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禁行》折臾

1、第 1 章

　　乌瑾有一个秘密，今日又到了公之于众的时刻。

　　为了见证，她出门了一趟。

　　着身松垮黑色卫衣，随手拿起玄关处的鸭舌帽，将帽檐压得极低，神情冷漠地混迹于街边来往的行人之中。

　　广场的大屏上滚动光幕，上面浮着最不容易被肉眼所抓取的浅黄字体，细看——“绝望时代”。

　　不是这个世代有什么问题，恰好是这个广场的名字。

　　一片落叶被风带着飘起，扬得甚高，在众人的头顶盘旋，飘零下落，又再次旋转起飞。

　　刚下补习班的小孩，是这个世上唯一保留着天真的人，他们的视线顺着落叶起伏不定的轨迹望去，为这道优美的弧线感到惊奇，随后开始奋起追赶。

　　死水中出现了条弯曲奔袭的线，划破了井然的秩序。

　　大人沉闷的公文包被小孩的书包挂住向前拉扯，单调的步伐中出现了不和谐的零碎声音。无数双浑浊的眼睛低头看向令人厌烦的源头。

　　跑动最后停在人群末端，那里站着一个清瘦高挑的女人。卫衣过大的版型留下半截过长的衣摆，连袖口都要格外挽起，长发被随意盘在脑后，碎发垂颈。

　　她隔着这片落叶，望向商场大楼。

　　落日余晖落在高耸建筑的蓝色玻璃镜面上，太阳亮光惨白，灼痛着仰望者的眼睛。

　　寻找叶子的孩子不由捂住了眼睛，没敢抬头，好在太阳猛然下沉，刺目的光没了。

　　最先放下手的男孩，仰起头呼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顶着这么刺眼的光，旁边的大姐姐怎么能一直盯着看。

　　又一阵劲风来过，叶子肯定快飞得看不见了，男孩努力瞪大眼睛，想看看飞哪去了。

　　忽然，黑色的瞳孔无限放大，惊恐的尖叫响起。

　　此起彼伏，哀嚎不绝。

　　路人错愕地看向尖叫的声源，还是这群孩子，此时却全部跌坐在地，口张得老大，死死盯住一个方位，人们顺着那目光看去。

　　整点的钟声响起，如悲鸣，诉说着一片血色。

　　绝望时代广场的钟声，今天格外刺耳。

　　鲜血蔓延在蓝色的落地玻璃上，一个女人背对着挂在那，她的身躯被风带动，脆弱地撞击玻璃。自第一滴血渍开始落地，今日的余晖终于散尽了。

　　乌瑾打了个无聊的哈欠，逆着人流，摇摇晃晃地离开。

　　可惜相隔太远，玻璃上的光又晃眼，不然在场众人会惊奇地发现，死去女人的脸跟擦肩而过的人一模一样。

　　往复的昨日，总是不断降临。

　　这就是乌瑾的秘密。

　　···
　　乌瑾第 103 次目睹自己的死亡，已经趋于麻木。

　　刚开始看着水里漂浮的尸体还会有种内里的崩塌，现在只要死相不太难看，乌瑾都只会轻扫一眼，然后淡然离去。

　　屠夫不会对手中那堆冰凉的血肉有所怜悯，否则刀尖迟早向内，将人连灵带肉剖得七零八落。

　　拉开椅子的乌瑾，在日记本上龙飞凤舞地记录。

　　103rd. FAIL.

　　又失败了。

　　纸页翻动，前面的百余页都是相同的内容。

　　甩掉笔，乌瑾走到阳台上去透口气。反撑着栏杆倚靠，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打火机的砂轮，“咔哒” 蹿起幽蓝的火苗，撩烧指尖。

　　楼上那户人家在打孩子，呜哇大哭当不了免死金牌，做不出题就又挨一板。

　　乌瑾听见愤怒又绝望的孩子母亲，用语言进行着最原始的诅咒：“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个讨债的。”

　　乌瑾怀疑楼上的孩子还理解不了“债”一词，做不出眼前的题，怎么就成了血亲的债主，这可是一宗不小的原罪。

　　清脆声阖上，火苗熄灭，乌瑾反复揣摩着“原罪”的意义。

　　《罗马书》有言：罪从一人入了世界，死从罪中来。死临到众人，因众人犯了罪。

　　她也有原罪，所以才忍受死亡。

　　楼上的打骂声累了歇去，夹杂打嗝的抽噎断断续续传来。乌瑾还倚在那里发呆，直到桌子轻震，铃声响起。

　　走过去接起，乌瑾下意识将电话举远。

　　年轻的男音暴跳如雷：“你有完没完，到底还要死多少次？你好好地把自己挂那里去干什么，搞行为艺术？”

　　乌瑾不回话，手又举远了些。

　　对方声音越来越大，气得像要从电话里钻出来，给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古板踹两脚。如果在现场，乌瑾现在裤腿上肯定已经有两个脚印了。

　　乌瑾等电话里的音量变小后，才放到耳边，敷衍道：“挂了。”

　　芜一拳打在棉花上，压下心口的郁气，赶在人挂电话之前，火速说：“我有正事没说。”

　　“说。”

　　芜冷笑，又想讽刺两句，但知道要是现在敢说半个字，就等着这一周也别想找到乌瑾，小不忍则乱大谋，咬牙切齿道：“我要走了，有人会代替我联络你。”

　　乌瑾无悲无喜道：“哦。”

　　芜继续说着：“他叫辛，是个温柔的人，你不要欺负人家，凡事报备，听从安排，不要作死。”

　　絮絮叨叨个不停，乌瑾念在这是最后一次通话，心不在焉地听完。

　　“记住了没？”那头耳提面命，就差给乌瑾脑袋钻个孔，给那些叮嘱全部灌进去，再拿水泥糊好，别给漏了一点。

　　“好。”慵懒寡淡的回应。

　　芜听到乌瑾的承诺，仍是半信半疑，遂随机抽查验收一下：你新来的搭档叫什么？

　　“辛。”

　　“编号多少？”

　　“0807。”

　　“必须要谨记的事是什么？”

　　“活着。”

　　芜见乌瑾今日确实老实，也心生感慨，于是在电话这边喊了一声：“乌瑾——今日卸岗了，有些话不说出来，我觉得我走得都不安心。”

　　乌瑾那边传了点响动，应该是在贴着电话侧耳倾听，又淡淡道蹦出一个字：“嗯？”

　　芜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倏地道：“乌瑾我去你丫的，以前跟个千年猴精似的不叫人清净。现在每天在这死装，三千棍打不出半个字来，对老子业务有意见啊？有意见也给我憋着。”

　　一顿无缝输出，将乌瑾骂得狗血淋头。

　　那口憋了三年的浊气终于得以释放，芜神清气爽地吐纳。对着手机屏幕一看，乌瑾居然还没挂电话，今日属实是开智了。

　　乌瑾冷淡的声音传来：“说完了吗？”

　　散伙散成这样，才称得上不虚此行。芜觉得接下来要是乌瑾反击回来，他也能接受，于是回道：“完了。”

　　古潭目肃穆，冷冷清清，难得流露真情：“谢谢你。”

　　比砸到棉花还要可恶的场景就是这样，对方不按常理出牌。芜憋了好一会，傲娇郁闷说着：“不用，你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就行了，跟辛好好相处。”

　　乌瑾听着芜那边传来越来越嘈杂的电流声，知道他要走了，也不再挽留。

　　电话挂断，乌瑾空茫地站在那。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芜他们的长相了，芜是她的第三位引导者。

　　包的内层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初遇时的合照，那是一张在桥上拍的。

　　乌瑾翻找出照片，抽出一半时，手一滞，最终又推了回去。

　　没什么回忆的必要了。

　　乌瑾收好卡包，迟缓地走到卫生间。镜面起雾，她抬手擦了擦，水珠附在手掌边缘，冰凉刺骨。

　　镜中的她，发如残雪，双目无神。脖子上的细绳又多了一条，密密麻麻，已经快连低头的动作都做不到了。浑身上下，满是实形的镣铐，只是他人都看不见。

　　乌瑾心底涌上一股疲惫感，机械式地抬手。三秒后，猛地砸向玻璃。

　　玻璃破碎四溅，部分完全嵌入血肉，深可见骨。

　　水池里满是污红的碎片，然而眼前依旧是一面无瑕的完整玻璃。

　　桌前的电话再度响起，应是新来的引导者，乌瑾没有理会。

　　玻璃碎了无数次，她终于停手。除了细微的疤痕，什么都没留下，只有满池的血铭记刚才所发生的。

　　扰人的铃声已不再响了，知难而退地沉寂下来。

　　乌瑾望着池子，手上的重量依旧没有丝毫减轻。忽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自黑夜中苏醒。

　　从来没有人敲响过这扇门，这会是谁？

　　下一刻，来者破门而入，与刚从卫生间里出来的乌瑾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时刻，乌瑾感觉这个世界的荒诞终究还是到头了。

　　蓬松毛绒的白色大狗吐着舌头，摇头晃脑地警戒了环狗身一百八十度。

　　看见唯一的“危险者”也是个白毛，这只萨摩耶带着见到同类的欣喜，两只爪子虚空抬起抓挠了两下后，就乐颠乐颠跑去衔乌瑾裤腿。

　　“你是辛？”新来的引导者已经连人都不是了，这是乌瑾对世界崩坏前的最后一丝评价，她从狗嘴里先救出了自己的裤腿。

　　“汪汪汪——嗷嗷——汪嗷嗷”

　　它说它是。

　　乌瑾无话可说，当对方是条狗，这种沉默的病症发作得更厉害。

　　一头灿烂金发的男人探头进来，害羞地弯了弯眉眼，墨黑眼眸暖煦地看向乌瑾，手里还拿着没牵住的绳，插话道：“我是辛，它叫安楚。”

　　辛刚从地上爬起，先前被安楚绊倒，狼狈摔到了一边，还差点被篡职。

　　乌瑾看向这位新引导者。

　　辛腼腆说着：“我是来阻止你第 104 次死亡的。”

　　乌瑾垂眸，手腕上残留着一滴溅上的血，她平静说着：“不，是第 105 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