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 91 章 暗涌2 水从洞穴顶 ...

  •   水从洞穴顶部的裂隙渗下来,一滴,又一滴。

      林疏立在画像墙前,指间还捏着那张被撕碎又拼合的纸片。

      纸上的眼睛狭长微挑,似笑非笑,像极了照镜子——

      又比镜子里的自己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

      痴迷?
      疯狂?
      还是某种他读不懂的、滚烫的执念。

      他垂下眸,将纸片碾成齑粉。
      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烧了吧。”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鹿萤早就在等了,荆棘触手轰然扫过整面墙,火焰从展格里蹿起来,舔舐着一幅幅画像。画布蜷缩、焦黑,画中人艳丽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某种诡异的献祭仪式。

      小狐狸从林疏肩头探出脑袋,湿漉漉的鼻翼抽动两下,打了个喷嚏。

      “看什么。”林疏指尖点了点它的脑门,“又不是烧你。”

      鹿萤凑过来,脸颊上被水兽啃噬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泛着浅粉,衬着那张灵秀的脸,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他盯着燃烧的画像,忽然闷闷地说:“他画得不像。”

      “嗯?”

      “你笑起来更好看。”鹿萤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邀功的小狗,“他才画不出。”

      林疏没应声,只是懒洋洋地抬眸,睨了他一眼。

      只一眼,鹿萤就像被勾了魂似的,脸颊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后恶狠狠扭头,冲着燃烧的画像墙又甩了一记触手,轰隆一声,碎石飞溅。

      谢聿立在洞穴入口,盲杖点地,面无表情。

      他没有回头,但林疏知道他在听。

      听火焰舔舐画布的声音,听碎石落地的声音,听鹿萤急促的呼吸声,听自己指尖摩挲衣料的细微响动。

      这个人永远在听。
      像一个蛰伏的蜘蛛,用看不见的丝线缠住所有人,一寸,一寸,收紧。

      林疏忽然笑了笑,从他身侧走过,肩头几乎要擦过他的手臂。

      谢聿没有动。

      林疏也没有停。

      两个人像交错的两道暗流,无声,却汹涌。

      *

      撤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驱逐药剂在水里扩散开来,昏死的水兽尸体浮了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像铺在水面上的灰色地毯。
      护卫队的人在前方开路,裁决院的人缀在后面,两拨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条深渊。

      靳野走在裁决院队伍的最前方。

      他浑身湿透,银灰作战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黄金重剑浮在他身侧,剑刃上的血痕已经被湖水冲淡,只剩一抹若有若无的绯色。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疏。
      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盯着一只猎物——

      不,不是猎物。
      猎豹盯着猎物时,眼睛里只有杀意。而靳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杀意更浓烈,也更危险。

      林疏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像滚烫的烙铁,落在他的后颈、肩胛、腰窝,一路往下,带着某种近乎疼痛的灼烧感。

      他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将小狐狸从右肩换到左肩,指尖漫不经心地挠着它的下颌。小狐狸舒服得眯起眼,发出细细的呋呋声。

      “它倒是会享福。”鹿萤撇嘴。

      “嗯,”林疏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你也想被挠?”

      鹿萤的耳朵尖红了。
      他期待的点头:“想。”

      林疏轻笑了一声,没应。

      鹿萤等了片刻,确认自己等不到那个“挠”,气鼓鼓地一挥手,荆棘触手从水中猛然蹿出,将一具挡路的水兽尸体甩飞出去,溅起的水花浇了靳野一身。

      靳野抹掉脸上的水,冷冷地看了鹿萤一眼。

      鹿萤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两个人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野兽,无声地较量着。

      谢聿忽然开口:“靳二少,看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靳野挑眉,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谢先生管得未免太宽。我看的是路,还是人,您一个瞎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句话刺耳极了。
      护卫队的人脸色骤变,手已经按上了武器。
      裁决院的人同样绷紧了神经,重剑嗡鸣。

      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疏却像什么都没听见,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
      湖水冰凉,触感黏腻,有什么东西从他指尖滑过——是水兽的残肢。

      他捏住那块残肢,拎起来看了看,又随手扔了回去。

      “脏。”他蹙眉,将指尖在鹿萤的衣角上擦了擦。

      鹿萤的衣服本来就湿透了,被这么一擦,更是皱巴巴一团。
      他却不恼,反而美滋滋地挺了挺胸,好像被林疏擦了手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耀。

      靳野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暗色又深了几分。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二号立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阿野,现在不是时候。”

      “我知道。”靳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含着砂砾。

      二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终于破水而出。

      湖岸上,夜风凛冽,带着荒原特有的腥涩气息。

      林疏第一个爬上岸,湿透的长发贴着面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他随手将湿发拢到耳后。

      谢聿从水中出来,盲杖点地。

      水珠从他衣摆滴落,声音轻而碎。
      他没有用异能烘干衣物,只是静静立在林疏身侧,微微侧着脸,似乎在倾听什么。

      鹿萤最后一个上岸,浑身湿漉漉地就往林疏身上扑:“小疏,好冷——”

      林疏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将人推开一寸。

      “冷就去找你的阿聿。”

      “他冷冰冰的,更冷。”鹿萤嘟囔着,不依不饶地又贴上来。

      林疏没有再推。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未来之塔上那场流星雨,想起谢聿说“抬头”,想起漫天银蓝星光坠落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离故乡很近。
      其实很远。

      远到他连方向都找不到。

      “在想什么?”谢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好似大提琴的尾音。

      林疏收回目光,笑盈盈地看着他:“想你什么时候才肯把全部真相告诉我。”

      谢聿沉默了片刻。

      “全部真相?”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里听不出喜怒,“你知道‘全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的。”林疏说,“没有隐瞒,没有谎言,没有‘为你好’而藏起来的秘密。”

      “那你呢。”谢聿反问,“你能对我做到‘全部’吗。”

      林疏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谢聿也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比水面上的光膜更薄,也更坚韧。

      护卫队将干尸押送上飞行器。

      裁决院的人却迟迟没有动。

      二号走到靳野身边,低声道:“第三区出事了,异兽潮,会议庭让我们即刻驰援。”

      靳野皱眉:“现在?”

      “现在。”二号的语气不容置疑,“通讯已经催了三遍,靳女士亲自下的令。”

      靳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疏身上。

      林疏正蹲在岸边,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枯枝,逗弄着小狐狸。
      小狐狸追着枯枝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蠢得冒泡。

      他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唇角的弧度浅得像水面的涟漪。

      靳野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见过林疏很多种笑。
      嘲讽的笑,冰冷的笑,算计的笑,漫不经心的笑,甚至是在床上被他弄得狠了、眼尾泛红、带着恼意和喘息的笑。

      但这样的笑,他没见过。

      不是对谁,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像荒原里一阵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吹过。

      靳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走。”

      裁决院的人鱼贯跟上。

      黄金重剑浮在他身侧,剑刃上映出月光,冷得像一柄收割生命的镰刀。

      “等等。”

      林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慵懒,漫不经心。

      靳野的脚步顿住了。
      他僵在原地,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疏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

      他停在靳野面前,仰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艳丽到近乎妖异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下次来的时候,”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带多点人。”

      靳野盯着他,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什么意思?”

      林疏歪了歪头,笑盈盈道:“我怕你一个人,不够我杀。”

      空气骤然凝固。

      黄金重剑嗡地一声飞起,剑尖直指林疏的眉心。

      谢聿的虚空蛇影几乎同时从地面蹿出,缠住了剑刃。

      鹿萤的荆棘触手也从虚空中探出来,挡在林疏身前。

      三股力量绞杀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林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荆棘触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黄金重剑的剑尖。

      “别紧张,”他柔声道,“开玩笑的。”

      靳野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他哑声说:“我知道。”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飞行器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渐渐远去。

      林疏立在湖岸上,望着那道弧线消失在视野尽头。

      小狐狸蹲在他肩头,也跟着望,呋呋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走了走了”。

      “嗯,走了。”林疏摸了摸它的头。

      谢聿走到他身侧,盲杖点地,声音轻而稳:“你故意的。”

      “什么?”

      “故意激他。”

      林疏笑起来,眉眼弯弯:“他一路跟着,恨不得用眼神把我吃了,我总得回敬点什么。”

      “你回敬的方式,是让他更放不下你。”

      林疏歪头看着谢聿,眼波流转:“你怎么知道是‘更放不下’,不是‘彻底死心’?”

      谢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林疏面前。

      月光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掌心有一块狰狞的青斑,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

      林疏看着那块青斑,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然后他将手搭了上去。
      指尖轻轻落在谢聿掌心,微凉柔软。

      谢聿的五指缓缓收拢,将那只手握住。

      他没有用力,林疏却觉得自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住了,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一路往上,像藤蔓攀附巨木,像蛇影缠绕猎物。

      “走吧。”谢聿说。

      “去哪儿?”

      “回家。”

      林疏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好,”他说,“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鹿萤走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荆棘触手从虚空中探出来,小心翼翼地勾住林疏的衣角。

      飞行器的舱门在身后合拢,将荒原的风关在了外面。

      舱内暖黄的灯光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投映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团分不清彼此的墨。

      林疏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湖面。

      湖水漆黑如墨,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干尸说的那句话——“它认识我,没有杀我。”

      不是仁慈,是惩罚。

      让仇人活着,在黑暗中,在绝望中,日复一日地咀嚼自己的痛苦。

      林疏垂下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被黄金重剑割伤的痕迹。

      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

      但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他看向谢聿。

      谢聿坐在对面,闭着眼,盲杖靠在身侧,呼吸平稳,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林疏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鹿萤都察觉到了异样,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小疏?”

      林疏收回目光,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鹿萤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只有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几颗星。
      哪来的月亮?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因为林疏已经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被困在蛛网里,挣扎着,却逃不脱。

      鹿萤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暗涌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