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死之前》一块两毛

5、完 甫生，我要

　　魔喘了几口粗气，看着甫生。

　　再讲，要讲的就太多了。

　　甫生也扭头看着魔，用眼神问他：然后呢？

　　魔想了想，道：“他们一起去了许多地方，经过了不幸福的三福镇，见证了没鬼的人鬼情，去了山谷，沙漠。”

　　后来无且长大了，青云教了他许多，剑道，纸符，掐咒，可是无且学了那么久，剑道不感兴趣，刺绣倒是可以，纸符也只会折千纸鹤，会几个简单的咒。

　　青云还是金丹，这些年没有突破。

　　两人回了青州宗，掌门很不满意。

　　他说青云游历近五年，没有一点长进，早有其他宗门弟子要超越了他！

　　他说青云要做凡界飞升第一人，要成仙！

　　他说你为什么要带回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孩。

　　青云答他的长进不在修为上。

　　答修行不为成仙。

　　答我觉得我的小孩很好。

　　掌门勃然大怒。

　　青云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弟子，平时最是温润平和，修雅有度。

　　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不思进取，出口不尊的模样！

　　当即让青云闭门苦修，青州宗弟子从此不准游历。

　　魔的故事讲到这，突然就讲不下去了。

　　他不想讲了。

　　甫生在他手心写：怎么了？

　　魔说：“后面的故事没意思，不知道怎么说。”

　　他覆上甫生的手，突然咳起来，血根本来不及吞咽，“咕咕”淌了下来。

　　他忙挪开甫生的手，免得占了血。

　　魔累了。他后悔当时和少年讲故事，这个故事实在不好听。

　　甫生看他一身的血，心里没有波澜。

　　他听说过，魔不会死的，魔死不了。

　　于是轻轻推了推魔，拉过他的手写：结局。

　　他想知道故事的结局。

　　“咳！”魔止不住咳嗽，待咳到再也呕不出血了，才摊靠着回答他。

　　“青云他……最后成仙了，无且……”

　　魔顿了顿，“无且……”

　　甫生等待着后文，却见魔的眼角流出眼泪。

　　甫生不懂，为什么又哭了。

　　无且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了。”魔说，“不知道了。”

　　魔缺了一指的手此时与甫生相握，血混着沙土，脏兮兮的。

　　少年恍如未觉，只是偏头看着他，眼神中透着无畏与疑惑。

　　魔缓了缓，问：“甫生，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甫生做出“有”的口型。

　　人有转世吗？我有吗？

　　也许是这个问题压在他心里太久太深，他实在是太想知道，此时连写都忘了，张嘴无声问魔。

　　甫生后知后觉要写下来，魔霎时握紧了他的手，定定说：

　　“没有，每个人都是自己，都是新的。”

　　“甫生就是甫生。”

　　甫生红了眼，张嘴无声重复：“甫生就是甫生。”

　　甫生一开始叫刘大壮，父母双亡后，村里人骂他是祸害。

　　后有仙人来，说“此子可成大器”，村民又说是他父母受不了他的福气。

　　他变成了青云。

　　可是日子久了，仙人发现甫生资质平庸，便离开了，村民又说他是祸害，没福。

　　他离开村子，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新的身份。

　　不是父母的刘大壮，不是仙人的青云，只是他自己，只是甫生而已。

　　他只想成为甫生。

　　“甫生。”

　　甫生的思绪被魔拉回来。

　　魔看着他有些呆愣的目光，笑着说：“甫生，我要死了。”

　　这话太突然，甫生更呆了，魔怎么会死呢？

　　魔抖着手掏出一块帕子，平静地替他擦了擦手。

　　魔说：“天色不早了，谢谢你听我讲故事。”

　　话音刚落，甫生看到魔身上飘起一个旧荷包，灰扑扑的，绣着奇奇怪怪的图案，总之，丑。

　　魔指尖微动，鼓鼓的荷包自动敞开口，“簌簌”地飞出数不清金色的纸鹤，绕着甫生亲昵极了。

　　“天暗，它们会带你回家的。”魔解释道，他现在连掀起眼皮都很费力。

　　他冷静地想，真的要死了。

　　魔很用力地拉出个笑来，但，实在是不好看。

　　他闭眼催促道：“走吧，别回头。”

　　“别回头。”

　　魔不放心补充，可是身体羽化的那刻，还是没忍住睁开眼，甫生的背影在眼泪里模糊，他舍不得眨眼，嘴边却重复一句话：“别回头，别回头……”

　　甫生没有回头。

　　他与这只魔萍水相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纸鹤扇动翅膀，一边飞一边洒下金色的碎光，在愈黑的山林中，为甫生脚下照出一条光道。

　　甫生一路数着纸鹤，怎么都数不清楚，他想，那折需要折多久呢？

　　万千的金色映满他的眼睛，甫生觉得像秋收的稻穗，教人看了心生欢喜。

　　可纸鹤毕竟被收藏太久，没有灵力的支撑，光渐渐暗下，陆续跌落。

　　待甫生到了山下的小房子，最后的一只纸鹤洒完仅有碎光，跌在门口成了死物。

　　甫生这才想起手里攥着的帕子，定睛一看，绣了一只……吃蜜枣的兔子？

　　还不等甫生奇怪，帕子也在手中消散了。

　　甫生回身推开门，地上不见纸鹤。

　　第二日再去，别说一只受伤的魔，连血都没看见。

　　上山采药捡到一只魔这样的奇怪事，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发生过。

　　甫生不再管这些问题，他只是一个平凡的药童，每天吃饱就是最重要的事了。

　　……

　　日子过了半月有余，今日获了几个赏钱，甫生难得消费，在茶摊买了碗碎茶。

　　这碎茶虽味淡，却足够解渴了。

　　茶摊虽不比茶馆舒适，倒也能听四方来客侃聊畅言。

　　事不论巨细真假，打发闲暇罢了。

　　甫生今日赶了个好时候。

　　隔壁桌正聊到青州宗曾经的天之骄子——青云。

　　“嘿！听说这个青云有把剑，只这一剑出手，波震五岳，霜寒十四州啊！”

　　“切，这都听腻了。”

　　“老哥别急，你可知，那剑，其实根本没开刃？”

　　“哦？”

　　“知道为什么吗？没剑鞘！嘿你说这。”

　　“这天下第一，配天下第一剑，剑鞘自然不能含糊。”

　　“你们那剑鞘猜猜用什么做的？”

　　“什么？”

　　人声突然低了下去：“魔的角！”

　　甫生这才将视线全数移向隔壁桌。

　　“这魔的角可是个宝啊！做药可以医白骨，做武器坚不可摧，甚至，可以引魂！”

　　“那如今这剑，配了鞘？”

　　“当然！”

　　“可是魔生性残暴……”

　　“你们不知道了吧，青州宗啊，以前有只魔。”

　　四座惊叹不已。

　　“这魔呢，自小跟着青云游历。本来与常人无异，但是十八岁那天，生出一双红色的眼睛！”

　　“这怎么能留，青州宗定是要除了这妖孽的！本是想不动声色，谁知青云知道了，不由分说和宗门起了矛盾，诶呦闹得可大了。”

　　邻桌有人不信：“你怎么知道，剑既需鞘，怎知不是那青云诓骗了魔，处心积虑要得角做鞘？”

　　“不然你说那青云怎么死的。要不怎么说魔蛊惑人心呢。”

　　甫生一下站了起来。

　　青云死了？

　　“哟哟哟你看这小兄弟都听起劲了。”

　　“听说那只魔，当场剐下自己一只角，只要青云活过来，血留了一地，哭得不能自已！边哭边喊：‘我的血也是红的，我也有心，我为什么不是人，我怎么会不是人呢！’诶呀呀。”

　　男人说得绘声绘色，一旁的老板忍不住说了一句：“这魔也可怜。”

　　“什么呀！魔就是魔，你知道魔怎么出生的吗，魔种托人胎，人胎亡而魔生！就是借着别人肚子出生，天生坏种！”

　　“你可知，那魔亲手剐了自己的角，啧，说青州宗骗了自己，要大开杀戒啊！结果呢，两只角都没了！人死怎么可能复生嘛！”

　　甫生听得一阵恍惚，他觉得不是这样的。

　　他一把抓住说话人的手，急急比划，问他是从哪听来的。

　　男人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甫生不能说话。

　　“就是城里的开泰茶馆喽，昨儿个讲的一出，不过小兄弟你呀，也不用太当真，说书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听听就得了。”

　　甫生只是点点头。

　　次日清点了些钱，去开泰茶馆点了杯茶喝。

　　可今日说书先生却不讲天之骄子——青云的故事了。

　　“嗐呀！过时了！讲了没什么客人喜欢，不如讲些有真有假的俗事。”

　　甫生感到失落。

　　他觉得不是这样的，那只魔没什么坏心思，剑术符咒也学得不好，他很弱。

　　可是这些又有谁在意呢？

　　我是个木头脑袋，甫生想。

　　我捡到过一只魔，右手少了根指，还弄丢了他的角，可是很有礼貌，愿意和我聊天，听得懂我的唇语，睫毛很长，给我讲故事……

　　一碗茶不多时见了底。

　　甫生摸了摸荷包，茶馆里的茶着实贵。他做什么要来呢，这些钱可以在茶摊喝十回碎茶了。

　　也许是我在山脚睡着，做了一场梦吧。

　　我怎么会捡到魔呢。

　　甫生摇摇头，走出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