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白慕唯

3、第三章 幼株凌寒苦

　　冬青正在吃晚饭，给妈妈发去了今天拍的照片，还跟妈妈说了主任要帮她问房子的事儿，好让妈妈放心。提到找房子，她觉得这个新领导真好，自己也继续刷着租房信息，心里感叹着：怎么一个次卧合租都要两千块呢！

　　饭后她回到酒店，从包里取出《中国日报》和内刊，跟自己路上看的《半生缘》一起放在床角。冬青从小被父母培养了很好的阅读习惯。在别的孩子玩泥巴和水枪，几乎不识字的时候，冬青已经在父亲严厉的管教下，能背上百首古诗了。上了小学以后，别的孩子丢沙包、踢毽子、跳皮筋时，她都被关在书房，一本本的去看母亲给她列的书单。所以她的每个寒暑假，都是在一页页的书籍阅读当中度过的。每天起来晨跑，每顿饭后洗碗，晚上再洗洗自己的衣服，就是冬青除了看书以外的所有活动了，所以邻居们都很少看到她，每回一见着，就会说：“哎呦，冬老师，你家青青又长高了。”

　　母亲列的书单，冬青四五天就能读完一本，父亲惊讶她看得这么快，怕她偷懒，就经常让母亲考她书中内容，但不管母亲问什么，冬青都能如流对答。父母很是惊讶她的阅读速度和效率，加上冬青学习成绩也一直拔尖，俩人就商量着，直接把冬青从淮北在读的小学四年级，跳级转学到了嘉兴一中。

　　也许是父亲逼着跑步的缘故，冬青比同龄孩子长得要高一些，胳膊腿也尤其的长，十岁的她站在十二岁的同学中间，身形也很出挑，加上假期各种书籍的灌溉，她的言行举止，也比同学们更显恬静，整个人出落得冰雪聪明，所以老师很快就发现了班里这位“谁家有女初长成”的小冬青，经常让她参加学校的课余文艺活动。这也是冬青忙碌学习之外，唯一的放松，所以她每次晚回家都跟父亲谎称学校老师给她补课，爸爸一听是学习上的事儿，加上冬青跳级转学后考试成绩依旧优异，也就从没过问和怀疑过。

　　直到上了高二，她跟爸爸说自己想考艺术学校，爸爸不同意，她才一股脑的说了自己补课的真相。冬青的爸爸冬述详是复旦大学新闻系的，毕业后就在报社做主编，是个非常传统的知识分子。在他看来，考艺术学校，学表演，都是不正经的，他觉得冬青应该继承父母的传统，学个正规的专业，毕业了也好分配工作，就怒火冲天的跟冬青吵了起来。

　　“一个好好的姑娘，考试成绩年级前三，学什么艺术？那都是不好好念书的笨脑子才去学的。你去学，给你爸妈丢什么脸？让人家说老冬家爸妈都是正经知识分子，怎么女儿好端端的就去上艺校了，那我跟你妈的脸面还往哪儿搁？”父亲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桌子，说到激动处，还不停地用手指着冬青和妈妈。

　　一向依从父母的冬青，听到父亲这番刺耳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她大声跟父亲喊：“我怎么就不能考艺校了？考艺校给你丢什么人了？我的那些同学想考还未必考得上呢！我年级前三就一定要考你的复旦新闻系了吗？谁规定的？”

　　冬述详看到女儿居然顶撞自己，他把筷子啪的一下摔到饭桌上：“快十八了，翅膀硬了，能飞了是吧？你要真能考上复旦新闻系，那也是你的本事。”

　　母亲看父亲火儿越来越大，拉了拉他，小声劝说：“孩子就是一时脑热，你给她几天时间自己想想，冷静冷静，她就不想考了。”

　　“妈，你别每次都听我爸的。我都十七了，我自己的事，我能做主。我一天除了学习就是看书，我就像你们俩培育的一个学习机器，我从来没有童年，你们知道吗？我四年级就跟着你们搬家转学上初一，我压力有多大，你们想过吗？你们给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大大小小的，问我意见了吗？我同学放假在干嘛？我在干嘛？我除了学不完的习，看不完书，放假了还要去饭店端菜刷盘子，你们知道饭店的盘子有多少吗？我坐那洗，都怀疑那些盘子是不是无限循环的，每当我洗好一个，就又有一个新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冬青指着桌上的菜盘子，继续说道：“我还要去酒店铺床刷马桶。你们知道酒店的床垫子有多沉吗？我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根本就抬不动，吭哧吭哧一上午，才能收拾出两三间房子，既赶不上吃午饭，又干不完活儿。跟我一起打扫客房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整个酒店除了客人带的小孩，都找不到一个像我这么小的员工。我每天回到家又累又饿，还要继续学习背书。”

　　说完这番话，冬青又拉了拉自己已经磨破的衣服领口说道：“作为一个学生，吃学习的苦，我认。作为你的女儿，吃身体的苦，行，我也认。但是作为一个正常的女孩，我连一件漂亮裙子都不能穿，还要听你说什么‘马铃薯再怎么花心思打扮，也还是土豆’。你养的是女儿，不是土豆！我一天活得跟士兵突击似的，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来晨跑，咱家是军营吗？人家部队里还给放假呢！我呢？平时没有周末也就算了，连寒暑假都没有周末，我比你们报社的印刷机都无休无止，你到底是我爸，还是上帝？天天对我‘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你再这样忧患教育下去，你女儿离安乐也不远了。”冬青一口气说出她积攒了十几年的埋怨和对父母教育方式的不理解。

　　母亲听完冬青的这番话，也怔住了。冬青平时刻苦学习，在家里话也不多，就连说话声音都像小时候一样，细声细语的，字与字之间黏着一股奶气，她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十七岁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听在母亲耳朵里，就像锁了十七年的碗柜，突然间就自己倾斜着倒塌了，所有的碗碟连环破门而出，重重地摔碎在地上。

　　母亲回想起冬青这些年的成长，父亲对女儿确实过于严厉和苛责了，有时母亲要帮着说几句话，父亲都会连着母亲一起凶，这么多年，她一直像冬述详的副手一样，严管女儿。她从没想到，也从没想过，被外人夸着长大的女儿，心里有这么多的苦水。此刻看着女儿泄洪般的情绪喷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还没等母亲开始劝解，父亲已经怒不可遏的起身，把碗摔在地上，怒吼着：“你要是报艺校，我老冬家就当没你这个女儿。”父亲一摔门，出去了。

　　冬青的牙齿用力的咬着嘴唇，听到父亲的摔门声，她的眼泪才从脸颊上抖落下来，吧嗒吧嗒滴在碗里。此时，家里安静的母亲都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她想安慰安慰女儿，但又拗不过丈夫，就起身去衣柜，把冬述详不让女儿穿的裙子，给她放在了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