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折臾

3、第 3 章 安楚

　　恶意的尽头是什么，乌瑾未必都能给出答案。

　　某个平凡的清晨，乌瑾抬头看向刺眼的太阳，她发现自己获得的永生被施加了道道枷锁。

　　嗔、痴、哀、怨、怒的情绪包裹着她，这世界上所有用语言织就的恶意，直接反馈到了她的身上。

　　旧日之神明不再被宽恕，她终于等来了她的宿命。

　　许是太阳的光线太刺眼，万道光芒像无数细锐的金箭，刺入人间，扎进乌瑾的瞳孔。久视下的金黄化作蒸腾的光霭，包裹着人，盛大光亮变得不再遥不可及，可又带来了那么多的痛苦。

　　一滴泪，从颌边滑落。

　　自那日开始，乌瑾就开始走向死亡。

　　芜最开始愤怒于乌瑾种种不可理喻的行为，认为乌瑾的行为是愚蠢的。

　　人类困厄又复杂的情感，带来了无尽的麻烦。无休无止的争吵，恶毒伤人的言语，这都不是乌瑾的错，为何要她来为此负责。

　　乌瑾知道，芜的愤怒只为掩盖心上已无法弥合的的孔洞。只是她愈发倦怠，已经组凑不齐安慰的话语。

　　所以没有解释，无力改变，她就这样忍受着枯燥的痛苦。

　　原先记录着人间美好的日志，内容愈发凌厉冷漠。

　　春日花开，乌瑾曾独爱那点花团灿烂。

　　秋叶飘零，长廊秋意盈怀，风卷起了怜惜的味道。

　　冬雪不融，深浅不一的脚印蔓延又蔓延。

　　这些都不存在了，乌瑾两手空空，剩下的是个蝉鸣到让人头痛的夏天。

　　长夏、苍炎和她的献祭。

　　也是在这个夏天，芜离开了，乌瑾见到了她新的引导者。

　　那是个极温柔的孩子，他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多情又仁慈。像青灯古佛下的座下童子，遇众生悲欢而怜恤，逢尘间苦厄而心摧。

　　乌瑾从见到辛的第一面就知道，他是芜为救她做的最后尝试。

　　在无风苦热的窗台，乌瑾仰头望着早就没有星光的天，默然了许久，手中仍捏着那张久远又模糊的照片。

　　相片上的众人原来早已面目全非了。

　　···
　　人行走在吊桥之上的不安，都会随着另一个人和一条狗的出现而消弭。

　　乌瑾早在四周竖起了密不透风的墙，但那门铃总是不厌其烦地响起。

　　有人开了门。

　　有人伸出了手。

　　辛只想尽他所能帮助乌瑾，哪怕得到的是一次次拒绝也不气馁，这本是引导者的使命。

　　纵然所有人将乌瑾遗忘，他也会永远陪在乌瑾身边，直至死亡。

　　“可以不去听那些声音。”

　　“可以不用去在意他人。”

　　“只需听听自己的心。”

　　“你只是你。”

　　阳台上的养了一整片绿，茂盛盎然，不复从前的单调。乌瑾偏头，对上那双虔诚又真挚的眼睛，明明一触即离，心脏处却像被灼烧了一样。

　　辛仿佛是她最后的信徒，祈求神明的眷顾。

　　乌瑾难得开口：“那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除了赎那赎不完的罪，承那无边际的恶意，她还剩什么价值。

　　天道如此公平，赠并夺，赋且缚。

　　辛扬起了个明朗和煦的笑容：“存在就是意义。”

　　乌瑾不认可，但也不反驳，她只是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幼稚的人，幼稚的话，就跟人们早就认清不存在乌托邦，也早该明白不存在真正的置身事外，何必以虚空飘渺的话迷惑自身。

　　乌瑾往客厅去，辛也紧随其后，他还在那笃然说着：“一定有办法结束这个循环的。”

　　乌瑾敷衍：“或许吧。”

　　近两天日记又添了好几页，乌瑾准备回卧室，辛在门口喊住她：“能不能不要放弃？”

　　乌瑾摇头，墨染似的黑眸中有着化不开的疏离：“放弃的不是我。”

　　多年之后的辛，隔着时间之涯向过去眺望时，江水滔滔无绝期，他方明白乌瑾当时话中的意思。

　　···
　　当数字即将到达1000时，乌瑾也眼睁睁看着意气满满的少年逐步走入绝望的灰败之中，那些关于拯救和希望的光芒都渐熄，晦暗的沉默贯穿在辛的四周。

　　“不管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辛痛苦又沮丧地说道。

　　乌瑾对一切都习以为常，但她不想长夏这个同时困住了两个人。

　　“你该走了。”乌瑾说着。

　　不出意外，辛拒绝了。

　　但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自那日之后，辛就找不到乌瑾了。看着冷漠但好脾气的神明成了一阵漫野长风，归于天地，再无踪迹。

　　辛不死心地等待，一日、一月又一年。

　　对于他们而言，时间是最不值一提的，稀释不了痛苦，改变不了现状。

　　辛成为了最后一任引导者，乌瑾则是被遗忘的旧神。

　　四时辗转，春去夏来。辛牵着安楚站在梧桐树下，裹着暑气的蝉噪从繁密叶隙中泄出，笼住盛夏白日，振响天地岁岁。

　　安楚呜呜咽咽。

　　辛也想起了乌瑾，乌瑾走后，这场长夏就结束了。

　　温良的秋安抚着人心中的焦躁，奔涌的恶意似乎放缓了渗透的速度。争吵怒骂永不结束，但恶意有了消化的出口，憎恶嫉恨都熨帖在了人心之下。

　　辛摸了摸安楚的大脑袋，温声说道：“走吧。”

　　一向乖巧听话的安楚今日却犯了倔，蹲坐在这棵老树下不愿离去。听到辛的催促后，甚至用那雪白的爪子开始刨土。

　　辛制止无果，就看到安楚刨出来一个铁罐子。

　　罐身的泥垢被狗鼻子蹭去，光洁银罐上风信子的花纹显露，安楚闻到了心心念念的气味。

　　辛看到安楚焦急地围着这个铁罐子转圈，蹲下身去，捧起了这个铁罐，他掀开了这个尘封的旧物，盛夏的日光晃动，折射的光亮令人恍惚。

　　里面是一颗琥珀。

　　落日熔金似的色彩锁住流年，举起时，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蝉蜕。

　　蝉栖高桐已无声，风在此刻停歇。

　　安楚朝着远处狂奔，蓬松白毛像素雪，呼呼掠过草地。

　　乌瑾静静站在那，平静地微笑。

　　破心锁以澄明，悯尘寰而不困。

　　吾心安处，那里有一个漫长迟迟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