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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樊青(二) “青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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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樊长顺带着杨麟走到村尾一处院落前,拍了拍门。
“爹!”院子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子惊喜的喊声。
木门吱呀一声应声开启,一名明艳少女立在门内,映入杨麟眼帘。她肤白偏白,眉眼利落分明,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端正,尽得樊长顺的骨相气韵。嘴唇并非江南女子常见的樱唇小巧,而是略偏宽厚,别有一番质朴鲜活的山野气色。
少女年方十三,挽着一对利落双丫髻,以两根素铜簪牢牢绾住,不施粉黛。身上一袭洗得泛白的茶褐色苎麻短襦,窄袖束至腕间,利落清爽,下配齐腰素布长裙,足下一双粗布草鞋,寻常乡野女儿的朴素装束,却难掩身姿挺拔、眉目灵动。
忽见爹爹身后立着个乞丐少年,樊青并未怯生,落落大方地抬手挥了挥,向杨麟问好。
“这是今日爹在外结识的小兄弟,暂且来咱们家住上几日。”樊长顺话音方落,院墙上忽然轻飘飘落下一道人影,无声无息。
“小兄弟——”周伯通凑上来,眉眼耷拉,但又理直气壮地说道,“老顽童饿了,老顽童想吃东西。”
此人竟一路尾随二人归来,杨麟一路行来竟半点未曾察觉,他更加确认此人的武功同百损道人一般登峰造极。他无奈摊了摊手,意思是,他也是来这蹭饭的。
“饭菜就在堂屋,你们先吃着,我再去热几个馒头。”樊青见这一老一少虽有些奇怪,但二人面上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她语气温和地吩咐一句,便转身快步奔入厨房。
“汪汪汪——”院子里的大黑狗对着两个陌生人狂吠不止。
老顽童吓得躲在杨麟身后:“小兄弟,我怕。”
“大黑,安分些!”樊长顺沉声低喝一声。
大黑狗闻声立刻住了声。
这是一座规整的农家小院,在整座村落里也算得上齐整体面。
屋舍坐北朝南,主体是三间茅草正屋,东侧两间厢房,一间作储物杂屋,一间便是厨房;西侧搭着简易棚舍,一处牛棚里拴着一头黄牛,旁侧挨着狗窝。大黑静静地趴在窝前,双耳直立,依旧警惕地盯着两个陌生人。
堂屋木桌之上,一筐杂粮馒头,四只粗瓷大碗盛着粟米粥,一碟腌黄瓜,最中间是扣着一只面盆大小的海碗,严严实实盖着木盖。
樊长顺抬手掀开木盖,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山野食材的独特香气,窜入鼻尖。杨麟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他这两月行船江上,只能吃鱼虾解馋,许久未曾尝过其他荤腥。
“你们今日真是有口福。”樊青端着热好的馒头走来,眉眼弯弯笑着解释,“这野猪前些时日下山糟蹋庄稼,祸害乡邻,前日被我爹猎到,正好炖了解馋。”
杨麟原本还暗自顾虑野猪肉腥臊难咽,可一口入腹,只觉软烂醇香、滋味绝佳。想来这家父女深谙去腥烹煮之法,以生姜、花椒、茱萸、豆酱多重佐料焖炖,尽数压去野味腥气,只余纯粹肉香。搭配同炖的瓠瓜吸饱肉汁,清甜软糯,比猪肉还好吃,是绝顶的美味。
樊长顺看着二人吃得香甜,笑道:“这野猪肉终究带些山野腥气,算不得顶好。等入了秋,我便上山给你们打一头肥鹿,那鹿肉细嫩鲜甜,才是真正的山珍美味。”
杨麟咽下半个馒头,压住腹中饿意,好奇抬眸问道:“伯伯为何要等到秋日?是要等它们长肥了是吗?”
“朝廷有律令管束。”樊青眨了眨眼睛,这个少年洗干净手脸,竟然生得比女孩子还要俊俏,不知为何却有些不谙世事,她耐心解释,“春夏乃是鸟兽繁育之时,严禁进山捕猎。我们寻常嘴馋,顶多偷偷打几只野兔解馋,不敢大肆进山。”
说罢,她好奇追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乡在何处?”
“我名杨麟,杨树之杨,麒麟之麟。”杨麟坦然说道,“我的家乡在两浙东路庆元府昌国县。”
“我们襄阳隶属河南江北行省,”樊青微微蹙眉,面露疑惑,“你说的两浙东路,我从未听过。”
“如今改朝换代,地名早已更迭。”樊长顺适时开口解惑,“他说的是前朝宋时旧称,现下已然改称江浙行省庆元路昌国州了。”
杨麟心中恍然,暗自记在心底。他自幼研读家中太公遗留的古籍杂记,所载尽数是南宋旧日地名,如今山河易主,朝代更迭,世间规制早已变迁,往后行走江湖,需得多多留心,免得露了行迹。
“我自幼长在昌国州偏远海岛,向来甚少出门,故而对世间新规新制不甚了解。”杨麟坦然解释,往年一年到头,他们兄妹三人去往县城的次数寥寥无几,往往停留一两日,便被父亲带回海岛。
二人席间闲谈,互序年岁。杨麟生辰在八月末,樊青生辰在十月末,算起来,杨麟比樊青大十个月。
饭后樊长顺扛着镰刀去往院外割草喂牛,樊青手脚利落,快速收拾干净东厢房,抱来干净被褥铺置妥当,为二人收拾出一处住所。
杨麟刚踏入院中,院中大黑狗立刻竖耳起身,再度朝他低吠不止。樊青连忙出声喝止,大黑这才收敛戾气,却依旧目光不离二人。
“青妹,不如我来喂大黑吧。”
天色尚未全然沉黑,夕阳的余晖洒落庭院。杨麟望着那身姿矫健、通体乌黑,无一根杂毛的大狗,不由赞叹:“好一条威风神骏的大狗。”
“大黑灵性极足。”樊青笑着附和,眼底满是疼爱,“它嗅觉最是灵敏,不但能寻到田鼠、松鼠巢穴,而且每次进山有它引路,便不用担心迷失方向,是我和爹爹的好帮手。”
杨麟将一根骨头扔给大黑,这猎犬见自家小主人始终立在少年身侧,少年并无敌意,方才低头叼起骨头。杨麟端着剩饭慢慢走向大黑,倒入狗盆,大黑始终不曾扑咬他。
“明天我还喂你。”他展颜一笑,日后时间长了,大黑定然能彻底接纳自己。
安顿好大黑,杨麟看向院中蹲坐地上抓石子玩的周伯通,开口问道:“老顽童,你从何处而来?”
周伯通歪着白发苍苍的脑袋,思索半晌,答道:“老顽童从百花谷来。”
“百花谷?那是何地?”杨麟眉头微蹙,他从未听过这处地名。
“百花谷便是百花谷呀!”周伯通忽然拍手大笑。
杨麟耐着性子继续追问:“那你此番出来,要去往何处?”
“不知道,忘了。”周伯通轻轻摇头,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满是茫然无措。
杨麟想定是他年岁过高,记性昏聩,又轻声问道:“那你可还记得,自己年岁几何?”
“老顽童和老叫花一般大!”周伯通咧嘴一笑,嬉皮笑脸道。
杨麟心头巨震,骤然瞪大双眼。他瞬间猜出,老顽童口中的“老叫花”,很可能是是祖师太爷爷洪七公。看来这老者看似九十余岁垂暮模样,真实年岁远不止于此。
正思忖间,周伯通又挠着头补充道:“好像……十几年前,蓉儿就说老顽童快要一百岁了。”
杨麟心中骇然。十几年前便近百岁,如今算来,此人竟是一百一十余岁的高龄!这般年岁,他的身形依然康健,不但武功绝顶,食量也没有衰退,只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当真世间奇人。
他瞥见老顽童怀中鼓鼓囊囊,似藏着物件,心中微动,或许能借此探知几分老者来历,便开口问道:“你怀里藏了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有本事你来追老顽童呀!”周伯通倏然起身,拍手笑道。
此人轻功通天彻地,他断然追赶不上。杨麟眼珠一转,心生巧计,故意拍着胸口高声道:“我怀中藏了稀世宝物,比你的东西珍贵百倍!”
说罢,他朝身侧樊青递去一个眼色。樊青即刻会意,凑近作势往他衣襟内打量,故作惊叹:“哇,当真乃是绝世好物!”
周伯通立在原地急得连连跳脚,好奇难耐:“老顽童也要看!我也要看!”
“那咱们便互相亮出物件,一同观赏便是。”杨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空药瓶。周伯通见状,也连忙从怀里摸出两个巴掌大小的精致小坛。
杨麟伸手掀开坛盖,心头骤惊,连忙飞快盖紧盖子,低声默念数句罪过。这两坛之中,竟是骨灰。
“瑛姑、一灯大师……这二位是谁?”杨麟指着坛上字迹问道。
“老顽童记起来了!瑛姑和一灯大师都死了。我想起来我师兄一个人埋在终南山,也挺孤单的,我带着他们的骨灰,想回终南山,找我师兄作伴。”老顽童一拍大腿,似是想起旧事。
“你还没回答我,这二人究竟是何人?”杨麟不肯罢休,继续追问。
“这个嘛……”老顽童挠着满头白发,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地道来,“一灯大师从前是段皇爷,瑛姑是他宫里的贵妃……老顽童和瑛姑,还生过一个孩儿……”
杨麟看着他抓耳挠腮的窘迫模样,瞬间了然,这三人之间,藏着一段纠缠半生的恩怨情劫。段皇爷,想必是当年天下五绝之一的南帝一灯大师。而这老者口中的师兄,身在终南山……一个答案骤然浮上心头。
“老顽童,你的师兄究竟是谁?”
提起师兄,周伯通瞬间精神大振,昂首大笑:“我师兄便是天下第一的王重阳!哈哈哈哈!”
杨麟心中彻底明悟,眼前这个疯疯癫癫,像孩童一般顽劣的老头,竟是全真教创派祖师、中神通王重阳的师弟!
想来他是年纪大了记性昏聩,连去往终南山的路都记不得。他心念一转,正好他本就有意前往终南山寻访机缘,不如顺势与这老顽童结伴同行,一路也可相互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