,这世道对女子终究是不公平的。

      先夫人听说对拉好人家的姑娘做填房心怀愧疚,死前写了封字字恳切的信给她留着,王夫人一字没看,说等小公子大了再拆,好歹是亲娘亲笔,也是个念想。

      自己嫁给谁都是嫁,不恨她

      既然当人后母,又注定没有血脉,对着这小公子当然是视若亲子

      都说是后娘难当,这可一丁点的水分都没掺。

      那孩子真真是让自己头疼,难产而生,许是跟自己一般有不足之症,三五不时这房子里就要烟雾缭绕一阵,好好一个孩子,竟然是药大的。

      从会吃奶开始竟然就没断过,从最开始的药糊糊,苦的孩子直哭,到后来指头大的药丸子,什么海外仙方,什么番外名医,世外神草上天下海的求了个遍。

      既是要照料,那便干一行爱一行,自己闲来无事不做女红看医书整的自己都算得上半个医生,平日里发热不需要找大夫,只消自己开贴方子,药到病除。府里的丫头没大没小,私底下说自己是药王爷手底下的捧花神女托生来的,王夫人也由得她们去,不过等到夜间无人时也会偷偷给药王老爷烧柱香,心里暗美一阵。

      那孩子最危急的时候连烧三天,吴大人甚至请来京中道长开坛做法也无济于事,都说这孩子就是救过来也是个憨儿了,王夫人衣不解带照顾了三天,洗帕子把自己的手泡的发白,皴出一道道浮皮,但是看着小公子醒过来冲着自己直喊娘,心底里那点柔情化作汩汩春水。

      谁说自己是下不了蛋的金凤凰,看吧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在呢,这怎么不是自己的儿子?奶娘在自己心里不也比亲娘不差什么?

      倒也是奇怪,这病熬过去居然就渐渐硬朗了起来,爱说爱笑的不比其他孩子少。

      自己也算幸福了,丈夫心不在自己这自己就一门心思带孩子,虽然有个贵妾但是也懂得眉眼高低,虽然不可能姐妹相称自降身份,但也从不苛刻,得了什么时鲜首饰鲜艳衣裳都想着她。

      唉,这世道,女人来说有什么幸福不幸福的,比起小时候能锦衣玉食的还奢求什么呢,真有什么想法,去城外再刨两亩地就老实了。土里刨食,一年到头打的粮食顶不了多少嚼谷,灾年还要卖儿卖女呢。

      表姐常说自己不比好的比坏的,但是自己没什么上进心,也不指望小公子为了簪缨带帽,状元及第给自己讨来诰命,一来是人家还有亲娘呢,二来是自己估摸着这孩子够呛能中举……

      这孩子亲爹亲娘无不是才子才女,他爹不用说了,当朝有了名的才子,先夫人也是琴棋书画诗酒茶样样精通的大才女,被说有咏絮之才,曾跟大儒辩机而不落下风。而他自幼看书如同讨债一般。竟像极了幼年时候的自己。

      但是自从五儿有了身孕之后这安静的日子也越来与不像样 ,开始王夫人还能有心思打趣自家老爷老当益壮,但是这爷们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怎么先夫人难产,五儿也怀相不好

      偏偏五儿平日里也不爱说话,除非痛到极致被丫头发现才会找自己开两幅药,若是要找大夫那是抵死不从的。

      这可怎么好,自己当初年纪轻不在乎,才成了如今这模样,五儿这样好的韶华时光,就这么成了个病秧子了怎么好。

      自己这个半吊子只好重新捡起来多年不看的医书,这么将就着,生产那日简直是噩梦,几个稳婆进进出出,那样大的一盆清水端进入,转瞬就鲜红的端出来,抻着脖子喊了一夜的痛。王夫人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若是自己生产,会不会也这样?孩子这东西到底是福报还是冤孽……
      罢了罢了,老爷没法子进产房,王夫人过意不去,站在围屏外攥着手帕子直念佛。

      好歹生下来了,小小男孩皱皱巴巴的像是个耗子模样。五儿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参汤吊着精气神缓着一口气,哪怕是精疲力尽也睡不过去。

      到底是这么多年一起相伴的情分,王夫人心疼的直掉眼泪,什么身份伦常都抛到九霄天外——自己也不过是个暴发的女儿,又尊贵到哪里去?

      巴巴地握着五儿的手说道:“我的佛祖,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若是听我的,平日里请个大夫来也不至于如此…你且不要慌,老爷才去了职上,若听说是个儿子不知道有多欢喜,你且养好身子。”

      那五儿连个话都说不囫囵,却很清醒,从眼中也滚下两行泪,艰难的回拍了拍王夫人的手:“夫人……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你……你真是个好人……”

      王夫人见她虚弱,正想止住,谁知道她不管不顾的接着说:“这孩子……我心里知道……决心是保不住的,是我强求来的……可是我……我一定要,一定要让这孩子……夫人,你放心,你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活该长命百岁……”

      王夫人看着她说话竟然有种万念俱灰感,忙打岔过去。
      可是那艰难出世的孩子,到底是没保住,从那之后,五儿的话更少了,三不五时就病的只能在房中静养。

      这几日更是了不得,五儿时常梦魇不说,还常常梦中呓语不停,说有三只手的妖精索命,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又不知怎的昏迷不醒,牙关紧闭撬都撬不开,府里面平白消失几个佣人,最后不是在井中泡的肿大被发现就是在哪间空屋子吊着。

      急的她嘴上燎起了一溜水泡,自家老爷找了不知哪的游方术士,又跟京中报信想最起码派大理寺来查查到底是人是妖。

      可巧,那边京中刚听说来人,自己这边守着的小公子居然在道长法力下醒了。

      怎么非要娶道长?

      王夫人自小不指望他成龙成凤,可是这么一副要强抢民女的纨绔架势从哪学的,几天的火气骤然爆发随手拿了件花瓶就要砸过去。

      这好像还是自己陪嫁呢,有点心疼。

      哎呀,那小道长怎么跑了,自己还有重谢给她备着呢,也罢,索性明日再说吧,看看五儿去,这丫头原本平日里阴个脸不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让老爷喜欢的。如今竟然也会笑得花团锦簇了。
      老天爷在上,只求家宅安宁,不求其他。

      毕竟自己这一生,算得上平安顺遂,只是偶尔也会想,若是这一生从未成亲,又该是怎么样一副光景?

      2
      吴大人是江西织造家的独子,出身旺族,又是仅一根的遗腹嫡孙,从一生戎马老太爷到门口看门的门房,无不是极尽溺爱。

      吴大人也如大家花蕊簇拥下期盼的那样,长成了位翩翩公子,面若冠玉,身高七尺,一手好琴技出神入化,远远看去几乎可堪为名士,他也时常自比嵇康。

      不过,和他这出众的皮相相比,才学实在是平平,同龄人熟读四书五经时,他宁可去吃透高山流水的琴谱也不愿碰一碰。
      老太爷也心知肚明,这孩子被溺爱的走歪了,发了狠,开了祠堂,穿了家法,老头子自己亲身上阵,打了个皮开肉绽,自己浑身是汗,可吴大人自比嵇康,此时怎能服软,咬着牙大喊宁死不入朝堂。老太爷听了这话,两眼一黑,手上的杀威板脱手而出,就这么倒了下去。

      那可是征战一生的吴老太爷,刀尖舔血,十几次太祖皇帝以为他以身殉国,哀恸不止的时候,总能化险为夷的吴老太爷。

      吴太夫人,只是一身白衣拉着吴大人在祠堂一跪,从日出跪到日落。
      吴大人心疼自家祖母,叩头认错的想把她拉回去,老太太平静地说:“你心疼我这老骨头,是你的孝顺,你爷爷气坏了是他自己身子不行,今天,你觉得累吗?”

      “累……自然是累的,孙儿累。”
      太夫人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对着满祠堂的列祖列宗恭恭敬敬的磕头行礼:“我们吴家赫赫已然五百载,如今随着太祖皇帝清剿逆贼,更是烈火烹油,你不想当官,那就不当,吴家没男人,没女人,可是钱有的是,够你活四辈子,不过你要知道!万丈悬崖之上,想要激流勇退,顺流而下就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我们吴家两代之内只剩下你一个男丁!你若不想出仕为官,我们就是那案板上的肉。此时你便觉得累了,若我们从这朝中抽身,那些敌人和想要鲸吞蚕食我们吴家的小人会让你比这还要痛苦千倍万倍!那时候,只求见到你祖母的尸骨的时候不要后悔流泪。”

      身负家族的重望,纵然赌咒发誓不想,怎么能敌得过亲人的两行温泪。所以明知道自己是草包饭袋一个,也终究是将将弱冠,便入仕为官,幸好父亲有一干老友,娘亲有一干姻亲姐妹,妯娌小姑,时常帮忙周转,久而久之竟然也弄成了个才华横溢,深受朝廷器重的美名声。

      他不智谋过人,便只能心怀苍生,京中风波诡谲,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吴大人自请为官一方父母,也真做到了常常以民为先,深得百姓的爱戴。
      若是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吴大人与吴夫人相遇的那年,正是吴大人刚刚任一方州郡父母,风华正茂的时候。那时的吴夫人还已然成了破落户的女儿,自幼生于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聪慧而贤淑。她虽非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却有一种温婉娴静的气质,令初次见到她的人都会被她那如水的眼神所吸引。
      万盏秋水,也敌不过黄金一两。人人都说薛家有好女,吴夫人也仍然待字闺中,为家中操劳。

      吴大人因想买下东乡的一片庄园,经人打听发现是薛家为数不多的产业。

      或许是缘分,登门拜访薛府时,意外邂逅了这位温柔如玉的女子。那一天,江南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吴夫人正在庭院中照看花草,阳光透过枝叶斑驳洒落,映衬出她一袭青绿的长裙,素净中透出高雅。吴大人路过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她,四目相对,两人心中似有一股暖流流过,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吴大人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一见倾心,而吴夫人也被眼前这位仪表堂堂的青年所吸引。二人虽未曾言语,但心中已然还是海誓山盟。后来,吴大人听人说,那庄园是这薛家小姐仅剩的嫁妆。

      这是缘分吗?或是月老冥冥中已经牵上了红线?吴大人心中更是难以自抑,几番思量后,终于向薛家提亲。

      大婚之时,吴大人本想回京城本家操办,不说是十里红妆聘吾妇,最起码也要让这位身世坎坷的姑娘阔阔气气的嫁进来,谁料到吴夫人并非那种追求奢靡排场之人,她虽历经风霜,却初心不改,仍然向往简单而真挚的感情。
      吴夫人小时也偷偷读过话本戏文,生辰也有听过西厢,思凡。
      再多的海誓山盟,也抵不过时光厮磨。她愿论心,不论迹。

      吴大人曾说:山水不染眸,了了唯我心
      了了是吴夫人的字。
      这话让吴夫人笑了很久,因为不通的很,也让吴夫人感动了很久,因为自从家中破败后,不曾有人对自己说过这种温情脉脉的话了。

      雍州人皆说,吴大人与吴夫人的感情深厚。虽然吴大人公务繁忙,雍州那个时候仍然有残存的匪乱,侵扰百姓种田耕地,他为了彻底解决匪患,经常奔波于各地借来民兵,累得上好的云锦鞋也磨穿了洞。但每每回到家中,看到吴夫人和煦温暖的笑容和精心准备的点心,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就像是俗世夫妻一般,男耕女织,琴瑟和鸣。有爱嚼舌根的人说薛了了是上辈子修来的狐狸精,这辈子就是家中式微也能傍上金龟。不知哪个下人心怀恶意,或纯粹是悍奴欺主,竟然把这话传到了吴夫人的耳朵里。
      何其荒谬?吴大人被迫在这宦海沉浮,一言一行皆身不由己,唯有了了知道自己的心耳神意。
      自己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可以和她长厢厮守。

      吴夫人懂得吴大人的心,知道他为官不易,从不埋怨他常年在外,反而每次都默默地为他整理行装,叮嘱他保重身体。每日多食餐饭,不要挂怀家中。
      吴夫人在家中便一己之力操持整个薛府,还能用剩下的产业家私財滚財。吴府天地广阔,简直让她尽情的施展拳脚,她深知,如今海晏河清,被打怕了的西蛮子也会偷偷返回中原,通过雍州前往青州,把手里的宝石玛瑙和黄金做的帽子,换成马匹和棉布,她当机立断利索的把自己的陪嫁庄子一份为五,分别抵押出去换了一大波银子,开了钱庄。专供往来置换抵押。不出三个月,吴夫人就把欠的钱偿还那个干净。六个月左右把净利润翻了个翻,比吴府第二大的庄子产出持平。

      虽然都说士农工商,但是吴大人一点也没有偏见,毕竟自家在江西的时候也没少赚,他也深知妻子的贤惠,每次出差归来,总会带回一些小玩意儿,什么京城的石头人,泉州的四问,其他诸如胭脂水粉,异香异气的美容丹,逗得吴夫人眉眼弯弯。恍若二八少女。

      只不过局势不容他岁月静好,偷得浮生半日闲,那时候,朝中夺嫡争斗愈演愈烈,波及到吴大人外祖家,他千里奔袭回京城出谋划策,二王夺嫡,凡是入局之人皆无法抽身,非生即死,只好忙碌在人际的漩涡中。

      长时间未能回家。吴夫人夜夜思念,偌大的府邸没有当家人也不过一场空梦,她不是一个黏人的妻子,虽然有时会有些奇思妙想,但是归根到底她仍然还是一个敏感的姑娘,身上可以担千斤重担,却也不过是下雨天害怕的雷声的女孩。

      但无论如何,不管外面大雨滔天,洪水海啸,也从未对他发过一句怨言,只是经常独自站在庭院中,仰望星空,默默祈祷他一切安好。京城的局势变幻莫测,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日我便抄来你家满门。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有一天,从京中日夜兼程赶来的信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手中仅仅捧着一颗红豆。那是他特意从京城带回来送给她的。吴夫人接过红豆,一时间想哭想笑,想笑是因为这人实在是土气,红豆生南国这种老掉牙的礼物也送,不如送些吃食。眼含泪的是,他在尽自己努力的对自己好,她知道,吴大人虽未常伴左右,但心中始终没有忘记自己。

      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幸福而满足。两人相互扶持,相互体贴,日子过得充实且温馨。然而,命运却未曾因此而垂青这对外人皆认为是深情的夫妻。最起码,京中人人都知道吴家独子爱妻如命。

      倒也没什么大事,起因不过是婚后数年,吴大人与吴夫人虽说浓情蜜意,但一直未能有子嗣,这成了两人心中最大的遗憾。吴大人表面风轻云淡,其实心中也焦急似火,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又如何称得上全心全意的对待了了?

      吴夫人也常常感到内疚,认为自己辜负了夫君的期望和家族的责任。为了能早日为吴家延续香火,吴夫人遍访名医,尝尽各种药方,但始终未能如愿。

      说来好笑,自己不过是未能孕育孩子罢了,好像是犯了天条一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心太重,只觉上街都有无数人指指点点。

      一直到有一次,吴夫人听闻闽南巴蜀之间,群山之地有一位妇科圣手,最擅长调理女子身体脉络,便不辞辛苦地前往寻医。
      途中波折难以尽述,差点遇到山洪爆发,卷进蜀王和东胡人的摩擦,被毒虫毒蝎折磨的全身瘙痒难耐。可是终究是找到了那位大夫
      不过确实,医师妙手,仅仅是一把脉,便说她少女时期经历风波太多,惊慌之中伤了肝经,日久天长中焦塞着经脉,乃至月事不调,所以子嗣不顺,着手开了两幅药下去,苦的吓人,他几乎是捏着鼻子喝进去的。
      不过药效惊人,后来只同床了三次,便传来了喜讯——吴夫人怀孕了!这个消息让吴大人欣喜若狂,他紧紧握住吴夫人的手,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了了!我们的孩子,终于要来了!”
      可是看着自己丈夫激动的脸,回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吃的苦,一时间酸涩难言。送子观音娘娘也忘了祭拜。
      自己这么多年的操持与努力,一时间竟然比不过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若是没有找到这个大夫呢?吴夫人不敢想。

      吴夫人怀孕后,吴大人对她倍加呵护,尽量减少外出,以便多陪伴在她身边。又从老家调来能干的婆子,几乎把她的闺房当成了军机重地,连一只蝈蝈都不能乱蹦进去。

      然而吴夫人的身体一直较为虚弱,许是那药太过虎狼,也许是自己这么多年病骨支离沉疴积重。
      怀孕期间也常常感到不适,疑似胎位不正。吴大人不禁为她担忧,然而那妇科圣手再寻不到。
      但每次看到吴夫人为了孩子的降生而强颜欢笑时,他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预产期也逐渐临近。吴大人为孩子的降生做足了准备,他在当今夺嫡是功劳不小,特特请来了御医。盼望着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生活。然而,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正悄悄降临。

      吴夫人分娩的那一天,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一场灾难的降临。吴夫人从清晨开始便感到剧烈的疼痛,随即羊水破裂,家中的仆人连忙去请稳婆和御医,一大盆一大盆的清水进去,一大盆的血水出来,产房中的吴夫人嘶喊的声音也越发微小枯哑。

      然而,孩子迟迟没有出生,吴夫人的状况也越来越糟糕,疼痛让她脸色苍白,汗水湿透了衣衫。
      嘴里叼着一只千年老参,吊着精气神,这时候一但晕过去,那就是去鬼门关里做客了。大意不得。

      吴大人焦急万分,却无能为力,只能在房外不停地踱步,心急如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产房内却始终没有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只有吴夫人时而痛苦的呻吟。稳婆和大夫进进出出,脸色越来越沉重,他们知道,吴夫人的情况十分危急,难产的风险已经越来越大。

      “夫人情况危急,若不及时采取措施,恐怕性命难保。”御医两手是血,匆匆出来,严肃地对吴大人说道。

      吴大人听闻此言,如遭雷击。他望着产房内痛苦挣扎的吴夫人,内心备受煎熬。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这个抉择对吴大人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脑海中到底在想什么,如同一团乱麻般毫无头绪。
      他扪心自问,他爱吴夫人吗?他自然是爱的。可是自己的爱,真的有那么大的力量,那么大的分量吗?他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祠堂中,身旁是祖母,声音如同天边而来的佛语纶音。
      “没有子嗣,家族危亡!粉身碎骨!粉身碎骨!”祖母急促的话语像是念动紧箍咒的唐僧,四面八方的向他逼来。

      “不……”吴大人痛苦的嘶吼道:“保孩子吧……”吴大人最终含泪做出了决定。他知道这个选择对吴夫人来说是多么残忍,但他只能自欺欺人的想,吴夫人一定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来到这个世上。

      产房内,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吴夫人再也没有了声息。孩子顺利降生了,是一个男孩。然而,吴夫人却因失血过多,命在旦夕,他虽然精疲力竭,但是仍能分出一摸心神,听到了丈夫的选择。
      不知为何,她并不怨恨,这个结局似乎在一开始便已注定。他只怪自己选错了人。

      红豆红豆,不过是入骨的毒药,垂危之际,吴夫人眼中只有这一个孩子,既然自己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那么这孩子一定要健健康康的长大,他想起之前听人说过,京中王家有一位老姑娘,似乎也跟他一样,生育困难,便让稳婆替自己恳求吴大人,若是要纳填房,京中王家的老姑娘自己是信得过的,若是别人死了也无法瞑目 。

      吴夫人最后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自己10个月的血与肉,眼中是无尽的迷离,她就这么撒手人寰。

      吴夫人去世后,吴大人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他抱着刚出生的儿子,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他答应上王家提亲,或许是那位老姑娘是夫人死前的拜托,也或许是哪一点点阴暗的自私?
      他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为孩子的降生感到欣慰,吴家赫赫扬扬五百载,终究没在这里断掉,万千荣耀能够还续下去。另一方面,却又为失去吴夫人而心如刀绞。

      每当夜深人静时,吴大人总会独自坐在吴夫人生前最喜欢的庭院中,凝视着满天星辰,仿佛在寻找她的身影。一如她当年等待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长大了没有,家族的责任像一座山一样把他压的喘不过气。
      可是了了做错了什么呢?自己难道一辈子就是为了家族而活着吗?那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吴大人,不知道谁对谁错。甚至那个艰难万险才得到的孩子,一眼也不敢去看。男孩肖母,他怕看到似曾相识的样貌。那会让他午夜梦回也无法安生。
      “了了,我真的错了……”
      可是他对谁说的呢?没人知道,吴大人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加更)番外 王夫人/吴大人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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