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字回时》俯仰天地

31、离心 她要回鸣霄

　　“你还记得吗？”段珂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触碎了什么，“你最喜欢在洞玄峰峰顶练剑，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山门外波光粼粼的平江，春日里药堂青苗峰桃花渐次，到了秋天，满山红叶又绵延如带。还有鹭州城，丰肴居又出了新点心……”

　　青鸾的脸色一分一分白了下去。
　　她对段珂说的那些没有丝毫印象。
　　但他能这样说，就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你是不是误会了？”苏瑾瑜把青鸾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冷冷地盯着段珂，“青鸾没去过灵山观，也不认识你。”

　　“不论你如何否认，灵山观都是她的家。我带师妹回家，是天经地义。”
　　“你还有脸提师妹？你师妹无故身死，灵山观草草结案，有想过怎么给她一个交待吗！”

　　段珂脸色倏冷：“苏瑾瑜，我知道你怀疑我，可我告诉你，灵山观从没有草草结案，十二年来，我比谁都想让凶手伏诛！”
　　苏瑾瑜嗤笑：“说的比唱的好听。”

　　苏景行看看针锋相对的姐姐和段珂，又看看夹在中间茫然失神的青鸾，再看看被争执吸引远远围观的过路商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先别吵了，什么师妹不师妹的，要去哪里，也得看青鸾的意思啊。”

　　青鸾被这一声唤醒，猛地挣开他们，后退一步。
　　没错，她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不是朱州，也不是灵山观。

　　段珂和苏瑾瑜都看着她，等她的答复。

　　“凌虚真人。”青鸾首先看向段珂，“你说有一物相赠，请问东西现在何处？与火毒有无关系？”

　　段珂抿了抿唇，解释道：“自然与火毒有关，只是昨日我赶到时，那东西已经被销毁了……”

　　青鸾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失望的。
　　但此刻她的心情实在太过复杂，复杂到她没有办法处理，只能先统统压下去。
　　故此，她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苏瑾瑜却很在意：“你昨日去了哪里？”

　　段珂没说话，另一个声音回答她。
　　“去了繁音城。”

　　在声音落下的同时，虚空中突兀地现出一只手，捏住青鸾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青鸾微微睁大了眼。
　　一张冷艳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此人眼睫半阖，双眸深邃，看着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令人忍不住颤栗。

　　好在那人没有看太久便收回手退开了。
　　微凉的指尖擦过青鸾的皮肤，隐约间带走了什么东西。

　　青鸾看不到她带走了什么，但她从其他三人变化的眼神里猜出了答案。
　　易容被解除了。

　　段珂和苏瑾瑜早已知晓，此时只是略有失神，只有苏景行惊得捂住了嘴巴，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
　　青鸾抬眸看向这个新到来的女人。

　　女人穿着灰黑色道袍，一根木簪绾起头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其他装饰。
　　同段珂一样的风格，显然也是灵山观人。

　　段珂和苏瑾瑜纷纷施礼，一个喊师父，一个喊裴师叔。

　　裴。
　　此人是灵山观掌门，裴问心。

　　苏景行忙跟着施礼。
　　青鸾也该一起的，但她觉得很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重，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好在裴问心没有怪罪她的失礼，只是继续解释之前的事：“繁音城城主已被我杀了，他承认曾持有赝凰火种，也承认曾害了圆圆，只可惜赝凰火种已被他毁去，要解火毒只能另寻他法。”

　　苏瑾瑜仿佛听到了什么很震惊的消息，连问了三声怎么会。
　　可青鸾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很困，视线和思绪漫无目的地从四个人脸上游荡来又游荡去。
　　然后蓦地定住。

　　这里是云栖宫提供给来往商贾的客房，争执开始在清晨时分，正是来往行人最多的时候。
　　所以此时此刻，不大的空地旁已经聚集了许多商贩，他们慑于漩涡中心几人的身份和实力，只敢站在附近的屋檐下、草丛后远远围观。
　　在这些衣着各异天南海北的商贾之间，依然有一个人十分突出。
　　那人穿一身低调的黑色短打，还戴着斗笠，察觉到青鸾的目光，才微微抬头，露出全貌。

　　是宋拾玉。
　　他的目光十分平静，对她身处的境况毫不在意，比周围的看客更加冷漠。

　　青鸾的困惑像沸腾的水一样咕噜咕噜冒出来。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知道她是云鸢吗？他没有靠近，是怕被裴问心发现吗？

　　她小心翼翼地用眼神传递了一点疑惑的情绪，不敢有太大的表情。
　　宋拾玉没有回应，按下斗笠，转头消失在人群后。

　　自裴问心现身，段珂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了青鸾身上，他知道今天这番争执必定会让她迷惑不解，也知道她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
　　毕竟已经过了十二年。
　　但没关系，等回到熟悉的环境，慢慢找回记忆，就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青鸾忽然哭了。
　　她睁着眼睛，无声无息，一脸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只有眼泪接连不断地滚落。

　　他赶忙扶住她：“怎么了？不要害怕，这些事以后我们会慢慢解释……”

　　青鸾摇摇头，抽回手，蹲在地上。
　　好累，站着好累。
　　站在这些人中间更累。

　　段珂很担心，想探她的脉，她把手藏起来不给他。

　　苏瑾瑜挤开段珂，揽住青鸾，轻轻拍她的背：“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回客房休息一会儿？”

　　青鸾摇头：“我不去朱州，也不去灵山观，我要回我自己家。”
　　她要找阿萍，她要回鸣霄宫找阿萍。

　　裴问心皱眉：“灵山观就是你家。”
　　段珂忙让自家师父闭嘴，转头柔声说：“好，回你自己家，你家在哪里呢？我们送你回去好不好？”

　　青鸾胡乱抹了一把脸，下定决心。
　　她站起来：“我自己走，你们不要跟过来。”

　　然后便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变成跑。
　　她没有用任何步法，只是沿着离开的路向外跑，风吹干她的眼泪，也吹掉那些理不清的情绪。

　　没什么好纠结的，没什么好难过的。
　　回鸣霄宫就好了，见到阿萍就好了，和宋拾玉说开就好了。
　　最不济，她还能和那里的朋友道个别。

　　青鸾越跑越快，停放云舟的广场已经显出轮廓，她从储物袋里拿出自己买的鱼形云舟，准备启动。
　　忽然间一股凉意袭来，青鸾身体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天旋地转过后，她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随着一声叹息昏睡过去。

　　*

　　三日后，灵山观，药堂。

　　已是黄昏时分，青鸾还在床上昏睡着。
　　以掌门师徒的脚程，从云栖宫回灵山观不过一夜的事，但要带人回来，就只能坐两日夜的云舟。
　　怕青鸾不配合，裴问心一直没解开法术，想等沈微云仔细检查过一遍，找到根治之法再说。

　　可这根治之法哪是那么容易找的？
　　姑且不论其本身的难度，灵山观目前的状况，就不允许沈微云投入太多时间在各色典籍之间。

　　“段师兄，你真是我的好师兄！”
　　沈微云一改往日精神萎靡的模样，掐着段珂的脖子使劲摇晃：“你和掌门师叔一声不吭把金城主杀了也就罢了，杀完了你好歹说一声啊！”

　　段珂脖子本来就有伤，被她一勒咳嗽不止，好半晌才缓过来，有气无力道：“太着急，忘了。”

　　沈微云松开他倒回椅子上，浑身上下都是绝望的气息：“如今治病救人、打理宗门、应付繁音城这三件事都在我头上，你和掌门师叔说什么也要承担一些，不然我也不干了。”
　　她百余年都是闲散度日，还从没这样辛劳过。自段珂去往云栖宫后，短短七日，她已经被榨干了所有活力，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自然是救云鸢最重要。”段珂将青鸾的手拢在手心，太久不曾握剑，她掌心的茧子已经褪去，只留下一点点与别处皮肤不同的触感。
　　“至于繁音城那边……还是我去应付吧。”

　　沈微云一动不动：“那宗门事务呢？”

　　段珂想了想，说：“我让孟珺诚帮你。”

　　沈微云活过来了，跳起来就准备去书阁翻典籍。
　　但临出门，她又折回来，问：“不过，你怎么知道，十二年前的事是金城主做的？”

　　段珂笑了笑，说：“大概是猜的吧。”
　　沈微云一挑眉，走了。

　　青鸾的身体状况还算平稳。
　　火毒、丹毒、识海三个问题在短时间内都无法要她的命，可这三个问题互相影响，却是哪个也解决不了。
　　拖个两三年，还是会死。

　　沈微云带着药堂的人研究了好几日，从正经医书到邪门禁术都翻了个遍，依然没有头绪。
　　段珂也日日守在青鸾身边，时不时出几个异想天开的点子，被沈微云无情驳回。
　　就连说要闭关的裴问心也来看过几次。
　　但她只会杀人，对救人一窍不通，过来只能站在旁边挡道。

　　时间拖得太久，青鸾沉睡得也太久了，沈微云能感受到，她的识海在逐渐沉寂下去。

　　“再耗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在一个段珂和裴问心都在的时间，沈微云宣布放弃：“带她去济世谷吧，两百年前赝凰毒火肆虐，是济世谷出手救治伤患，他们或许有秘法存世。”
　　两人没有任何异议。

　　裴问心不能离开灵山观太久，这一趟还是段珂陪着去。
　　他站在床前犹豫了一下，说：“她还没见过灵山观……”
　　他想，至少解开法术，让她看一眼这里。

　　“人没事，以后看多久都可以。”裴问心丢给他一枚法器，“抵达济世谷，再让她醒过来。”
　　青鸾不记得过往的一切，但她骨子里依然是云鸢那股子倔脾气，一旦让她在这里苏醒，一定闹着要走。

　　这一点段珂也很清楚，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