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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软猬甲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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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天刚蒙蒙破晓,晨雾漫过昌国县码头的青石堤岸。
郭明与杨凤回到渡口,昨夜约定好上元灯会落幕便在此汇合,可从晨光微熹等到天色渐亮,往来行人尽数散去,始终不见小弟身影。
海风刺骨,吹得旌旗簌簌作响。离二人不远处,一艘高悬“兰”字旗号的巨帆大船正缓缓撑开缆绳,升起竹篾和竹叶编织的淡黄绿色的船帆,借着晨风破浪远航,渐渐驶向茫茫南溟,最终化作水天一色里的一点虚影。
红彤彤的太阳跳出了海面,杨凤立在堤边,一遍遍望向远处路口:“小弟怎么还不来?早已过了约定时辰。”
“许是昨夜贪玩耽搁了,县城人流繁杂,他或许走错了路,稍等片刻定会赶来。”郭明心性沉稳,此刻也难掩心绪不宁,只能强作镇定安抚妹妹,亦是在宽慰自己。
他们俩没能等来迟归的杨麟,反倒等来了匆匆赶来的史孟捷一行人。
“什么,小少爷不见了?”史孟捷听闻杨家兄妹三人擅自离岛,如今杨麟失踪,他心头一紧,不敢耽搁片刻,当即挥手遣散所有手下散入昌国县城的街巷坊市,四下搜寻杨麟踪迹。
郭明和杨凤也跟着他们去了,日上三竿,一行人依旧一无所获,只在一名街边小乞丐身上,寻到了一套熟悉的衣衫,正是昨日杨麟出门时所穿的衣物。
郭明与杨凤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底恐惧肆意蔓延。小弟自小聪慧机敏,可终究年少,孤身在外,若是遭遇凶险、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史孟捷看着二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上前低声劝慰商议:“大少爷、二小姐,你们二人先回桃花岛等候消息。属下留在此地继续排查,但凡寻到半点踪迹,即刻飞鸽传书禀报。”
“我不走,找不到小弟,我不会离开这里的。”郭明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杨凤亦紧随其后:“我也不走。”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熟稔的中年男声自风中远道传来:“不必找他了。”
“爹!娘!”二人又惊又喜,像是骤然寻到主心骨,瞬间红了眼眶。
“爹,都是我的错,是我执意要出岛,是我把小弟带出来的。”郭明低下头,心中万分悔恨。
“不,是我也有错。”杨凤脸色惨白,声音轻颤,“此事我也有份。”
“你们俩不必自责,你们心怀大义,出岛帮人,是好孩子。至于麟儿,咱们会把他找回来的。”郭芙看着一双儿女愧疚自责的模样,连忙上前柔声安抚。
“杨麟是自己跑出去的,”杨过神色沉静冷淡,眉眼间凝着一层冷冽,冷声说道,“他盗走了你们娘亲的软猬甲。”
“这孩子到底胡闹什么,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会不会被人拐走啊。”郭芙着急地说道,杨麟盗取软猬甲的事她倒是没放在心上,一件护身宝物而已,杨麟若是想要跟她说一声便好。
“哼,先是与你探听消息,后又怂恿明儿凤儿出岛,意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他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深沉,此次离岛是蓄谋已久,别人哪能拐走他,他不拐走别人就不错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对于郭芙的担忧,杨过有些不以为然。
郭明闻言一怔,依旧放不下心,躬身抱拳说道:“爹,无论如何,小弟孤身在外凶险难测,我们先寻他回来才是要紧。我与二妹再去县城细细打探一番。”
说完他当即拉着杨凤,二人步履匆匆,再度折返县城寻访。望着两个儿女仓促离去的背影,杨过立在海风之中,望着茫茫海面,低声喃喃:“他定然早已设法离开了昌国县。”
“相公,你如何断定麟儿已经离县?还有,昨夜我们归岛,发现三个孩子尽数不在,你第一时间便让我查验软猬甲,你怎么知道有人盗走了软猬甲?又如何确定盗甲之人定是麟儿?”身侧郭芙满心疑惑,转头问他。
“我不过是站在他的心思上去揣测罢了。三个孩子同时失踪,岛上之人毫无察觉,屋内屋外干干净净,无半分打斗凌乱之迹,想来他们应该不是被人掳走,大概率是私自出岛。咱们两个大的孩子你也知道,他们没有这么多心思,定是麟儿搞得鬼。”
“至于软猬甲,更是最好的佐证。”杨过目光悠远,“若是软猬甲尚在,说明他们只是跑出去玩一两天,若是软猬甲不在,足以见得,这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场筹谋许久的远行。若我是杨麟,想出去闯荡江湖,定要带着这刀枪不入的宝甲,而且我定会早些离开昌国县,去往别的地方。”
“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怨什么,走得这般决绝,连半字字条也不肯留下。”郭芙轻声嗔怨道。
“他在怨我,”杨过淡淡地说道。
“我们明面上不教他武艺,原本是想磨磨他的性子,等他长大后,再将武艺传给他,他却误会你了。”郭芙叹了一口气,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家这对父子,倒像是冤家似的。
“我没那么喜欢他,也对他没那么好,他怨我也正常。”杨过眼睛黯淡了一瞬,抬手轻轻揽过郭芙的肩头,柔声宽慰:“芙妹,莫要太过忧心。他随你们苦修七年,根基扎实,性子又机灵,孤身在外,应当能护得住自己。”
话虽如此,郭芙心底的不安却半点未减,遥遥望着茫茫碧海,心绪纷乱难平。
直到下午,方才有人带回来消息,昨夜元宵灯会,文庙前兰家商号招募水手护卫,有一名身形、容貌皆与杨麟相似的小叫花,参与水性试炼,一举夺魁,他跟着兰家的人上了船,大船凌晨时分便已扬帆起航,一路向南,不知所踪。
“你们都先回桃花岛吧,我去把他找回来。”杨过当机立断,对身侧妻儿说道。
——
“阿嚏——”杨麟从睡梦中醒来,猛得打了一个喷嚏,他下意识裹紧了被子,谁在背后念叨他,莫不是爹娘已经发现他私自出走了?
爹娘知道也没有用,这艘商船是杨麟见过的最大的船,长约十丈,宽约三丈,四桅船,载着两百人,气派得紧,不愧是从大都来的。
昌国县那小地方哪有这么快的船,爹娘他们定然追不上他。
他摸了摸内里穿的软猬甲,这是从桃花岛临走前,他从娘亲紫檀雕花的无锁立柜中拿的,这宝物与其放在衣柜中吃灰,不如随他一起闯荡江湖。
这是杨麟第一次离家出走,离昌国县越来越远,昨晚刚登船时,耳畔尽是浪涛拍击船板的哗哗声响,间或掺着锚链拖拽、帆绳拉扯的嘎吱动静,新奇之中又带几分安稳,他沾着一身疲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可此刻,他半分睡意也无。
身侧周遭此起彼伏的鼾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如同雷鸣一般,一重叠一重。船舱里密不透风,浓烈的汗臭、污秽的屎尿浊气一股脑往鼻腔里钻。桃花岛常年花木环绕,清幽静雅,他自幼长于洁净雅致之地,哪里受得了这般腌臜折磨。
翻来覆去实在难以安卧,杨麟索性坐起来,靠在船板上,他睡在大通铺的边上,这儿挤了约莫三十个人,连转身的余地都狭小窘迫。他心底已然暗暗打定主意,只待大船下一处靠岸补给,便寻个空子悄然脱身,绝不久留。
他计划一路向西,走到终南山,寻到玉女心经,半路上路过襄阳之时,祭奠一下太公,以及他只活在别人口中的外公外婆和舅舅。
舱内鼾声愈演愈烈,此起彼伏,竟像是互相攀比一般,聒噪得人心头发闷。杨麟暗自腹诽,相较这扰人的鼾声,外头翻涌的海浪声反倒悦耳百倍。
想着想着,他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异样,越琢磨越是不对劲。
这间大通铺喧闹也就罢了,为何隔壁舱房传来的鼾声,竟也是这般“惊人”。一丝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杨麟浑身汗毛骤然绷紧,一个不祥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蹑手蹑脚下了船,借着舱中木柱上挂着的小油灯的昏暗灯光,摸到隔壁通舱门外。只往里头匆匆一瞥,脚下却跟生了钉子一般,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船上竟然有四个通舱,那便是说有一百二十个护卫,这根本不是什么商船,哪怕是远洋商船,两百人的船上顶多配备五十个护卫。
这根本不是行商载货的商船,他上了一艘战船!
是了,他们说他们是从大都来的,大都乃是元朝都城,这是蒙古人的战船,杨麟的心凉了半截。他虽不赞成外公外婆死守襄阳,壮烈殉国,但让他给蒙古人当护卫,爹娘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一念及此,逃离这艘船的心思愈发迫切,杨麟一刻也不愿再多待。
他的脚步不自觉变得慌乱,一脚踢中地面散落的绳索。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瞎晃悠什么?”大通铺测间住的小队队长醒了,恶狠狠地呵斥道。
杨麟心头一紧,咬了咬下唇,垂下眉眼,刻意装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声音带着颤抖:“大人,小人夜里起身小解,一时迷了路......”
“没用的四等南人!再敢四处乱窜,直接锁进底舱喂海鱼!”
一股热血瞬间冲到他的脸上,杨麟何时受过这等屈辱,他袖中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绷得发白,胸腔戾气翻涌翻腾,恨不得当即一拳砸烂这人嚣张蛮横的嘴脸。
可他终究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低头屏息,没有半分辩驳,待那队长不耐烦挥手驱赶,他才压下满心滔天屈辱,退回自己的铺位。
出来前以为自己离开桃花岛是海阔天空,自此可以闯荡江湖,遍寻绝世武功,谁知踏出海岛第一步,便阴差阳错落入蒙古人的魔爪。冷风从船缝灌入,吹散了他此前所有的少年意气。
杨麟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
船上护卫足足一百二十人,以他现在的武功,便是六十人,他也绝无胜算。明天先看一下这艘船什么情况,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