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寂野》朝露十八

58、琳琅（三） 当然，要不

　　巷子曲折狭窄，无法容纳一辆汽车通行，杨冬云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怕被警方跟踪定位，进入巷子后偷了一户人家正在晾着的衣服换上，自己的衣服被她随意卷了卷扔在角落。
　　李世意看屏幕上的红点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意识到不对劲，赶紧上车跑进巷子，只找到杨冬云扔在地上的衣服，而人早已不知所踪，他跑回车上，查看城市地图，分析杨冬云的行动路线，目光最终锁定在边缘的一个小村落上，杨冬云的资料显示，她出身于这个村落——陈皮村。
　　李世意向上级汇报了情况，上级同意他的行动，于是他导航朝着陈皮村驶去。

　　宁檐月知道杨冬云进去巷子是想甩掉跟踪的人，她进入巷子停留了一会，就上了一辆车，宁檐月很快就跟了上去，在后面离得不远不近。
　　宁檐月看这个方向，是像去往陈皮村，看来杨冬云是想要回老家一趟。
　　越到后面车辆越稀少，宁檐月不想引起杨冬云的怀疑，索性超车提前到了陈皮村等待。

　　陈皮村偏僻且不算大，下了高速后是一条坑洼不平的泥土路通往村子，村子看起来只有这一条通往外面的大路，如果她开车进去，必然十分扎眼，所以她绕到了村子后面的山脚下，把车停在了那里，徒步上了山走到另一面的半山腰，隐在树木后等待。
　　她找寻了一棵尚算粗壮的树，轻松跃上枝干倚坐下来，望着整个村落。

　　或许是因为实在偏僻，村子里大多数人家还是用着柴火烧饭，上方飘着大片炊烟，还有似有若无的饭香味飘来，钻入宁檐月的鼻尖。
　　宁檐月轻轻将头靠在树干上，想到了陆时野，旧时陆时野也是如她这般，坐在神树的树枝上，望着整个檐屋村，或者更远的地方，那时的他在想什么呢？
　　一个人的时光孤寂而漫长，他生长在檐屋村的那些岁月里，看着村子里与他无关的人降生或死亡，一代又一代，会不会有一刻希望自己也是个人，有着有始有终却又短暂的生命？

　　宁檐月抬眸，目光落在更遥远的渺渺天际。
　　“陆时野，能做个普通人，也很好。”

　　杨冬云的确回到了陈皮村。
　　她走过那一段长长的泥土路，回到了自己的家。

　　杨冬云的家是一栋小平层，用竹篱笆简单围出一个院子，院前堆着小半高的柴火。
　　她推开竹篱门，走到鸡舍前望了一眼，看鸡舍里的鸡吃饱了在打盹，就进了房子。

　　宁檐月轻轻闭上眼，再睁眼，双眸亮如璀璨的蓝宝石，所有阻挡物在她眼中形同虚设。
　　她看见杨冬云走到一间房间前，门没关，她轻手轻脚走了进去，房间里的床上躺着一位老人，她走到床边看老人睡着，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她拿了把砍刀，上山下山来来回回了好多趟，把那小半高的柴火堆得一人那么高。

　　柴火堆到高处有些吃力，屋里的老人被吵醒，喊了一声，“谁啊，是冬云回来了吗？”
　　杨冬云应道：“妈，是我回来了。”
　　老人一边嘴里嘟囔着“我的老天爷啊，是我的女儿回家了啊”，一边不太利索地起身，她走出房子一看到杨冬云就面露激动，小跑着抱住杨冬云，“我的冬云哎，你可算回来了，在外面是不是太累了啊？这怎么又瘦了呢？实在不行就回家来吧，咱娘俩一块种种地，我一个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人，又花不了多少钱，你哎，不用那么拼命。”
　　杨冬云眼中闪出泪光，“妈，我在外面挺好的，挣得也多，过不了多久，咱就能建个大房子住了。”
　　老人说：“我都快归西的人了，住不住大房子的都无所谓，倒是你哦，不要太累着自己，妈没有什么想要的，只希望你平安健康。”

　　“妈，我知道的，是我想要让您住个大房子，我要和您一块住个大房子，你先进屋坐着，我去做饭，我买了好菜，今晚咱们开荤。”她把母亲扶进屋，走出来时，偷偷摸了摸眼泪。
　　她望着天空苦笑，平安健康么？她啊，做的是天打雷劈的事，老了肯定病痛缠身，死了要进地狱的。

　　杨冬云做了一桌丰盛好菜，和老母亲坐在一起放着电视吃晚饭，画面十分温馨。
　　她晚上洗了澡没回自己房间，反而去了母亲房里躺进母亲的怀里。
　　老人自然地把她抱在怀里拍着背，“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跟妈妈一起睡，羞不羞哦。”
　　“再大也是妈的女儿，就要跟妈一起睡。”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大片白色荧光从地底冒出，飘在杨冬云的家上方围成一圈，静静凝望着这对熟睡的母女。
　　渐渐地，他们的面容上露出恨意，咬牙切齿地，似乎要把杨冬云生吞活剥了一般。

　　宁檐月出手打散那股刚刚聚拢的浓黑怨意，轻声唤道：“过来。”
　　那一大片灵魂便如燕一般飞到宁檐月身前站成一排，乖巧地等着宁檐月的下一句指示。

　　这是一群刚刚死亡的灵魂，还都是孩子，宁檐月的面色有些沉重，轻声问：“你们从哪里来？”
　　这群孩子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齐齐指向一个方向，西南方。

　　宁檐月道：“等会会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叔叔来接你们，你们跟着叔叔走就好，可以吗？”
　　孩子们对什么都感到茫然，只觉得宁檐月亲近，所以乖乖听话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阴间使者出现，领走了这群孩子。
　　这么一大群的灵魂飘荡在人世间，很容易干扰某一地方的平衡，生人会受到很大影响，而她又无法收容这么多灵魂，只能交给地君处理了。

　　第二天早上，杨冬云早早就起来，给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做好了饭放在桌上，放下一笔钱和一封信便悄悄离开了。
　　老人其实早就醒来，听着杨冬云忙里往外的动静也没有起身，就这么躺在床上静静听着，直到听见那吱呀一声的关门声，便知道女儿这回又出门了。
　　她起身坐在桌前，望着一桌的饭菜，钱和信，悠长地叹了口气，女儿这一走，又要很久才回来了。
　　这么多年，女儿匆匆回家一趟，第二天不跟母亲告别悄悄离开，母亲佯装熟睡不知女儿离开，已经形成两人之间的默契，女儿不知母亲已经醒来，母亲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她知道女儿不告别是因为不喜欢离别。

　　宁檐月下山坐上车，再度跟在杨冬云的身后。
　　这一回杨冬云去的地方很远，已经出了长鹿市的地界，开了近八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下了高速往城市里开去。
　　宁檐月跟在后面，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地图她已经到了临川市，而往窗外瞥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李世意。
　　同样地，李世意也看到了她，眼中浮出震惊，他想问宁檐月怎么会在这里，恰好绿灯亮起，后车鸣笛催促，他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疑问，等他拉下手刹启动车子，宁檐月已经开出了好长一段距离。

　　宁檐月望着后视镜里着急超车追赶的车辆，放慢了速度，主动打了电话过去，“李警官，注意安全，不用着急。”
　　“宁小姐，你怎么会在这？”李世意问。
　　宁檐月望着前方的车辆，“我想我跟你的目的有着一致性，注意安全，不会跟丢。”

　　李世意沉默半晌，问道：“那结束了之后，这些事情我是会忘记还是记得？”
　　宁檐月一愣，笑道：“蒋警官的事果然让你怀疑我了，放心吧，我不会催眠你，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你……是不是有……异能？”李世意斟酌着用词问道。
　　宁檐月感觉这个问题真回答起来得说很久，于是简洁明了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你现在的身份都是假的？你真正是谁？”
　　“宁檐月。”
　　“什么？”
　　“我就是宁檐月，名字是真的。”她道。
　　“那你说的哥哥？”
　　“也是真的。”
　　“那他……”
　　“不在了。”

　　李世意忽然不知道该再问什么，他调查到的她是她想让世人知道的，而对方很坦诚，对他说的话从没有欺瞒。
　　而他似乎有些配不上这份坦诚，因为在对她起了疑心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向对方坦诚询问，而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审视对方。
　　作为朋友，也实属不该。

　　“李警官，”宁檐月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似乎有些困扰，这样行车并不安全，前面就要到服务区，要不要休息会儿，坐下来聊？”她提议道。
　　“那杨冬云……”
　　“不会跟丢的，当然，要不要相不相信我取决于你自己的判断，你还有三分钟的考虑时间，因为服务区快到了。”
　　李世意看着前方已经占了最右侧车道的车，下定决心，“我有很多事想要问你。”
　　宁檐月道：“好，服务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