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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似故人 有人说他是 ...

  •   镜庭翻了天。

      未亡人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中心域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消息传开的头几天,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而见过他的人又都不肯说。

      有人问护卫队副领队,他只回了一句:“先生选中的人。”
      再问,他便不开口了。

      于是猜测像荒原上的野草,烧不尽,砍不绝。

      有人说他身体瘦弱,走几步路都要喘,那张脸却生得勾魂夺魄。
      说谢先生把他藏在中心域的宅子里,从不示人,像巨龙看守自己的珍宝。
      说研究院的人见过他一次,回来之后魂不守舍,连实验数据都抄错了三遍。

      也有人说他本来没两年好活了。谢先生为了他,把镜庭的私库都快掏空了,各种珍稀药剂流水一样往里送,才吊住一条命。

      但这些都不算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那条——说谢先生不是死于遇袭。
      说谢先生是死在他手里的。

      传这话的人第二天就闭上了嘴,护卫队的人找上了门。

      但流言是关不住的。越是捂,越是疯长。

      有人说他是美艳精怪,只要见了一面就会为他痴狂。

      有人说他是从荒原里爬出来的妖物,披着一张人皮,专食人心。

      有人说他从前不过是谢先生养在笼中的玩物,一夜之间,玩物成了主人。护卫队归了他,私库归了他,荒原矿权归了他。一个从第七区来的、毫无自保之力的普通人,手里握着一整支武装军队,坐拥镜庭二分之一的财富。

      所有人都盯着他。
      像狼群盯着一头落了单的、肥美的、孱弱的猎物。

      等他什么时候从那个密不透风的壳里露出一点缝隙,然后一拥而上,把他撕碎,把他手里的东西瓜分干净。

      第七区在下雨。

      不是核心区那种被光幕过滤过的、干净的雨。第七区特有的雨,带着荒原吹过来的腥涩气息,打在脸上有一点点黏。

      林疏撑着一把黑伞,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

      身后隔着半条街,两道影子无声地缀进巷口的暗处。
      一辆熄了灯的深灰轿车静静停着,副领队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雨幕里那把渐行渐远的黑伞。

      街道很窄,两边的店铺招牌被雨水淋得发亮。
      巷子深处有一栋老式公寓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林疏收了伞,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的脚步踩在台阶上,一层一层,不疾不徐。

      四楼。
      门锁还是那把旧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嗒一声开了。

      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半年前走的时没有关窗,雨水打进来,地板靠窗那一块起了翘,床单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林疏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这间屋子,目光从地板上的水渍移到床单上的灰,移到枯死的绿萝,移到那把空了很久的椅子。

      静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
      窗台的上方,挂着一只鸟笼。

      金属的笼身,笼门半开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转过来,又转过去。
      食槽里还剩几粒发黑的谷壳,水罐早就干了。

      林疏仰着头,看着那只空笼子转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灰变成了墨蓝,久到对面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了。
      锁扣咔嗒一声,雨声被隔在外面,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林疏站在窗前,抬头看着窗台上挂的鸟笼。
      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下来,拎着下楼。

      鸟笼被扔进了垃圾桶。

      街角的宠物店还开着。

      半年了,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截,“萌宠乐园”四个字只剩“萌”和“乐”还亮着,在雨夜里一明一灭。

      林疏推开门,门楣上的风铃叮铃铃响起来。

      老板正蹲在笼子前面给一只仓鼠换木屑,听见铃声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两秒,然后笑了。“哟,稀客。”

      他把仓鼠放回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得有小半年没见了吧?我还以为你搬走了。”

      林疏说,“这段时间忙。”

      “忙好啊。”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林疏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狭长微挑的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像月光照不透的深潭水底。

      老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林疏垂下眸,从柜台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慢慢擦着镜片上的雨水。

      “你瘦了。”老板的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

      林疏笑了笑,把擦干净的墨镜重新戴上,镜片遮住了那双眼睛。

      老板如梦初醒,搓了搓手,嘿嘿干笑两声,把后半截话接上了:“……忙说明有饭吃。你们年轻人别光顾着挣钱,身体要紧。”

      店里和半年前也没什么变化。左边那排笼子里是猫,右边是几只小型犬,最里面靠墙的架子上摆着水族箱,氧气泵咕嘟咕嘟冒着泡。

      暖黄的灯光照着满屋子的活物,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毛皮和饲料和消毒水的味道。

      林疏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在一只虎斑猫的笼子前面停了一会儿,伸手进去,那只猫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退了回去。

      林疏缓缓直起身,把手收了回来。

      老板靠在柜台上看着他。“你养那只鸟呢?怎么没带来?”

      林疏垂下眸:“我养过吗?”

      “就是那只黑的,隼。眼睛特别凶的那个。”老板比划了一下,“我养了这么多年宠物,就没见过那么认主的。你走哪儿它跟哪儿,落在你肩膀上,谁靠近就啄谁。”

      林疏唇角弯弯:“它走了。”

      “飞走了?”老板愣住了,“不可能吧!隼这东西,认了主就是一辈子。除非你把它扔了,不然打死它都不会自己飞。”

      他摇了摇头,像是替那只鸟不值,“你是不是没关好窗?”

      “大概是吧。”

      墙上钉着一排相框。是老板和客人们的宠物合影,花花绿绿的,挤满了半面墙。老板喜欢拍照,每只在这里寄养过的动物他都会留一张。

      黑隼的照片挂在最上面一排,最右边的位置。

      林疏走过去,仰起头。

      照片里,黑隼站在一根枯木枝上,翅膀半张,像是正要起飞。

      它的漆黑瞳孔收成针尖大小的一点,盯着镜头。不是普通的鸟类那种警惕或好奇,是某种更冷的、更锐利的东西,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林疏抬起手,把墨镜往下压了压,露出镜片后面的眼睛。

      他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黑隼也盯着他。

      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张照片:“这张拍得最好。”
      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当时它不肯配合,我在笼子前面蹲了快一个小时才抓到这一张。你看它的眼睛,跟能看穿你似的。”

      林疏唇角慢慢弯起冰冷的弧度,像刀刃反射的光。

      “大概是——”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雨滴从伞沿滑落。

      “怕我发现他的窝。”

      风铃又响了。门在他身后合拢,雨声重新涌进耳朵里。

      老板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那把黑伞渐渐走远,融进雨幕里,融进夜色里,最后只剩下霓虹灯牌在雨水中一明一灭的光。

      他忽然发觉,刚才林疏仰头看那张照片的时候,笼子里的虎斑猫把脸埋进了爪子里,水族箱里的鱼全部沉到了缸底,连那只最爱叫的博美犬都安静了,缩在笼子角落里,尾巴夹得紧紧的。

      整间店里的活物,在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的那几十秒里,没有一只敢发出声音。

      老板打了个寒噤。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
      黑隼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光,像在看着门外那个已经消失在雨夜里的人,又像在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老板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

      林疏走出店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他没有撑伞,雨丝落在他肩上,细密得像一层雾。

      走出半条街,一辆看似极其普通的轿车缓缓停在他身前。

      林疏开门,上了车,将伞收束到一边。

      副领队递过来调取的天文资料,尤其是对下一场流星雨的推测预估。

      他弄不懂林疏看这些是想干什么,但谢先生培养出来的好习惯,不该问的别问。

      林疏看的很专注,光影勾勒出优雅起伏的侧影轮廓,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生怕陷入某种弄丢心神的魔障里。

      副领队:“执政官里还是有人蠢蠢欲动,想面见您,代理庭长压了下去。”
      没见到林疏,或者说没吃到惨痛教训,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林疏拢了拢文件,继续摊手,示意他交出来。

      副领队稍顿,又将另一份人物资料递了过去:“或许您需要一位强有力的代言人,出面处理。”

      如果领队没有死于黑雾事件,这件事交给他来处理,倒是很合适。
      可惜他死了,轮到自己硬着头皮上。

      林疏抬头,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慢悠悠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想要的不是这个,别来烦我。”

      副领队犹豫道:“先生为您指定了新的领队,但是否启用,看您的意思。”

      林疏似笑非笑:“他真的死透了吗,为什么处处还能听到他的事情。”
      死人就该有死人的安静。
      阴魂不散。

      美人唇边盈盈笑意格外温柔,又刀锋般的冷冽,仿佛只要听到一句“没有”,他还能再动一回手,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副领队闷闷垂头。
      当然,尸体都是新主人亲眼看着销毁的。

      憋了很久,他才道:“是否启用。”

      林疏垂着睫,斜觑他一眼,讽道:“他不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偏偏这个新领队还要我确认启用,这个人,有什么特殊的?”

      副领队说:“他在海底监狱。”
      那是关押特级重刑犯的地方,里面全是高危人物,随便放一个出来,都有可能引起像才发生的兽潮那样的大型恐慌。

      但只要林疏点头,他将从重刑犯一跃成为护卫队首席领队。
      任命他为新领队,并不确定对镜庭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林疏忽然起了一丝丝兴致:“那就启用吧。”
      带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冰冷戏谑。

      他笑起来时,眉眼艳丽风流,有种似神似魔的非人感。

      但这份戏谑惑人的笑,也在林疏低头,目光投向资料时消失了。

      副领队的视线同样掠过新主人手里的资料。

      朝拜庭的主事人。
      沈渡。

      一个冷淡的疯子,也是……上个时代的神话。

      他的名声曾经和他的战斗力一样恐怖。

      但凡和他对战过的人,或者异兽,都死了,没有一个活口,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渐渐的就传出他吃人的古怪名声。

      他巅峰鼎盛时,几乎书写了异能者的战力神话,朝拜庭压在另外两庭头上,气焰格外嚣张。

      不过十六年前外出受伤,此后就杳无音讯。

      而剑王庭强势崛起,裁决院一号,也就是靳野,出现在视野之中,天之骄子,璀璨夺目。

      沈渡回到朝拜庭后,安静的有些过分。
      这和他过去的风格完全不符。

      过去几天,新主人调取了此人的过往所有经历,简直是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反复细读,认真的劲头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此刻,林疏的指尖点了点纸张上某行字。
      这是筛选过后,时间线最吻合的人了。

      靳野带他进入核心区的那一天,和沈渡重返核心区是同一天。

      那个时候,在停机回廊遇见靳修……原来靳修就是为了迎沈渡。

      真巧,当时他和这位沈先生只有一墙之隔。

      再往前,沈渡失踪的时间也很有意思,正好是林疏从地底藤笼中醒来,忘却前尘,满心茫然。

      林疏的目光逐渐幽深,盯着照片上英俊优雅的男人出神。

      沈渡。
      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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